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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味 . ...

  •   燕遥峥回到雪魄峰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六。
      山上比落梅城冷得多。他一路捧着那两只糖人上山,不敢揣进怀里,揣着就化了,化了就成一摊黏的。他两只手冻得发红,也不敢换手,怕换的时候碰断了麒麟的角、鹤的腿。糖人上落了雪,他用袖子去拂,拂得很小心。
      姜婆三年前就走了,摊子由她孙女接着,手法一样,糖稀熬得一样透亮。燕遥峥站在摊前,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在石板上三两下画出一个麒麟、一只鹤,想起七年前的那一天。
      “两个。”他说。
      “给谁带呀?”那姑娘笑。
      “给我师父。”
      “哦——”姑娘拖长了音,“师父吃甜的呀?”
      “……不喜欢。”燕遥峥说。
      “不喜欢你还买?”
      燕遥峥不出声。他捧着两只糖人,一路捧回山上。雪大,路滑,他走得极慢。走到半山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糖。琥珀色,透亮,在雪地里泛着一点暖。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也是这样捧着,一路上捧回山上,捧着舍不得吃,最后把那只鹤供在窗台上,供到落灰。那时候他以为师父不爱吃甜的。
      到雪魄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檀攸在院里站着。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廊下的灯没点,他就站在黑里。肩上积了一层雪,雪没化。也就是说,他在那里站了不止一个时辰。
      燕遥峥一进门,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回来了。”
      “嗯。”
      “去了多久。”
      “九天。”
      “北境好玩么。”
      “不好玩。”
      苏檀攸没再问。他转身进屋。燕遥峥跟了进去。屋里有炉子,炉上坐着一壶水。苏檀攸在案前坐下,拿起笔。
      燕遥峥把两只糖人放在案上。
      “师父。”苏檀攸的笔停了一下。
      “落梅城的糖人。”
      “我不吃甜的。”
      “我知道。”燕遥峥说,“师父尝一口。”苏檀攸把笔搁回架上。
      “做什么。”
      “就尝一口。”
      苏檀攸就那么看着,看了半晌。他没有说话,放下笔,拿起那只鹤,咬了一口。
      “太甜。”他说。燕遥峥的手在袖里攥紧了。
      “师父。”他说,“甜是什么味道。”
      “……”
      “师父吃了一辈子糖,告诉我甜是什么味道。”苏檀攸放下糖人。
      “燕遥峥。”
      “师父说不出来。”燕遥峥说,“因为师父尝不到。”
      屋里静了。炉上的水开始响。燕遥峥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两只小瓷瓶。他把瓷瓶放在案上,拔了塞子。
      “师父,这里有两碗水。”他说,“一碗是蜜,一碗是盐水。师父喝一口,告诉弟子哪碗是甜的。”苏檀攸看着那两只瓶子。
      “不必。”
      “师父喝一口。”
      “我不喝。”
      “师父,”燕遥峥的声音开始抖,“就一口。一口就够了。”
      苏檀攸没有动。燕遥峥拿起第一只瓶子,递到他面前。苏檀攸看着那只瓶子,看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接了过去。他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瓶子,拿起第二只,喝了一口。他抬眼,把目光落在燕遥峥脸上。
      “第一碗是甜的。”燕遥峥的呼吸断了半拍。第一碗是盐水。
      苏檀攸坐在那里,看着燕遥峥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碎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父。”燕遥峥说。
      “……”
      “师父七年了。”
      “……”
      “七个冬天,师父一口味道都尝不到。”
      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水沸起来顶得壶盖跳,一下,又一下,跳得很有耐心。
      “我每年冬天都给师父买糖人。”燕遥峥说,“师父每年都说太甜。我以为师父是不喜欢。”
      “……”
      “师父不喜欢,我就换。第二年我买山楂的,酸的,师父说太酸。第三年我买桂花糕,师父说太腻。第四年我买杏仁酪,师父说太腥。”
      “……”
      “师父。”燕遥峥的眼泪掉下来了,“师父一个都没有尝到过,是不是。”
      “是。”
      “那师父为什么每年都要说一句。”
      “因为——”
      “因为师父知道糖是甜的。”燕遥峥替他说完了,“师父记得糖是甜的,师父就照着记性说。师父说了七年,年年都是一句假话。”
      “不是假话。”
      “那是真话吗?”
      “……”
      “师父尝不到,师父说太甜。那不是假话是什么。”苏檀攸睁开眼。
      “我记得。”他说。
      “记得什么。”
      “我记得七年前那天的糖。”苏檀攸说,“麒麟是你的,鹤是我的。你说甜,我就咬了一口。咬下去的那一刻,嘴里什么都没有。”他顿了一下。
      “但你说甜,那就是甜的。”
      燕遥峥站到腿发麻,转身跑了出去。他跑出屋子,跑过院子,跑出山门。
      苏檀攸一个人站在屋里,站了很久。案上摆着两只小瓷瓶,一只蜜,一只盐水。他伸出手,把两只瓶子都拿起来,又都放下。放下之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拿起第一只瓶子,喝了一口。又拿起第二只,喝了一口。他闭上眼,在嘴里仔仔细细地辨。他辨得很用力,用力到太阳穴都开始发胀。没有。两碗水都是温的,都是软的,都只是水。他分不出哪碗是蜜、哪碗是盐水。他连“甜”这个字该是什么感觉都想不起来了,他想得起来的只有那个字的写法,左边一个舌,右边一个甘。
      他把瓶子搁回案上。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瓶子磕在案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七个冬天,七句假话。第一年他就想好了对策:不露破绽,年年说一句,说得那孩子以为他只是嫌甜。他说得很好,好到那孩子七年都没有起疑。今天破了,因为那孩子长大了。十九岁的眼睛,不再是九岁的眼睛。
      苏檀攸走到炉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他感觉不到烫。他把手指按在炉壁上,按住,按了很久,直到指腹传来一种很钝的、隔着一层东西的压力感。那是他如今能感觉到的全部了。
      他把手指收回来,走回案前,把那两只小瓷瓶的塞子塞好,收进抽屉里。
      苏檀攸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雪很大,院里那串脚印已经快被填平了。苏檀攸没有披裘,也没有打伞。他穿着那一身单薄的白衣,走进雪里。雪落在他头发上、肩上,他也不拂。
      他从院子走到山门,从山门走到半山腰,走了小半个时辰。寒毒蚀到了骨头,走一步膝盖里就发一次木,木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他一路上都在想该说什么,想到最后他发现,这些话他一句也说出口。
      苏檀攸在雪地里走着,走到那处悬崖边,看见了那个跪在雪里的背影。他站住了。风很大。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看着那个背影一起一伏。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很久,那个跪着的人动了。他把手里的糖人举起来,狠狠地往石头上砸。糖人碎了,琥珀色的碎片溅在雪地上,很快被雪盖住。他砸了第二只。砸完他跪下来,跪在雪里,两只手死死捂住眼睛。
      “师父。”他说。没有人回答。
      “师父,你让我怎么办。”雪落在他背上,落满了。
      苏檀攸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把燕遥峥脸上的雪拂掉了。
      “回去。”他说。
      “师父。”
      “回去。”
      “我不想回去。”
      “燕遥峥。”
      “……”
      “我七年前剥那一缕命纹的时候,”苏檀攸说,“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东西是什么。”燕遥峥抬起头。
      “我以为会是雪。”苏檀攸说,“我这一生最爱的就是雪。我十九岁那年就想,若能死在雪里,也就干净了。”
      “……”
      “可那天剥命纹的时候,我嘴里尝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说,“是你九岁那年冬天在我怀里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身上好凉’。”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燕遥峥抱着他,抱着那个比自己矮半个头、消瘦的人。雪一层一层地盖下来,盖在肩上,盖在发上。他想起十一年前那个破庙,那时是那个人抱着他,抱着一个烧得滚烫、快要死掉的孩子。十一年过去,抱的人和被抱的人换了位置。
      燕遥峥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一把抱住苏檀攸,把脸埋在苏檀攸的颈窝里。苏檀攸没有推开他,任凭那个人把自己抱得紧。他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燕遥峥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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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6.2完结(纪念日6.2) 2026.10.18全修完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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