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三十九章 法儒无私 ...
-
回家是小空的最终目标。
来到苦境已经十多年了,虽然知道这个世界的人都可以通过修行来保持容貌不变,增进实力,乃至长生不死,但他不太想要。
他的家在九界,是中原万千家庭中的一个。
他的娘亲是江南第一美人刘萱姑,他的爹亲是正道栋梁史艳文,大哥是俏如来,小弟是雪山银燕,甚至隐约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史箐箐。小空感到自豪,他的家人们都是赫赫有名的人,要是有人问起,他都倍有面子。
要是一家几口能够团聚,在老家正气山庄,那该多好。
那时他可以扑进娘亲的怀里诉苦,说巨骨症好疼啊,疼得他好想把身上的骨头全都拔了,只剩下干瘪的皮囊和一个永不服输的灵魂。他还想去摸爹亲的龙泉剑,让爹亲教他如何挥剑,因为话本里的大侠都是有佩剑的,这样才能彰显侠之风范。
还有小萝卜他们。
他识海中的小萝卜他们,大家都很想家,想回家。
小空记得爹亲的模样。炎魔入灵附身他时,他是有记忆的,炎魔用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他同样都有记忆。
可那不一样。
比起被他人附身,观摩他人的记忆,他更想自己掌控自己的身体,更想自己去亲眼看看自己的爹亲和大哥、小弟。在他的视野里,爹亲一定会有着世界上最漂亮的蓝眼睛,最白净的白长袍和最宽厚的手掌;大哥是最温柔最沉稳的兄长,无论如何都思虑周全……
他还想问爹亲:爹亲,你会对我愧疚吗?
还想向娘亲告状:娘亲,爹亲他想杀我,两次,整整两次,我好痛。娘亲,您帮孩儿揍爹亲,好不好?
他的身份锁死在了‘史艳文儿子’的位置上,从此无论做什么,史艳文之子的光芒都将他裹挟,推着他前进。而作为儿子的小空有着太多的疑问和奢望,奢望着一家团聚、病痛消散、天下太平、爹亲和大哥能抱一抱他。
“皇儒大前辈,我来了。”
鬼道出现在德风古道内院,里面跳出个大家都眼熟的小孩——穿着黑绸银领盘扣长衫,腰上带着一块白色掺黑丝花穗的玉佩。
小空匆匆停在等候于此的皇儒面前,语气急促:“九天玄尊伤养好了吗?他终于回复您了?”
“九天玄尊是仙门之主,斩杀了大魔头八岐邪神,他是那样厉害的武林尊者,定然是已安然无恙了!所以他是不是看在与您的交情上,愿意帮助我回家了?”
“小空……这……”皇儒一边惊异于小空怎么会知道九天玄尊和八岐邪神惊天动地打了一架这件事,一边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将事情解释给小空听。他怕说出来的话直接将这孩子的心理防线攻破,从此一蹶不振。
“喂喂,老大,要不让他来说吧。”尹潇深给了个建议,同时将身边的新同事推出去——自夏琰辞去玉儒一职,便是这位年轻人补了进来,成为了新一任法儒。
儿子讲老子,这不过分吧?
君奉天左看看皇儒,右看看侠儒,最终认命低头。
他走上前,站定在小空面前,高大年轻的身躯投射下一大片阴影,刚刚好能将小空的身躯完全笼罩。身为曾经的仙门少主,如今的法儒无私,君奉天根骨极佳,修为高深,极少有看不透的人。小空站在他面前,完完全全地暴露了自身。
听皇儒和剑儒他们说,这个孩子似乎还身患不治之症。
君奉天少有接触小孩子,记忆里估摸着也就照看过小离经和小师弟墨云。于是他端着得道高人的姿态,正襟立在原地,气质沉稳,张开干涩的嘴,说:“我是君奉天,接替玉儒尊驾之位的新任法儒。”
“您好,法儒尊驾,我是小空。”
“你找我的父亲,是为何事?”
“诶?法儒尊驾是九天玄尊大人的儿子?”
“嗯。”
“哇哦——”小空吃惊地把目光给到了后面的皇儒。这堂堂九天玄尊的儿子,仙门的少主,竟然来德风古道当法儒??
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他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我还能拒绝不成?”皇儒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放着根好苗子不管,他难道眼瞎啊?
“我的家乡是九界,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不小心来到了苦境。我一直想回家,也一直在寻找回家的方法,直至皇儒大前辈说九天玄尊或许有这个能力帮助我。”
“这样啊……”君奉天转过身,在小空看不见的另一面,他正满脸无可奈何地看着皇儒与剑儒,而皇儒痛心地闭着眼,表示他不管事,而侠儒在给他加油打气。
唉,真是门苦差事啊。
“我的父亲九天玄尊……已经辞世,就在两天前。”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直劈在小空的理智神经上。
他不可思议地踉跄后退,“不可能!”
“九天玄尊是仙门之主!”
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是父亲钦点的玄黄三乘中的地冥所为,趁伤刺杀了我的父亲。”君奉天痛苦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其实他也在挣扎,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伤中,可他自诩是个成熟的大人,无法再像孩子般不管不顾地哭闹:“父亲一直有伤病在身,无法彻底疗愈,在结束大战后于密室中修养,却被地冥趁虚而入。”
“很抱歉,我的父亲无法帮助你。”
小空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骨头里生发出的痛顺着血液散向四肢百骸,那些痛让他眼前混乱不堪,无法思考,无法呼吸。他抱住自己的手臂,紧紧掐着胳膊,想要凭借着自己的理智压下一切混乱和胡思乱想,可是不行,完完全全无法压制,他的理智早在听到玄尊辞世的那一刻就已化为乌有。
‘骗子!’
‘什么九天玄尊,什么至高无上,都是假的!’
“不……”小空捂住头,想要制止识海里纷乱嘈杂的愤怒之声。
‘为什么不尽早告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么巧合的时间突然死掉?’
‘为什么要给我们希望?’
“不要……大家……”无法停止识海内的喧哗,维持亡魂活动的魂力连接也变得不稳定。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阿爹阿娘还在等着我!’
‘让我们回家!求求了,让我们回家吧,不要再这样玩弄我们了!’
‘这世道根本不让我们如愿,不让我们成功……我们好像生来就不该长大,不该活着,不该反抗……’
九十九对童子的怨恨与凄凉传导到了小空这名宿主身上,他一直将他们当朋友看待,从未设防,来不及切断联系,情绪反噬几乎要将小空整个人浸透。
“……唔……咳……咳……”
黑色的衣衫最容易掩盖红色。
“静心!快静心!”在看见小空咳血的那一刻,皇儒飞身上前,将自身真元渡过去,平稳小空的身心状态,护住五脏肺腑,“你们不要命啦!?”
再一指点在小空额心,诵念儒门静心口诀,压制小空识海里那九十九对暴动的童子。
“冷静点!你们这样放肆,小空会被你们害死的!”
泪珠滚滚落下,花了大量力量压制小萝卜等亡魂的小空失了力气,顺着力道扑入皇儒怀里,揪紧皇儒身上的衣衫布料,崩溃大哭:“我们明明等了那么久……等了好久好久……”长久以来的期望再次落空,而他无能为力。
“冷静!冷静点!”这傻小辈,怎么这么能折腾。“我给你做主,我会帮你,我们帮你找其他办法!”
“玄尊那老东西死了,但这儿还有他儿子君奉天,仙门还有他的徒弟们,谁说这些人不能帮忙了?”皇儒把君奉天推了出来,使点眼色,“快说两句,君奉天。”
“额……”我最开始不是来德风古道保护剑儒命夫子的吗,怎么现在会在这儿哄一个小弟弟??君奉天皱着眉,好看的眉眼拧作一团,但还是实诚地用手帕抹去哭泣的小朋友脸上的泪水,说:“说实话,我也没法帮你,只因我的父亲并未教授予我这方面的术法。”
此话一出,小空本该期待的目光再一次黯淡。
“但仙门不止有我这名弟子,你可以去找找玉逍遥,那家伙是仙门大弟子,博学多才,武艺高深,以前有段时间总缠着父亲讨教,或许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术法。”
君奉天这时候无比希望玉逍遥能立马蹦跶出来,在哄孩子这方面他真心不如玉逍遥,他甘愿认输。
“但玉逍遥现在正在追杀地冥,恐怕需要你再等候一段时间。”
“或许也可以去查查仙门的藏书阁,总还是有机会的。”
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再怎么伤心也无法扭转现实,小空还是认命了,沉默不语,被皇儒和尹潇深一再保证才愿意回到之前的小屋里休息。
知道小空又一次来到德风古道,和他一起玩过好几次,交情不错的好友玉离经带着墨倾池来小屋看望他,带去了新采买的点心和美食。
“眼睛怎么这么红肿?看着好似一只小兔子。”
玉离经心疼地摸摸小孩嫣红的眼角,替他打理好松乱的短发:“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我和墨倾池一起去教训那坏人!”
“我这次带了你最喜欢的桃酥和糖葫芦,还有小萝卜他们喜欢的桂花糕,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被半夜不睡觉的好友拉过来的墨倾池绷着脸,不爽极了,却没说什么,只是将桌上玉离经放着的桃酥油纸袋拆开,推至小朋友面前。
“我没事……只是骨头有点疼……”
玉离经知道小空患有巨骨症,一直是靠真元压制着。如今疼了,疼得小空掉眼泪了,肯定是真元消耗了太多。
“你又去哪儿闹腾了?”墨倾池颇为严肃地站在旁边,仿佛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又好似在教育一个使性子的稚嫩弟弟:“勿任性,勿过分心善,勿随意帮助他人,你总不记在心上。”
“现在是教训他的时候?”玉离经瞥了墨倾池一眼,将手掌贴在小空后背,为其传送真元,“有没有好一点?”
“嗯……谢谢。”
“这么下去并非长久之策。”墨倾池问小空,“皇儒尊驾他们不是说要给你找来天下名医医治你的病吗?”
小空感觉好了不少,推开玉离经的手:“以前找过一个,但医师所举荐之法风险太大。”
“这样啊——”玉离经不免动容。这小孩实在是命苦,竟会患上这种病症,受无尽折磨。
他抚摸着小空的脸颊,为其擦去啃食桃酥时沾在嘴角的残渣,温和地笑着说:“没关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们亦不会放弃你。”
第二天一大早,天降将晓雾之际,奉皇儒之命前来小屋探看小空状态的君奉天立在窗外,远远地观望着天边的晨曦。而在他身后,从窗户往内的视野中,小空与玉离经挤在床上熟睡,墨倾池趴在桌上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