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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兄弟夜谈 贾赦心里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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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泉州城,灯火藏着万千心思。
城里不知多少户人家,都是关紧门窗、屏退下人,只兄弟对坐,几杯淡酒,几碟地道闽南小菜,热气腾腾。
有赫舍里家的兄弟,彼此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
二人商议已定,不日便以巡视河工、查勘口岸为名,分头往各府州县去,索性先跳出泉州这潭浑水。
他们本是来做实事的,不是来跟各方扯皮应酬的,只要手里握着正经公务,往外一走,任谁也拿捏不住,任谁也拉不下水来。
至于城里这些明争暗斗、迎来送往,自有佟国纲在前面顶着,由得他们去闹。
也有佟家那两兄弟,眉头紧锁,低声推敲。
南来的、北往的,这么多大族心腹一股脑往东南挤,真就只是为了看贸易、看工坊?真就只是为了游学经商?
他们不信。
人聚得越齐,水就越深,这些人明着是观光考察,暗里不知在盘算什么,是抢粮、抢地、抢商贸之利,还是想借着东南重新抱团,把被朝廷打散的势力再一点点粘回去。
这些事,他们不能不防。
佟家的叶克书与鄂伦岱这一对,虽是一身武气、粗直的武人,可终究是大家族出来的子弟,眼力见识还在。
几杯酒下肚,话不多说,只互相点一点头,也能从这满城异动里,窥探出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
最叫人无奈的,还要数贾赦与贾政这一对兄弟。
一个在官场泥潭里滚透了,什么话都要绕三圈;一个读圣贤书读得迂直,半句俗务都不肯沾口。
贾赦旁敲侧击,绕得云山雾罩;贾政一板一眼,答得正气凛然。
一整晚下来,简直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满泉州城的兄弟,各有各的默契,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无奈。
只这一座小小的泉州城,一夜之间,便装下了大半个大清的暗流。
贾赦这个人,在贾政心里,始终是那个旧日模样——斗鸡走狗、游嬉无度,仗着老太太偏疼,连正经规矩都不大放在心上。
即便后来投了军、在草原、东南立了些许功劳,在贾政这般读书的人眼中,依旧脱不了纨绔底色,心底里,终究是有几分瞧不上这位亲兄长的。
两人自小,便不养在一处。
贾赦是老太太抱在身边娇养的,贾政却是跟着自己母亲长大,性情、眼界、心思,从根上就不是一路。
可贾政是读圣贤书读迂了的人,对兄长纵然看不惯、不认同,面子上的礼数却做得一丝不差,进退有度,端方得体。
贾赦却不同,在家时本就不拘小节,说他多坏也未必,不过是个被宠大的世家子弟。
入了军营,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人越发直来直去,偶尔学着官场人说几句云山雾罩的话,也不过是学来的皮毛,半吊子权谋。
可就这点半吊子的拐弯抹角,拿去对付贾政,已是闹出鸡同鸭讲的笑话来。
一个旁敲侧击,学着那些军中文人绕着圈子试探、提点;一个字字句句都往圣贤道理、读书观风上靠。
贾赦说半句,留半句,贾政听半句,歪半句。
一晚上酒喝了一坛又一坛,闽南小菜热了两轮、吃净两盘,话说了一箩筐,却从头到尾,没说进一件正经事,没谈出个一二三四五。
窗外泉州夜色深沉,满城人心浮动,贾赦也晓得轻重,心里埋怨老娘亲,怎么送了他二弟来。
贾赦本就不是那等心思细密、能看透全盘格局的人,可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刀光剑影里练出的直觉,却比谁都灵。
他瞧不明白朝堂上的深层算计,也捋不清江南世家与内务府之间的弯弯绕绕,只凭着一股武人对危险的本能,嗅出了这泉州城里不对劲。
人太杂了。
京里来的官儿天天吃酒看戏,看着热热闹闹,眼神却都飘着。
街上南腔北调的生意人一拨接一拨,不少人看着衣着普通,气度却不像寻常商贩,走到哪儿都爱四处打量,眼神藏着算计。
连城里的兵丁巡查,都比往日严了数倍,时不时便有人被拦下盘问,气氛绷得紧紧的。
码头越是繁华,街市越是喧闹,贾赦心里越是发毛。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鬼,只觉得这地方太闹腾、太拥挤、太不对劲,像极了暴雨来临前闷得喘不过气的天,看着平静,实则一触即炸。
早前佟国纲单独叫住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拍了拍他的肩,用直白话提醒:“这儿水浑,深浅不知。你们贾家是老人了,身份扎眼,别跟着别人乱蹚,别乱伸手,别乱站队。老老实实待着,少掺和,就是保命。”
贾赦没听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可“水浑”“保命”这几个字,他听得明明白白。
此刻对着对面满口游学、圣贤道理的贾政,他更是一阵烦躁。
他没法像文官那般分析局势,只知道:这地方不对劲,来的人不对劲,气氛不对劲,再这么糊里糊涂卷进去,迟早要出事。
可他那半吊子的绕着弯子提醒,贾政半点听不进去;话说重了,又怕吓着这个书呆子,反倒坏了事。
一桌子酒菜都凉透了,贾赦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慌,越积越重。
他看不清大局,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贾家正在往一个极危险的泥坑里走。
贾赦坐在席边,酒意半醒不醒,心里也跟着乱糟糟地琢磨。
他不懂朝堂大势,却懂自家老娘亲的心思。
老太太一向精细,从前给他相看亲事,挑的都是江南来的清流文官家女儿,虽是同乡,却早早跳出了金陵四大家族那一圈老亲旧部,不跟勋贵人家缠得太深。
那时候他还只当是老太太看重书香门第,如今细想,倒像是早早在跟旧圈子撇清干系。
这次派来东南,更是让他心里犯嘀咕。
贾家能办事的、活络的、会钻营的,有的是子侄晚辈,贾珍那伙人虽说荒唐,可比贾政通透多了,真要为家族抢利、谈生意、搭关系,派谁来都比二弟强。
可,老太太偏偏就选了贾政。
一个只读圣贤书、半点俗务不懂、连句拐弯话都听不明白的老实人。
贾赦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若真是要在东南大干一场,要争码头、抢商贸、跟江南世家联手,断断没有派这么个半点用不上的书呆子过来的道理。
贾政一来不会谈,二来不会争,三来连跟人说句体面话都费劲,除了打着“贾家”的名头晃一圈,什么实事也办不成。
难不成……老太太心里早就有数?
她其实也明白,东南这趟水太浑,家族那点老算盘,根本就办不成?
派贾政来,不是为了成事,反倒是为了做个样子、应付过去?
明着是派人来襄助,暗地里是不指望办成、也不敢真往死里掺和?
给他娶清流文官之女,是往世家圈子外退;派二弟来东南,是往利益漩涡外缩。
这么一想,贾赦心里竟隐隐有了点谱。
老太太,是在留退路。
只是这话,她不能明说,更不能对族里人明说,只能用这么一种谁也不得罪、却也什么都捞不着的法子,把贾家的脚步轻轻往后挪。
他看着对面一脸正经、还在说风土文章的贾政,心里又是叹气老娘亲不该给自己明白说么。
合着,老娘比谁都精,就是不跟他好好说话。
估计她早就看出来,这里的事办不成,也办不得。
派这么个二弟过来,本就不是来做事的,是来挡事、避事、全身而退的。
贾赦心里那点猜测刚浮起来,转眼又被一股慌意压了下去。
老娘亲自始至终,半个字的准话都没捎来。
没说让他掺和,也没说让他躲开;没说联姻是为了撇清,也没说派贾政来是为了收手。一切,全靠他自己猜、自己品、自己琢磨。
他一个武夫,早先是纨绔,刀把子上的事看得明白,人心弯弯绕绕最是拿不准。
万一,他会错了意呢?
万一老娘根本不是留退路,只是一时糊涂,真以为贾政能办成事呢?
万一老太太心里,还是盼着贾家在东南插一脚、分一杯羹,只是没明说呢?
他要是凭着自己这点模糊猜测,往后缩、不伸手、不站队,到头来家里反倒怪他不主动、误了大事,那他贾赦岂不成了家族的罪人?
可反过来——
他要是领会错了,真一头扎进这浑水里,跟着江南世家搅在一起,帮着张罗生意、联结势力,真出了事,皇上问责下来,贾家第一个跑不掉。
到时候老娘会不会又怪他莽撞、不懂收敛、把全家拖进坑里?
左也是错,右也是险。
话不点透,路就不敢走。
贾赦望着桌上冷透的酒菜,再看看对面浑然不觉的贾政,心里一阵发堵。
老娘这是把最难的难题,轻飘飘扔给了他。
一句话不说,一个准信没有,全凭他自己赌。
赌对了,全家平安;赌错了,万劫不复。
他这才真正觉出怕来——这泉州城的乱,还比不上家里这一句不说、一字不捎的心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更叫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