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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帝后一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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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珠兰会借着赫舍里氏如日中天的势,趁着如今的优势在我,收回当年分出去的好处,独占这份利益。
即便是太皇太后那边,有了异动也该瞒不过她,如何会不阻拦?
天下金钱,总是分一份出去,便少一份。
没想到她竟会一直这般“通情达理”,连钮祜禄氏和甄氏这种与赫舍里无甚好感的人家,都肯容下他们分杯羹。
若论私心,他这个皇后,倒真是没多少——至少现在是如此。
他想起珠兰执掌后宫这些年,从未为赫舍里氏的亲戚求过官,也从未借着皇后的身份为家族谋取过额外的利益。
内务府过手的买卖,也都是在规矩之内,从未越雷池半步。
还是自己看不过眼,嫌弃钱来的慢,扶持了琉璃之类的暴利生意出来。
那薛家还算上道……
皇后从未因此事,有半点不满。
这般想来,心中的猜忌竟又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隐隐的不安。
“你倒大方。”康熙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就不怕她们胃口太大,搅乱了咱们定下的贸易规矩?”
草原人,莫非不甘于奶糖、毛线之类的“小作坊”了?
他们的产品,无论是南下东去,便是西行,也不可脱离朝廷掌控。
希望老祖母,莫要忘记!
珠兰闻言,轻轻摇头,“皇上放心,规矩在您手里握着,她们便是想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再者,有皇祖母盯着,她们也不敢太过放肆。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内务府那边也能及时拦住,断不会让她们坏了皇上的大事。”
她这话,既捧了康熙,又抬了太皇太后。
康熙看着她沉静温婉的眉眼,心中那点不安也渐渐散去。
他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病久了,心思太过阴沉,竟连这样坦荡的皇后都要猜忌。
“也罢,”康熙缓缓闭上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了几分松口的意思,“既然你这么说,便让她们试试。只是丑话说在前面,规矩不能破,若是敢借着西洋贸易的名头走私、贪墨,或是勾结外臣,朕绝不轻饶。”
“皇上英明。”珠兰柔声应道,眼底掠过一丝凡人无法察觉的蓝光,随即又是温婉的模样,“有皇上这句话,她们定然不敢胡来。夜深了,您再歇会儿,后半夜别再醒了。”
康熙“嗯”了一声,靠在软枕上,渐渐又有了困意。今日罢了,有些话明天再与珠兰交代。
珠兰坐在榻边,轻轻替他顺着气,看着他再次沉沉睡去,眼底的温婉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康熙的猜忌从未真正消失,今日这番话,不过是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
而她要做的,便是永远保持这份“坦荡”,让他抓不住任何把柄,同时,也借着这份“大方”,让后宫与前朝的暗流,顺着她想要的方向,慢慢流淌。
次日午后,养心殿暖阁的阳光透过明黄纱帘,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康熙精神稍好,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比往日清明了许多。
珠兰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一身素色旗装,鬓边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见皇上醒着,便轻步上前,屈膝行礼:“皇上安。”
“起来吧。”康熙抬手示意她坐到榻边的锦凳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今日不说家常,是要教你,如何做一个真正母仪天下的皇后,而非只是妻子。”
珠兰心中一动,抬眸看向康熙,眼底带着几分恭敬,也藏着几分了然。
她知道,皇上这是要把某些权柄,交给她了。
“如今朕卧病在床,朝局动荡,后宫也跟着不安分。”康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昨日慈宁宫的事,你也看到了。太皇太后召钮祜禄氏、甄氏命妇入宫,看似谈西学,实则是想借着西洋贸易谋利谋权。你昨日说得大方,说让她们分润些也无妨,这话,听着是大度,实则是妇人之仁。”
珠兰垂眸,没有辩解,只静静听着。
“帝后一体。”康熙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侵害你的利益,便是伤害朕的利益;动摇你的地位,便是动摇朕的皇权。后宫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她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家族。钮祜禄氏背后是遏必隆,甄氏背后是江南甄家,马佳氏、纳喇氏,也都有各自的宗族势力。”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语气愈发严厉:“这些家族,盯着的不只是后宫的份例,不只是那点绸缎香料的小买卖,而是朕的江山,是朕的财权!东洋贸易是朝廷的钱袋子,南洋贸易是朕的私库,如今西洋贸易刚起头,她们便急着扑上来。今日你容了钮祜禄氏、甄氏,明日马佳氏、纳喇氏便会效仿,到时候后宫人人都想伸手,前朝勋贵与后宫妃嫔勾结,朝局便会彻底失控,朕即便想收拾,也难了!”
珠兰抬眸看向康熙,眼底闪过一丝愧疚:“皇上教训的是,是臣妾考虑不周,只想着后宫安稳,却忘了前朝的利害。”
“不是你考虑不周,是你太过心软,总想着做个温柔贤淑的妻子,却忘了自己是大清的皇后,是朕的臂膀。”康熙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训诫,“皇后之位,从来都不是靠温柔贤惠坐稳的,是靠权柄,靠手段,靠杀伐果断!你要立起来,把后宫的权柄,全都抓在手里!”
他看着珠兰,眼神里带着期许,也带着几分托付:“朕如今病着,很多事不能亲力亲为,你便是朕的眼,朕的手。后宫的事,你要说了算;前朝勋贵借着后宫伸手的,你要替朕挡回去;太皇太后那边,你要敬着,但也要守着底线,不能让她借着后宫,动朕的根本。”
“帝后一体,不是说说而已。”康熙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的意志,便是朕的意志;皇后的利益,便是朕的利益。谁敢动皇后,便是动朕;谁敢觊觎朕的皇权,朕与皇后,便一同将他碾得粉碎!”
珠兰站起身,屈膝跪地,声音沉稳而有力,“谨记皇上教诲!从今往后,臣妾定当立起皇后威仪,执掌后宫权柄,绝不让任何人借着后宫之机,侵害皇上!帝后一体,生死与共!”
康熙看着她跪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往后,后宫之事,你全权做主,不必事事请示朕。遇着棘手的,便来问朕,朕给你撑腰。但记住,杀伐果断,不可心软。”
“遵旨!”珠兰起身,垂首而立,眼底的温婉依旧,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阳光依旧柔和,却仿佛多了几分凛冽的锋芒。
珠兰垂着眸踏出养心殿暖阁,殿外的寒风卷着雪沫扑在面上,瞬间吹散了殿内的暖意。
指尖还留着方才扶过软榻的微凉,康熙那番“帝后一体、权柄在握”的话语犹在耳畔,字字恳切,句句托付,可落在她耳中,却只剩刺骨的清醒。
所谓帝后一体,从来都只是皇上口中的虚名。
千百年来,帝王心术之中,皇后与皇帝从来都是竞争者。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与他并肩执掌江山的皇后,而是一把足够锋锐、足够听话的刀。
一把能替他立在风口浪尖,替他挡下前朝勋贵的觊觎、后宫妃嫔的攀附、甚至太皇太后那若有似无的试探的刀;一把能替他铲除朝堂上的荆棘,替他攥紧那些本就属于皇权的一切,替他做尽那些他身为帝王不便亲自动手的腌臜事的刀。
方才他教她杀伐果断,教她握紧权柄,教她别容旁人染指分毫,看似是将她视作最坚实的臂膀,实则不过是想让这把刀磨得更利,砍得更狠。
珠兰缓步走在铺着毡毯的宫道上,两侧宫灯映着她的身影,孤清而挺直。
她怎会不懂帝王心术?
康熙卧病在床,疑心深重,既信她的手段,又防她的野心,既想让她替自己稳住朝局,又怕她赫舍里氏势大难制。
所以才用这“帝后一体”的虚名笼络,用“权柄在握”的许诺驱使,让她心甘情愿地冲在前面,替他遮风挡雨,替他消耗各方势力。
待他日,她替他扫平了所有障碍,朝局安稳,他龙体康健,这把刀的用处,便也到头了。
彼时,刀身染血,锋刃磨钝,甚至因常年劈砍而生出锈迹,再也无法替他披荆斩棘,便只会被他轻飘飘地抛之脑后。
甚者,为了防这把刀反噬自身,他或许还会亲手将其收了,磨去所有锋芒,锁进深宫的冷柜里,永世不得见光。
就像前朝那些曾为帝王披荆斩棘的功臣,那些曾被视作左膀右臂的亲信,到头来,哪一个不是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替他喂蜜水,能替他打理后宫,能替他掌控内务府的女官体系,也能替他握紧权柄,替他挥刀斩棘。
可赫舍里氏这双手,终究握不住帝王的真心,也守不住那镜花水月般的“帝后一体”。
宫道尽头的风雪更急了,珠兰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眸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与坚定。
也罢。
既然皇上想让她做这把刀,那她便做这把刀。只是这把刀,该砍向何处,该磨到几分,何时该出鞘,何时该收锋,便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