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雪》水云辰

1、不周山 公元279

　　公元2795年，人类作恶多端，不周山倾，遂天降神罚。
　　倾山雨睁开眼后，第一反应是自己瞎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球还在。
　　浓郁到不可穿透的黑色，像是所有物质都消失后的虚无，叫人心慌。
　　倾山雨揉着眼睛站起身，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不断回响着她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一句神谕。
　　“你们要为种族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倾山雨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她明明只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每天安分守己地上班，看到老奶奶摔倒了会毫不犹豫上前扶起，死后应该能直接升入天堂。
　　人类有罪你让那些有罪的人去偿还啊，你把我一个十全十美大好人也牵扯进来干什么，这世上还有公理可言么？
　　倾山雨张开双手四处摸索着，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不算宽敞的空房子里，周围只有冰冷而潮湿的墙壁，并且黏黏糊糊的，摸起来像是人体组织。
　　终于，她摸到一个形状奇特的凸起，像是个门把手，她尝试着拧了一下，门开了。
　　刺眼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倾山雨眯起眼睛走出了房间，大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房间在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的景象和自己平时生活的地球并没有什么区别，烈日高悬，天空湛蓝，朵朵白云慵懒地飘浮在空中，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仿佛只是平凡的一天。
　　唯一不同的是，倾山雨抬眼远望，原本耸立在天边的不周山，真的倒了。
　　原来人类作的孽真的压倒了不周山吗。
　　人群的喧嚣自身后响起，倾山雨扭过身去，无数人从凭空出现的房间里走出来，疑惑，惊惧，莫名其妙，惶恐不安。
　　“你听到那句神谕了吗？”
　　“听到了，这是咋回事啊！”
　　“不周山真的倒了！”
　　“完了完了完了大难临头！”
　　“妈妈，我怕……”
　　“我们不会马上就要死了吧。”
　　绝望与眼泪如洪水一般席卷人群，哭声四起，遍地哀鸿。
　　“欢迎各位罪犯进入审判系统。”一道清凌的女声自虚无处响起，躁动的人群立刻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各位罪犯即将被随机传送至不同的游戏副本内，只有成功在游戏中活下来的罪犯才有资格接受最终审判，审判通过者方可回到现实世界。
　　“善者生，恶者灭。
　　“祝你们好运。”

　　等倾山雨再次睁开眼，她已经站在雨城大学的校门口，身边是五个跟她一样一脸茫然的“罪犯”。
　　方才的女声再度响起：“欢迎各位罪犯进入雨城大学副本，副本难度B级，通关率百分之五十，祝你们好运。”
　　几人面面相觑，一片静默。
　　半晌，一个男“举重选手”才颤颤巍巍地问：“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她说的通关率是什么意思？”
　　“一半的人能通过这个副本然后接受审判，那剩下那一半呢？被永远困在这个副本里吗，还是更恐怖的，死亡。”一个“四眼”的程序员沉着嗓音，说出了令人冷汗直流的猜测。
　　“那我们岂不就是竞争对手。”一名长相很刻薄的年轻“舞蹈演员”尖着嗓子喊出了这句话。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上了敌意。
　　倾山雨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打量面前这几个人。
　　除了刚才发言的那几个，剩下的罪犯还包括一个女大学生，和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孩子明显被吓得不轻，但身边又没有家长，只能无助的一个劲儿地啜泣。
　　这个系统还真是丧天良，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他们能有什么罪，竟也要承受这样的代价。
　　倾山雨叹了口气，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身看着她，伸手替她抹掉了面颊上的泪珠。
　　“小朋友，你是不是和妈妈走散了啊？姐姐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倾山雨虽然不喜欢小孩子，可也没有见死不救的爱好，她只知道如果不管这个孩子，那这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小生命，又该如何通过这个所谓的副本？
　　小女孩泪眼汪汪地盯着她，也许是因为倾山雨面相柔和亲切好接近，那小女孩便主动拉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伊涟。”
　　“好伊涟，一会儿就跟着姐姐走，千万不要跑丢了啊。”
　　伊涟乖乖地眨巴了一下大眼睛。
　　倾山雨站起身，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踏步迈进校门，就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姐姐。”
　　是那名女学生。倾山雨回头：“怎么了？”
　　“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就是雨城大学的学生，对这里很熟悉，但刚才听她说那个通关率只有一半，我有一点害怕，不太敢自己走。我可以给你们带路！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好啊，正好人多力量大。”倾山雨对于长得好看的人天生有好感，微笑了一下，对她招招手。
　　那个女生“哒哒哒”几步跑到她身边，冲她咧出一个很明媚的微笑：“姐姐好，我叫穆茗，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倾山雨。”
　　“好好听的名字，和姐姐的长相很搭呢。这个小朋友叫什么呀？”穆茗弯下腰。
　　伊涟没有说话，只是拽着倾山雨的裤腿躲在她身后，惴惴不安地望着她。
　　“她是伊涟。”
　　“长得真可爱。”穆茗伸手想摸摸伊涟的头，却被她躲开了。
　　“呵呵，孩子有点怕生。”倾山雨觉得有点尴尬，假笑着解释了一下。
　　“没事没事，我们进去吧。”
　　三人终于踏进了校园，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
　　雨城大学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宽阔的草坪上坐满了晒太阳的大学生，过剩的电动车使得道路显得有一点拥挤，流浪猫在宿舍楼里窜来窜去，小情侣在树下偷偷地接吻。
　　一切如常。
　　要不是手里还牵了个小孩，倾山雨真是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生活。
　　“我们到底要怎么通关啊，这个系统一点提示都没给，难道就让我们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乱逛吗？”穆茗小声嘟囔。
　　“再找找吧，应该哪里会有异常。”倾山雨随口安慰道，接着迈向下一个拐角。
　　于是“异常”出现在眼前。
　　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穆茗厉声尖叫起来，声音似乎要穿透整个校园。
　　倾山雨迅速捂住伊涟的眼睛，把她塞进穆茗的怀里，自己则走上前去查看。
　　很明显，这个人是跳楼死亡的，头朝地直直落下，将五官砸的七零八落，只留下一只睁着的左眼，认不出相貌，不过通过体型和穿着可以知道，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倾山雨翻了翻她的口袋，没发现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或者特别的东西，只在她左手中指上找到一枚银色的水波纹戒指。
　　“姐，姐姐，你有什么发现吗？”穆茗一手捂着伊涟的眼睛，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害怕地直哆嗦。
　　“没有。”倾山雨站起身来，回头望向穆茗那边，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人注意到这一地惨状。
　　“看来，这尸体只有罪犯能看得见，那这应该就是我们通关的考题了。”倾山雨摸着下巴，“穆茗，你们学校最近有死过人吗？”
　　“没，没听说啊。”
　　“那你来看看你认识这人不。”
　　“啊，啊？我来看？这好吗，我有点不敢，诶呦这一地血吓死人了。”穆茗话虽这么说着，但还是捂着眼睛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来，随后慢慢张开了指缝。
　　倾山雨本来没报什么希望，毕竟雨城大学学子众多，随便来一具尸体就是熟人的几率太小，但试试总是没错的。
　　“我，我认识！”
　　倾山雨诧异地抬起头：不是吧，这么巧吗？
　　“你认识？怎么认出来的？她是谁？”
　　“她是我的好朋友，她脚上这双鞋是我送她的，图案是我定制的，不会重的！”
　　“这样吗，那她叫什么名字？”
　　穆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滴一滴落下泪来，在地上汇聚出一汪浅浅的池塘。
　　倾山雨没有催促她，只是陪着沉默。
　　半晌，穆茗哽咽道：“她叫许晚晴。”
　　“许晚晴。”倾山雨点点头，脱下外套盖在迎心脸上。
　　“她最近经受什么挫折了吗？”
　　“八个月前，她被初恋男友分手了，之后一直有点郁郁寡欢，但也是在慢慢学着放下。我后来都以为她快好了，但没想到一个月前，她的初恋官宣了新的女朋友。”穆茗喃喃道，之后语气又激动起来，“姐姐，晚晴她，其实没有死掉，对吧？这个副本里不是一共只有我们几个‘罪犯’吗？她其实是NPC对不对，是这个该死的系统造出来欺骗我的，是不是？”
　　倾山雨心说“我怎么知道”，但为了稳定穆茗的情绪，她还是坚定地安慰她说：“没错，这是系统造出来的NPC，不是真的，你的好朋友她现在一定在外面活着，你别担心。”
　　倾山雨的话有立竿见影的成效，穆茗立刻冷静了下来：“那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找一找晚晴……找一找这个NPC死亡的真相？找到了我们是不是就能逃出去了！”
　　“应该是这样。”倾山雨点点头，“既然你说许晚晴最近受了情伤，那她的初恋是谁？你能不能找到他？”
　　穆茗不假思索地说：“他叫乔楼，是数理学院的。不过雨城大学太大了，我也不太清楚数理学院怎么去，咱们还是研究一下吧。”

　　由于手机没有信号，倾山雨几人便只能靠校园地图和询问过路的NPC来寻找数理学院的大楼，一番跋山涉水之后，她们终于找到了目标大楼，而此时天色也暗了下来。
　　“哎呦我的妈，还好我当年没考上雨大，不然天天通勤就得累得半死。”倾山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弯下身替伊涟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心中暗自惊奇：这小孩子还挺有毅力，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也一声不吭，真是吃苦耐劳。
　　“数理大楼找到了，接下来怎么找乔楼啊？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转悠吗？”倾山雨转身问穆茗。
　　“晚晴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在数理大楼侧门等乔楼下晚自习，咱们也去那儿等吧，我记得好像是九点下课。”
　　“行，那我们跟着你走。”倾山雨牵起伊涟的手。
　　现在是晚上八点，距离乔楼下课还有一个小时，于是三人便坐在侧门口的花坛边休息，闲来无事，倾山雨和穆茗便唠起了闲嗑。
　　“你有男朋友吗？”倾山雨好奇地问她。
　　“啊，我没有，我单身。”
　　“之前谈过吗？”
　　“哦，谈过一段。”
　　“大学谈的？”
　　“嗯。”
　　“真不错，大学期间谈谈恋爱挺好的，又有时间又有精力还很纯情，等工作了以后就很难有这个心气儿咯。”倾山雨惆怅地叹了口气。
　　穆茗笑而不答。
　　“怎么分手的啊？”倾山雨竖起一边耳朵。
　　“就，感情淡了呗，然后老吵架，受不了就分了。”
　　“哦，原来是这样。”倾山雨点点头，“那你知道许晚晴咋分手的吗？”
　　“乔楼觉得晚晴情绪不稳定，老是和他吵架，还爱管着他，不让他做这个不让他做那个，他觉得受不了就提分手了。”
　　“哎，”倾山雨叹了口气，“爱情总是会催生占有欲和控制欲，让人变得更加敏感，这倒也是常有的事，多谈几次就学会了。”
　　穆茗没有接话，秋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环在双膝上，头轻轻靠了上去，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有点累的样子。
　　话题停了，倾山雨百无聊赖，于是拿小树枝在泥地上写算术题让伊涟做。

　　“叮铃铃铃铃……”下课铃响了，穆茗站起身来，紧紧盯着侧门口。
　　反正倾山雨也不知道乔楼长什么样，她索性就把找人的活完全交给了穆茗，自己则薅了一根狗尾巴草开始逗流浪猫。
　　半晌后，“他来了。”穆茗出声提醒，倾山雨这才不舍地把目光从那只漂亮的三花猫身上挪开，跟着穆茗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着实有几分惹眼的男生，高个，身形颀长，留着清爽的短发，穿着简单但不土气，脖子上挂着耳机，虽然谈不上鹤立鸡群俊美如俦，但也是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原来他就是乔楼，倾山雨站起身来，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
　　乔楼怀里搂着一个女孩，两人亲亲热热地一起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那女孩长发披肩，清新可人，两人站在一起，确是十分般配。
　　“那就是乔楼的现女友？她叫什么名字。”
　　“迎心。”
　　“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倾山雨随口夸道。
　　“没有晚晴漂亮。”穆茗立刻反驳道。
　　倾山雨瞥了她一眼，心想自己对许晚晴的长相认知只剩那只左眼，故实在不敢苟同。
　　“走吧，跟上他们，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呢。”倾山雨牵起伊涟，帮她拍了拍屁股上沾上的灰尘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