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朝朝行雨

22、第 22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楚明宗端着咖啡走到陆景和面前，把杯子递过去。

　　“今天中午带你去公司吃好不好？”他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让大厨买好小排了。”

　　陆景和接过咖啡，没说话。他低着头，用勺子搅了搅杯里的牛奶，奶白色的漩涡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楚明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那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都冷冰冰的，”他说，“陆景和，好大的脾气。”

　　“要你管。”陆景和的表情更冷了，端着咖啡转过身去，只给他一个后脑勺。那颗金色的脑袋微微低着，几缕卷毛翘在头顶，在晨光里毛茸茸的。

　　楚明宗看着他那个倔强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在生气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楚明宗你吵死了！”陆景和猛地转过身，朝他发脾气。那双蓝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却没有真正的怒火，倒像是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小猫，虚张声势地亮着爪子，色厉内荏的样子可爱得要命。

　　楚明宗好脾气地笑着，等他那点气焰落下去，才又问：“那今天跟不跟我去吃饭？”

　　陆景和别过脸，不肯再和他说一个字。他端着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楚明宗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再追问，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陆景和终于又照旧上了楚明宗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标志——他愣了一下，问：“还没有还给你朋友吗？”

　　楚明宗受宠若惊。他没想到陆景和会主动和他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摇摇头：“打算再开两天。”

　　“你的车呢？”陆景和问。他系好安全带，拉了拉肩带，让它不那么勒。

　　“我的车没有你的幸运数字。”楚明宗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想蹭一蹭你的好运气，陆景和。”

　　陆景和不讲话了。他把脸转向车窗，下巴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垂着的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亮得晃眼。可他没有笑，嘴角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什么。

　　“可以吗？”楚明宗又问，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陆景和小气地说：“才不要给你蹭。”那语气硬邦邦的，可耳朵尖红了一点，在阳光里几乎透明。

　　楚明宗笑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轻，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中午接陆景和回到公司的时候正是饭点。食堂里人最多的时候，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员工，人声嘈杂，餐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楚明宗端着餐盘走进去，身后跟着低着头恨不得把脸藏起来的陆景和。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毫无意外地，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好奇的，惊讶的，各种各样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楚明宗却像毫无察觉似的，径直走到打餐的窗口，理直气壮地插了个队。他站在窗口前，朝里面的阿姨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阿姨，多打几块小排。”他指了指身后的陆景和，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给他的。”

　　“楚明宗！”陆景和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更恨不得把楚明宗塞进去。他伸手去拉楚明宗的衣角，想把他拽走，可楚明宗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诶。”楚明宗厚颜无耻地应了一声，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目光。他接过阿姨递过来的餐盘，上面堆着小排的盘子特意放在陆景和那一侧。他端着两个餐盘，带着陆景和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外面，用自己宽厚的背挡住了大半视线，陆景和才终于有脸安安静静地吃两口饭。

　　“真的只是家里的小孩吗，Lily姐？”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那是一个和市场部的小姑娘，入职不到半年，还不懂得在职场里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端着餐盘坐在Lily对面，眼睛却一直往角落里那桌瞟。

　　Lily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楚明宗。她跟了他八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他在酒局上游刃有余，见过他在会议室里冷着脸训人。可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不计后果地对一个人好。她高深莫测的嗯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觉得高兴。

　　下午，楚明宗送陆景和回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陆景和解开安全带，手搭上门把手。他正要推门，楚明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学我来接你。”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景和没有表情地说“哦”，推开车门，跳下去。他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了一下，他拉了拉，头也不回地往校门走。

　　徐垣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看见陆景和从楚明宗的车上下来，表情复杂地看了楚明宗一眼——那一眼里有敌意，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甘心。然后他什么都没说，陪着陆景和往教学楼走。他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陆景和，陆景和接过来，拿在手里，没有喝。

　　走了几步，陆景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楚明宗发来的消息。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回，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徐垣看见屏幕上那个“楚”字，又看见陆景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起来，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吵架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景和有点走神，反应了一下才说：“算是我单方面和他吵架。”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吸管还没有拆，塑料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徐垣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排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你在钓他吗？”他问。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试探，像是确认，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什么是钓？”陆景和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困惑只持续了一瞬。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接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如果你指的是追求和他共度余生的话——那么是的。”

　　徐垣愣住了。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陆景和的背影。那个金色的背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回头。他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那种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远。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另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陆景和走出去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过头。他看了徐垣一眼，又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他把自己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祖父的宴会说起，从那个解围的瞬间说起，从那个“挺可爱的”说起。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可说到“我自己申请了中国的学校”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一点，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你和他断了好。”徐垣听着就来气，眉头皱得紧紧的，“楚明宗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搭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替朋友打抱不平的义愤，可那义愤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没有断。”陆景和看着他，语气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解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有点生气。这不意味着我不喜欢他了，也不意味着他不喜欢我。”

　　徐垣怔怔地，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凉透了的奶茶，看着陆景和转身走进教学楼。阳光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后。他站了很久，一口气把那杯奶茶喝完，终于坚决的扔进了垃圾桶。

　　陆景和的单方面冷战持续了两天。

　　说冷战其实也不太准确——他不再主动和楚明宗说话，但楚明宗说什么他都听，问什么都答，只是语气冷冷的，表情也冷冷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楚明宗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旧和他聊天说话。早上送他上学的时候说“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发消息问“吃了吗”，晚上接他回家的时候说“今天累不累”。陆景和不理他，他就自言自语，说完了自己笑一笑，也不觉得尴尬。他的耐心好得不像他，好到Lily都觉得不对劲。

　　周五早上，楚明宗照旧送他去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落在方向盘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陆景和解开安全带，手搭上门把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在往下飘，慢悠悠的，像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陆景和。”楚明宗忽然喊他。

　　陆景和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可他乖乖地回过头，看着楚明宗。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不耐烦，有一点“你又想干嘛”的嫌弃，可他没有转回去，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楚明宗笑起来。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他的眼睛亮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深了一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从那里漏了出来。

　　“其实，”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漂亮了。”

　　陆景和一怔。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脸颊开始，像是有颜色的水漫上来，漫过耳根，漫过脖子，一直漫到衣领里面。

　　他试图继续板着脸，可是羞赧让他的冷漠大打折扣，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自以为藏得很好，胡须上却沾着碎屑。

　　“不要以为你说这样的话，”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一点，可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软，“我就会原谅你的。”

　　“嗯。”楚明宗说，还是笑着。

　　“楚明宗，不许再说我笨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威胁。

　　“好。”楚明宗笑着说，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不会说你笨了。”

　　陆景和看着他那个笑容，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一点青黑色，看着他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发，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平时不太看得见的纹路。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酸酸的，软软的，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走了。”他说，头也不回。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站在原地，背对着车，攥着书包带子，攥了很久。书包带子被他攥出了一个褶子，他也没有松开。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小跑回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楚明宗正看着他，表情有点茫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陆景和弯下腰，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风吹过湖面，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牛奶的甜味。

　　然后他转身就跑。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飞扬，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比风还快。他跑过那棵梧桐树，跑过校门口的闸机，跑进校门里面，跑得头也不回。几片金黄色的叶子被他带起来的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慢慢落下。

　　楚明宗坐在车里，摸着自己被亲过的那边脸，愣了很久。那片皮肤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软软的，像是一小块棉花糖，又像是春天的风。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烘烘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陆景和没有回复的消息——是他昨天发的，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很简单的、黄黄的笑脸。圆圆的，亮亮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对面秒回了一个。

　　也是笑脸。两个黄色的圆脸并排躺在屏幕上，傻气的要命。楚明宗看着那两个笑脸，忽然觉得，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他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轻，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汇入车流。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混在一起的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冬天要结束了。

　　他想，等手术做完。等他从那扇门里平安地走出来。他要把这个笑脸还给他。用一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