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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陆景和把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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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和把自己连人带被子卷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截金色的卷发。
“陆景和。”楚明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小朋友吗?怎么这么爱生气?”
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又很快被体温焐热。陆景和闭着眼睛,不肯看他,却乖乖地回了话,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楚明宗,你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抢我小排。”
楚明宗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瞪着他。“你还笑!”
楚明宗靠在床头,嘴角还弯着,难得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但确实在那里,像是冬天里远远的一盏灯。陆景和瞪着他,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他微微偏了偏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一点,像一只在嗅什么东西的小动物。
“楚明宗,”他眨眨眼,有点懵,“你喷香水了吗?”
楚明宗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陆景和正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瞬,眼底的光暗了一下,然后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床,动作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从包里翻出信息素阻隔剂,对着自己后颈连喷了好几下。喷雾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真是笨得要命。他背对着陆景和,把阻隔剂放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易感期到了。这几天贴好阻隔贴。”
“是什么味道?”陆景和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好奇地问。他的鼻尖还在轻轻翕动,像是在努力捕捉那缕已经散去的味道,“好淡。”
“好淡?”楚明宗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有些奇怪,不是生气,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陆景和读不懂的东西。
陆景和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温暖的被窝给了他底气,他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对呀,就是很淡呀。”
楚明宗没说话。他站在床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陆景和又闻了闻,那股味道确实很淡,淡得几乎若有若无,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去闻一朵花。但他总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闻到过。他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来。
“楚明宗,”他仰起头,蓝眼睛里全是好奇,“你可以再释放一点点信息素吗?”
“不可以。”
“为什么?”陆景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一点不依不饶。
楚明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没有办法控制信息素的释放。”
陆景和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仰着脸看着楚明宗,那双蓝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他不太会掩饰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确认。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却很清晰。
“因为你之前的那位伴侣标记了你,但是他没有在易感期给你释放过信息素,导致了信息素紊乱——对吗?”
楚明宗的第一反应是:他居然能说清楚这么长一句这么复杂的中文。这是陆景和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陈禅。他的语气太平和、太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以至于楚明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陆景和脸上没有笑。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的眼睛,此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汪湖水。面无表情的样子,居然让人看出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那种疏离不是针对楚明宗的,而是针对那个伤害过楚明宗的人。
楚明宗没有觉得窘迫。他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只“嗯”了一声。
“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妈妈也曾经有过。”陆景和说。见楚明宗挑了挑眉,他又变回那个很乖的小孩,语气软下来,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我妈妈也是alpha。”
楚明宗有些惊讶,面上却没显出来。他没有打探人隐私的习惯,只是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疤,不是所有的伤疤都愿意给别人看。陆景和愿意告诉他这些,他记在心里,就够了。
“很久了吗,楚明宗?”陆景和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那目光里有一种执拗的、不肯放弃的认真。
楚明宗没有回答。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那些年的事,那些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像一团乱麻,他虽然下定决心斩断,却从来没有理清楚过,也不想在陆景和面前摊开。他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下午还要上课,睡午觉。”
陆景和接过水杯,看着他,眨了眨眼。他很乖地点了点头,说:“好。”他没有再追问。他是非常懂分寸的小孩,再想知道的事,也从来不会强人所难。他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楚明宗的脸。
楚明宗看着他躺下,替他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片止疼药。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躺在手心里,像一粒没有温度的雪。他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药片泛苦,他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琼斯。他接起来,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几片零星的雪花正慢悠悠地往下飘,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寒暄了几句。琼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那种欲言又止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犹豫。楚明宗听出来了,他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这位老人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零星的几片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
“楚,”琼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笨拙的温柔,“昨天,我的女儿和我说起一件事。”
楚明宗握紧了手机,没说话。
“Louis前不久有点不开心。原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Louis说,因为看见你很辛苦,于是觉得原也很辛苦。”琼斯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原笑着把这件事讲给了Chloé听。”
楚明宗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住,点着了。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Chloé和我说,楚,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琼斯笑了笑,但楚明宗听得出那笑意里的担忧,那种既欣慰又心疼的、属于长辈的担忧,“能让Louis这样说的,一定是真心对他好的人。”
“琼斯先生——”
“楚,我相信你。”琼斯打断他,语气郑重,“我看人没有出过错。你是个非常有分寸的人。”
楚明宗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又化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他看着那些水珠,一条一条的,像是眼泪的痕迹。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尊重陆景和的所有选择。”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然后琼斯说了一声“好”,语气里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电话挂断了。
大洋彼岸。
Chloé看着放下电话的父亲,急切地问:“爸爸,他怎么说?”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陆景和昨天发来的照片——不久前陆景和和楚明宗在沙县小吃的合影,两个人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楚明宗没什么表情,陆景和却笑得眼睛弯弯的。
琼斯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皱着眉的陆原,缓缓开口:“恐怕栽进爱情海里的,不止我们Louis一个。”
陆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Chloé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母亲的不舍,也有母亲的释然。
那天晚上,陆原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寻常。世界上哪儿有感同身受呢?Louis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讨乖,可那分明是在心疼。一个二十岁的男生,在心疼一个三十岁的男人。Chloé的直觉告诉她,陆景和有了喜欢的人。她几乎是立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
“他是个怎样的人?”陆原问琼斯,声音里带着一个父亲特有的警惕和不安。
“一个很克制、很努力的人。”琼斯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的答案,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别担心,原,楚不是个坏人。”
“可他大景和那么多。”陆原还是不放心,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景和性格太单纯,很容易受骗。”
“事实上,景和迄今为止还没有被欺骗过。”琼斯看着他,语气担忧却平静,“Chloé,楚比景和大那么多,景和还喜欢他——你应该试着相信景和的眼光。相信楚是一个值得景和勇敢付出的人。”
陆原迟疑了。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却还皱着。Chloé看着丈夫,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风。“退一万步说,”她慢慢开口,声音温柔又笃定,“就算被骗了,我们家也完全可以给景和提供好后路。不是吗?”
陆原张了张嘴,终于没了话说。他反握住妻子的手,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妥协,也有某种说不清的、父亲对儿子长大的无奈。
楚明宗站在窗边,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合同,短暂的闭上了眼。窗外的雪还在下,越积越厚,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他听得出琼斯的弦外之音。可他完全不敢明白。
怎么会愿意呢?把这么美好、这么可爱的陆景和,交到他这样的人手上?交到一个才活了三十四年、人生却已经昏聩了快十二年的人手上?他的人生至今还是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理不顺,剪不断。那些线缠着他,捆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走回办公桌,看见那个很久没打开的平板。银灰色的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指纹留在上面。他解锁,屏幕自动跳进一个未关闭的视频软件。画面暂停在中段,是一个男人的笑脸,背景是某个不知名的海滩,阳光很好。
他没有点开播放。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个暂停的画面,看着那张笑脸,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然后他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这个平板是他送给陈禅的大学礼物。在陈禅确认他看见了这个视频之后,陈禅就再也没用过。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签收了一个包裹,然后连包装盒都懒得拆,就那么扔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思绪飘回很久以前。飘回他第一次见陈禅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陈禅算不得漂亮。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豆芽菜,被人打到嘴角流血,血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表情却还是透着倨傲与倔强,像一只被打伤了也不肯低头的野猫。楚明宗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眼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希望他不要再受伤。
后来他花了很多钱。自顾自的,一厢情愿的,不求回报的。他给陈禅买最好的手机,买最好的公寓,每个月往卡里打一笔足够他挥霍的钱。陈禅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楚明宗,你真是个冤大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真心,也带着一点嘲讽,分不清哪个更多。楚明宗那个时候看着他,只是回想:他以前的样子,真的很漂亮。
只可惜,正如谢珩说的——楚明宗只是在自我感动。
他俯身摁灭了烟头,随手把平板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黑暗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陈禅的笑脸,陆景和的蓝眼睛,谢珩意味深长的目光,琼斯叹息的声音。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这样的错事他已经做过一次。他不怕再来一次。可陆景和的年纪这样小。他怎么能——
他不能,楚明宗想,他绝不能。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楚明宗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下午两点。
老陈送陆景和去的学校。
车开出去一段,陆景和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雪后的街道,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和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雪地的沙沙声。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楚先生有事。”他主动开口,语气平淡,“本来是他要送你的。”
陆景和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好。”他说。
他当然知道楚明宗有事。他也知道,那件事,大概和自己有关。他想起刚才在休息室里,楚明宗站在窗边接电话的背影。
他想起他说“我尊重陆景和的所有选择”时,那个声音里极力掩饰的平静。他想起他问“很久了吗”的时候,楚明宗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
陆景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雪景。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他发烫的额头。他想,楚明宗是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