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花》小沟土猪

71、问题 这样能不能

　　李昭昭后面和往常一样，平日里没事也不爱出门，除了要偶尔应对上楼做饭的林棋，生活里几乎没什么要动脑子的事儿。
　　乍一看，这样的生活寡淡得几乎要品不出味儿来。
　　但李昭昭仍是日复一日，终日等待着，如一只窝在沙发一角的老猫。

　　下午的时候有保洁敲门，提醒李昭昭取走屋外的包裹。
　　一梯一户的户型，其实东西在门口放着也影响不到别的邻居，李昭昭反应过来后还是把东西取回来了。
　　纸箱包得很粗糙，李昭昭动作迟缓地拆了两层带泥点的塑料膜，才勉强看清里面的东西，是一小袋不规则的硬纸板。

　　“男，20，全”
　　“男，15，肾血”
　　……都是些意味不明的字眼。
　　以前挂在铁笼上的硬纸标签又一次出现在李昭昭的视线里。

　　空气渐渐凝固，食道上隐隐传来一股灼热感，让李昭昭想呕出点什么东西来。
　　里面的东西她太熟悉了，每一张都轻易地衡量了一个人的价值，被它绑定的生命是很低贱的。

　　李昭昭受不了这样的认知，只是看着手里的东西都几乎要让她胆颤。

　　纸片之下，是几张照片，最上面的是李昭昭的单人照，后面两张才是林棋和林阿姨的，照片背景全是春和景苑。
　　苍白的手腕不住的颤抖，李昭昭一时间思绪混乱，各种想法炸了锅似的一齐涌进脑子里：
　　她给许昌华的那些资料很有用
　　她等到对方出现了，也许这是她解脱的机会
　　但事情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李昭昭很不安宁，事情牵扯到了林阿姨他们，这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忍着喉咙里的反胃，着急得坐不下来，李昭昭的脑子还在混沌地转着，丝毫注意不到她锋利的指甲在做什么，薄薄的裤管上又一次揪出了几条极浅的血印子。

　　李昭昭焦急地想着，得找人帮忙。

　　“找许队长，找他。”，李昭昭唇色苍白地低头摸索。
　　很快，手机接通了，对方是许昌华的妻子。
　　李昭昭脸上着急，说出来的话倒还是语序清楚的，“麻烦您转告许队长，他们又联系我了，这回他们发了我和其他人的生活照，求求你们保护好他们。”
　　“求求你们了。”
　　“好，别着急，我现在就找老许说去。”

　　打拐大队很快就申请了天眼系统去查包裹配送的相关人员，而许昌华那边也通过短信向李昭昭保证了行动的安全性。
　　但李昭昭还是没有等到确切的结果。

　　收到包裹的第二天，李昭昭拒绝了林棋任何形式的上门请求，两人隔着门板僵持了好一阵，最后林棋惨败而归。
　　第三天傍晚，林棋依然往楼上跑。
　　然而，林棋敲了半天门也听不到一点儿来自李昭昭的动静。

　　迫于无奈，林棋只好掏出钥匙开门，那是陈帆一离开前留下的。
　　可惜屋里没有李昭昭的身影，亦没有歹徒入室行凶的痕迹，似乎就只是李昭昭外出又碰巧没接他电话罢了。

　　林棋摇头，李昭昭不是这种马虎的性子，正常情况下怎么会联系不上人？
　　不会真发生什么事了吧。
　　他联想到陈帆一之前那段意味不明的嘱托，愈发难以说服自己不要多想。

　　林棋找到物业那要监控，但值班员是新来的，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装模作样地为难人。
　　气得林棋当场破口大骂，直把投诉电话打到物业经理那儿去，尽管后来林棋如愿点开了监控画面，但更不安的是，那几层的监控早在两天前就坏了。

　　这下，林棋的怒火被陡然生出的寒意驱散，他一下怔住了，心里只反复震荡着一个问题：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吗？
　　林棋鬼使神差地先给陈帆一拨去一通电话，没接。
　　他又拨一通，依然没接。

　　“真是见鬼了。”，林棋嗡嗡地低骂道。
　　李昭昭的失踪时间没到48小时，林棋最多也只能做到报案登记，配合警察做初步调查。
　　“哎，等一下。”
　　派出所的警员忽然喊住林棋，说是可以立案了。

　　林棋又惊又疑，先前不是说时间太短，没有特殊情况下只能先登记吗？

　　“李昭昭情况是挺特殊的，刚查了一下，她和今年的一场拐卖案件有关联。”
　　“你说，什么？”
　　听完，林棋差点说不出话来，甚至来不及自责，着急忙慌地再次确认，“拐卖案件？”
　　“是，麻烦您再配合我们做一份详细笔录，这边请。”

　　林棋是今年下半年才回国的，对于李昭昭身上发生的拐卖案件知之甚少。
　　做笔录时，林棋像是被按了麻筋似的，那股麻意从胳膊肘一路窜到头皮上。
　　仔细想来，李昭昭确实是和以往有些不同，他一点儿都没发现。

　　对面的警员忽然被叫走，再回来时就是告诉林棋，“没事儿了，你先回去吧，人待会就到家了。”
　　“是找到人了？”
　　“嗯，回去等着吧。”

　　“等等。”，林棋犹豫着没离开。
　　“麻烦您再和我多说说她和那个案子的情况，我是她哥，前几个月才回国。”
　　“她年纪小，遇到这种事也没和我说过，这我哪能放心啊。”

　　李昭昭这临时哥哥，此时正顶着一头凌乱的齐肩发丝，双臂微垂地站立着，儒雅的职业气质不复存在。
　　他第一次知道李昭昭居然这么能藏事，这是能自己一个人扛的吗？

　　抗不了，她也咬牙扛了，一声不吭地走到现在。
　　她忍不住想放弃一切了。

　　“昭昭，快回去吧，不要想太多了。”，手机里是陈帆一的声音。
　　李昭昭坐在吴瑞琳身边，对着手机说好。
　　她现在的神态平静多了，吴瑞琳时不时转头看她一眼，不禁回想起两小时前的情景。

　　陈帆一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一通电话，火急火燎地给她从科室里喊出来蹲人。
　　好巧不巧，吴瑞琳把状态明显就处于失控边缘的李昭昭蹲了个正着。
　　她像是变了质却强行摆在冰柜里出售的半块西瓜，最外面的红瓤馊到发白，完全没有再上架的意义。

　　但李昭昭很特殊，身份特殊，情况也特殊，吴瑞琳还是上去和她碰了面，打算先自报家门，再好好安慰劝诫，让她安全回家。
　　没想到，在那样的状态下，李昭昭一下就认出了吴瑞琳。

　　李昭昭咧着嘴角，估计是想朝她笑一笑的，可脸上一片愁云惨淡，怎么看都是一副可怜样儿。
　　“我，我能配合你们做什么吗？”，李昭昭迫不及待地投诚，眼里茫然又焦急。
　　“暂时不用，眼下保证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啊？”，李昭昭屈肘摆手，说她的事情已经牵扯到其他人了，保护好他们才最重要。
　　“能不能先重点保护他们，我知道你们也很忙的，我可以配合工作。”

　　吴瑞琳出来得急，对李昭昭的最新情况也只了解了一半——她被不明团伙威胁了。
　　眼看着李昭昭情绪波动，吴瑞琳只好顺势开解道：“我们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请相信我们，我们收到消息后也在全心全力地搜捕您身边的不安隐患了。”

　　“对了，还有帆哥，陈帆一。”，吴瑞琳顿了一下，果然看到她的目光追随过来，便笑着继续说下去。
　　“他归队了，有他在，你应该能更放心吧。他对每个环节和任务都很上心，尤其是现在这个案子。”

　　李昭昭点头，然后朝周围又观望了一圈，仍在犹豫和不安。
　　吴瑞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她尽早回家。

　　两人走在路上，李昭昭偶然会反复再问需不需要她做什么？
　　迎着吴瑞琳诧异的目光，她缓慢而坚定地说：“我可以做诱饵，这样能不能快点结束？”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吴瑞琳迟疑地摇头说不用。

　　快到家的时候，吴瑞琳喊住李昭昭，说等一下，然后在原地开始打电话。
　　打了好几个，都没接。
　　李昭昭不急，走近吴瑞琳，和她一样坐在人行道边的长椅上等着。
　　她急于奉献，也急于向打拐支队的人寻求帮助，所以她能等着身边的警员向上请示，在这一点上她不急。

　　“喂？”，电话接通了。
　　李昭昭忽然松了一口气，思绪轻飘飘地向外游荡，她在等结果。

　　面前递来手机，吴瑞琳眼神示意她接听。
　　“昭昭，是我。”，陈帆一的声音。
　　李昭昭恍惚了一会儿，这四个字在她心里炸翻了天，漫天烟尘都浓缩在她的身体里出不去，闷闷地挤着她的身心。
　　轻轻吸一口气，干涩地气味儿甚至回流到她的气管里，酸涨得说不出话。

　　“昭昭？”，陈帆一声音又大了一些，没听到回复，他后面嘀咕着：“不会是又断线了吧，这信号太差了。”
　　陈帆一没挂，又喊了一声，这回终于有回应了。

　　刚刚吴瑞琳已经和陈帆一通过气儿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陈帆一大体上都了解。
　　或者说，陈帆一离开前有过心里预想，只是在李昭昭跟前假装不知道罢了。

　　“今天吃过东西吗？”
　　李昭昭没想过他会问这个，哑了一声，说吃了。
　　陈帆一百分百信她，又问：“什么时候出来的？”

　　话题一下又跳回来，打得李昭昭措手不及，她老实答了一句中午。
　　陈帆一笑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笑她诚实。

　　“这是出来做诱饵？”，这句疑问很平淡，没有夹杂一点笑意。
　　李昭昭倏然被抽掉了浑身力气似的，一下卡住了，木头似的坐在那，看上去不出气也不进气。

　　她可以在许昌华面前再三表达她奉献意愿之强烈，也可以对刚见到的警员一再请求，要优先保护其他人。
　　因为她真是这么想的，她孑然一身，大不了就死。
　　反正……反正她也不是非得拖累着其他人继续活下去。
　　太累了，她太累了。

　　她提起劳生山时的平静，不代表她想开了，而是懒得再纠结了。
　　李昭昭思绪细腻复杂，从小忍到大，向来就是个轻松不起来的性格，好在有爷爷陪着，她倒是愿意去忍呢。
　　身边的牵挂从爷爷变成陈帆一，日子也是能忍的，但是加注在她肩上的负担不稳定。
　　时而轻些，她还能扛得住，时而重些，她就闷声扛。
　　现在，李昭昭不太能受得住了。

　　可陈帆一问她，你今天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她做不到义正言辞地回答，说我想牺牲了，死在劳生山引出的这些祸端里，算她死得其所。
　　她不能对陈帆一描述过往，也不能和他说自己想死。

　　她答得最好，最轻松的问题是，陈帆一早中晚地问她“吃了吗”，“睡了吗”，“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