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花》小沟土猪

69、出门 李昭昭听不

　　照着小时候一老一小的生活模式，李昭昭其实是极其习惯于在心里琢磨事情的，后来精力不足了，以至于连笔译的工作都陆陆续续停了下来，唯有紧着心里那点儿残留的精气忙忙碌碌，忧烦的心绪才渐渐地少了。
　　与其说是无力多思，安心静养，实则是阵地尽失，一路丢盔弃甲地龟缩至以陈帆一为中心的那方圆百十米。

　　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好累啊。
　　李昭昭背对着陈帆一躺在病床上，轻轻地叹了一口长气。

　　她迷茫地望着窗外的树枝，心里默念着三个字，劳生山。
　　李昭昭由着心里不甚清晰的思路绕着“劳生山”游转，哪怕能生出一点熟悉的记忆也好呢？可惜，半点印象也没有，李昭昭失望无趣地闭上双眼，彻底昏昏然睡过去了。

　　李昭昭后半段睡得不深，只是身体虚弱，意识上浑浑噩噩，半睡半醒间也提不起清醒的劲头儿。
　　但她大致记得，陈帆一中间给她测了四五次体温，几次探身过来也不知是想叫人起床还是要想干嘛，烦人得很。
　　李昭昭假寐似的不搭理他，他却是越念叨越停不下来，起了势一般。

　　“昭昭……”
　　“到底饿了多少顿呀，身上的肉都少了。”
　　陈帆一好脾气地低声念叨，言语间怨气藏得极深，可怜地潜伏在一众疼爱关切之下，随着陈帆一的絮絮叨叨一路蔓延。
　　他忍不住怀疑，之前那个能把爷爷照顾好的李昭昭是强装出来的，现在的李昭昭有点儿自暴自弃的趋势，像个发苦的包子了。

　　“心里藏着事儿，不吃饭也不睡觉，想什么呢？”
　　“就是犟包子也得休息啊。”
　　“……”

　　李昭昭安静地等着陈帆一，等他念完才睁眼。
　　“陈帆一，我要回家。”

　　陈帆一无奈地看了好一会儿，他除了顺着又能如何呢，“知道啦。”
　　李昭昭哪有那么好劝，他先带人回去再说吧。

　　他先用大衣裹着李昭昭，一路把人又送回了春和景苑。
　　途中，陈帆一余光瞄着李昭昭，思绪千回百转，一会儿想着要不就一屁股赖在那儿不走了，一会儿又盯着李昭昭固执孤傲的鼻尖，想着怎么样才能强硬起来把人掳走。

　　唉，现在到底是法治社会，陈帆一撒泼没用，对上李昭昭更是强硬不起来，真是左右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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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进门，陈帆一都没再说过劝她的话。

　　“进去换身衣服吧。”，陈帆一道。
　　“我不出门。”，李昭昭的防范心高高立起，一动不动。
　　“不是要让你出门。”，陈帆一忍不住想笑，胸腔一下下憋出震动，弯着嘴角解释，“天气冷，我们总不能刚回到家又要往医院跑吧？多穿点衣服，嗯？”

　　李昭昭潜意识里不会主动作践自己身体，看着陈帆一发笑也没觉得难为情，只是刚一晃神就出声应下了，“好。”
　　等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再想要反悔，那就是出尔反尔，她做不来这种事儿。
　　李昭昭没被陈帆一骗过，还不知道人心险恶呢，最终还是换衣服去了。

　　这一换就发生了不得了的转变，等她再出来时，客厅里已经站着好几个人了。

　　“林阿姨？”，李昭昭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林棋和林阿姨都坐在客厅，还有边上笑脸盈盈的陈帆一。
　　“来，我摸摸看，昨天怎么一下就烧得这么厉害了？”，林阿姨豪迈地跨到李昭昭身边，肥厚的掌心贴在她脸上，给李昭昭吓了一跳。

　　“林阿姨听说你生病了，特意来看看你。”，陈帆一倾身和李昭昭解释。
　　李昭昭闻言看了眼林棋，记起昨晚林棋也在医院，她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林棋对李昭昭这眼神却是熟悉得很，这是看不上他泄密的行为了呗，他煎熬地又念起李爷爷的好来。
　　眼下没有李爷爷开导，林棋无法不悲哀长叹，明明是两人一起演的戏，这下倒是好玩，好人全给陈帆一抢去了，自己成了小人。

　　不过林棋想多了，李昭昭这回已然没力气再去记仇。
　　本来，李昭昭脑子已经很懒得再转了，现在病气未销，更是干脆甩手不干，整个人都乖巧木楞地怔住了，下意识地承接着林阿姨的关心。

　　“天冷了，要多穿点。”
　　“好，我记下了。”
　　“正好我今天有空，等下帮你收拾收拾衣柜，先拎出几件厚衣服再说。”
　　林阿姨打量着李昭昭，叹惜这孩子上高中后就没再长过，往日的怜爱翻涌着又要成倍地挤上心头。

　　“不麻烦了，我自己——”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乖乖的，听话。”，林阿姨及时打断，她之前就觉得李伯把李昭昭教得太板正了，担心她过得难免会更辛苦些。
　　现在算是担心落成了事实，看吧，昭昭这孩子到现在还在硬撑。

　　林阿姨几乎是可怜的心思一上来，就想要立马付出实际行动，半点儿也不想等。
　　“走，咱们收拾衣服去。”
　　林阿姨粗圆的胳膊搂住李昭昭，熊似的扭着腰把人往回带。
　　“好，好的，谢谢阿姨。”，李昭昭被夹在胳膊里，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拉走了。

　　陈帆一站在一旁，被这效率惊得说不出话，意料之外地看着李昭昭从固执虚弱、油盐不进转变成乖巧礼貌的温和摸样。
　　有多乖巧呢？
　　和陈帆一之前在肿瘤中心见过的李昭昭差不了多少，那时候李清明还没病逝，李昭昭就是再霸道、再倔，都少不了一层温顺体贴的外壳。
　　这种表面的乖巧就像是常年训练出来的模式，一见到长辈就自然而然地长到李昭昭身上了，也不能说它是个完全错误的模式。只是一想到，昭昭在面对李清明时也会有这种乖巧的外壳，不知道这种乖巧在她的成长周期里持续了多久，陈帆一心里就忍不住地发酸。

　　卧室里林阿姨已经装好了两箱子衣服，这会儿正在卯着劲儿封口，李昭昭站在边上帮不上忙，目瞪口呆地也说不出话。
　　“哎——林棋呢？”，林阿姨刚喊了一嗓子，林棋就出现了。
　　“来了。”
　　“帮妹妹拿行李箱。”
　　“好，我先下楼。”，林棋龙卷风似的不敢停歇一步，提着箱子就跑。
　　林阿姨使唤完人，两手一空，就又跑去逮着李昭昭的小细胳膊去了。

　　李昭昭听不懂，拿什么行李箱？
　　她要去哪？
　　李昭昭转着脑袋去找站在一旁，却又不怎么说话的陈帆一，虚着声音轻问，“拿行李箱去哪？”
　　两人站得不近，一个在最里边，一个待在卧室门口，这道声音几乎是传不过去的。

　　林阿姨也没听清李昭昭的问题，乐呵地摸着李昭昭的小手，“正好你现在也在休假，咱们舒舒服服地去玩上一个月，跟着那几个疗养大师，边旅游边补身体，多好呢。”
　　李昭昭被哄得有些摸不清头脑，索性也不听了，就只是呆愣愣地望着陈帆一，面色平缓，眼神懵懂，像一头误入陷阱而不知的小鹿。

　　“林阿姨，我和昭昭先去车上找个东西。”
　　陈帆一表面绅士，动作却是极快的，几乎是瞬间就把李昭昭从林阿姨手上牵走了。

　　楼梯间里，陈帆一抱着李昭昭坐在台阶上，低声解释，“我找人组了个疗养团，林棋那边和阿姨说是他们工作室给的福利，正巧林棋和她说过你昨晚住院的事，之前的工作也停了，她今天才过来带你出去玩的。”
　　“你骗我。”，李昭昭陈述着，几乎不敢相信，“你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昭昭……”，陈帆一搂着人不敢轻易松开，心虚不已，

　　“昨晚？”
　　“不是。”，陈帆一可怜地解释，“你晚上都烧成那样了，我哪来的心思骗你。”
　　“那就是今天早上了。”，李昭昭避开陈帆一认错的目光，沉闷地道出他的行为，那会儿正是李昭昭最想要依赖陈帆一的时候。

　　“真不是，昭昭。”，陈帆一怕她越想越气闷，丧气般自投罗网，“是回来路上才开始的，我没办法了。”
　　“这没意思，你又在骗我了。”，李昭昭声音哽塞，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陈帆一刚想抬手，便看见一双纤细的手指紧紧拽着他，在小臂上留下一小排参差不齐的浅窝，每个小窝上都蹲着一块指甲。
　　“疗养团是我组的，但也还没来得及做好详细规划，只是阿姨刚好和朋友约好出去玩，行李都收好了，林棋又跟她说了你的事情，才有了刚刚这些事。”

　　“对不起，昭昭，你不想和阿姨出去玩，对不对？”
　　李昭昭回头看向他，不知道他还能再说出什么，也不想回答他。
　　“那就不去了，我去和阿姨坦白。”
　　“你要怎么说？”，李昭昭没做过这种事，有些好奇。
　　“就说，疗养团还没组好，可以等她和朋友玩完一圈再出发，到时候带上她的几个朋友一起去放松也好。”

　　陈帆一这么一说倒是把林阿姨按住了，就是惨了林棋，旅行团的活动是他传的，带上李昭昭也是他这边怂恿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可惜，李昭昭现在还是没精力管林棋，转而又问，“你的团队还没做好，那原计划是要带我和林阿姨去哪里？”
　　“去福州转一转。”
　　李昭昭皱着眉头不置可否，她现在走不了。

　　当然，福州没转成，陈帆一也没机会直接和林阿姨坦白。
　　林棋及时出现，从陈帆一手上揽下了坦白的任务，一番润色过后，林棋反倒欠下陈帆一一个巨大的人情——林阿姨及其一众亲友有幸获得华南一月养生游。

　　至此，林阿姨欣然跟着原先约好的姐妹团出门玩耍去了，临走前耳提面命，让林棋一定要照顾好李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