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终日眠

1、昭阳殿里恩爱绝 乾和十

　　乾和十一年春，我将将过了二十岁生辰，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日子。入宫四年，便已封了妃位，宠爱冠绝六宫。娇养于帝王掌心，以我彼时心性，若一丝轻狂也无，那才堪称一句奇事了。
　　册封礼成，向帝后谢恩聆训。虽尚在皇后殿中，皇帝的目光仍只落在我一人身上，欢悦赞许之中隐有遗憾之色。是夜寝殿之中秉烛叙话，他拥我在怀，缓缓道明，原是有心越了祖宗规矩，往正一品贵妃封赏，到底叫太后皇后一人一句不若来日生下皇子名正言顺劝止了。
　　他掬一捧我如瀑长发在手，俯首轻吻：“挽挽在朕心中，自然当得贵妃。”
　　他语毕，向床榻努了努嘴，意思要为早日“名正言顺”安置下。我含羞娇笑，随他双双倒进帷帐，将那一点小女子的野心仔细藏好，收容在唇角的弧度之中。
　　贵妃之上，还有皇后呢。
　　我的野心并非坐井空想。纵观六宫，从前兴风作浪者尚且甚众，奈何皇帝一味偏心于我，如今心思也俱都歇了，竟再无一人能与我成敌手。后宫之中我虽仍在一人之下，然皇后病歪歪的，膝下并无子嗣，也早已不得圣意，不过占了潜邸发妻名分，当个摆设罢了。
　　春花谢了，避暑山庄一去一回，转眼品出几分秋意。或是老天也在帮我，皇后的身子也如秋叶般迅速枯萎，回京之后便缠绵病榻，渐渐远了宫务。
　　“皇后娘娘怕难捱过今冬了……”
　　终是从我安插在太医院的人那里听到了这句话，我随手撂了手中玉簪，命侍女拣华丽招摇的钗环来，与我重新妆饰。
　　昭阳殿深，宫娥掩门。堂堂皇后宝居，落到冷宫一般的境地，我在其中居功甚伟，自然不能不去送最后一程。
　　撒娇装乖，蹙眉垂泪，我早已玩得熟了。于旁人是机心，于我，在皇帝眼中，只有可怜可爱而已。费神多闹几次，便能叫皇帝再不踏足中宫，底下的人生出怠慢之心，实在划算。
　　我扶一扶头上步摇，稳稳踏入皇后殿中。姐姐啊，你在这宝座上坐了太久，也该给妹妹腾位了。
　　她似乎料想到我今日会来，强撑着起身端坐在殿中，却并未穿戴皇后服制，只着素净衣裙，也未施妆。自我入宫以来，我所见到的皇后仿佛从来只是凤座之上端庄高华的寡淡皇后，乍然见她作家常打扮，教我无端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唯有那神情一如既往，极是澹静的模样。
　　我最为不喜的，便是她这份万事看淡般的澹静。仿佛永远站在高处，看浮世众生唱念做打，不携一丝感情，唯将不以为然抹作底色。
　　“往后这皇后服色，自有妹妹接手，娘娘且安心地去，毋需再挂念了。”我缓一缓神，挑衅之语宣之于口。
　　她发出两声低笑，匀声徐徐道：“挽衣喜欢，拿去便是了。”
　　我已惯熟宫务，不再是刚入宫时急于博取帝后视线的懵懂少女。一拳打在棉絮之中，叫她应家中小妹戏语般的姿态激出几分恼意。
　　我今日的妆扮实则越了制，隐隐透出贵妃之势，不过左右帝王宠爱护身，宫中并无人敢言一句不是。冰冷的珠翠沉甸甸坠在发间，唤起我封妃那日压在心底的不甘。
　　“娘娘不问臣妾做了什么，为何而做？”我扬一扬脸，“好教娘娘知道，做明白鬼，好过糊涂。”
　　“年轻貌美时，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好的。”她淡淡道，“何必多此一问呢。”
　　我厌极她那双故作堪破俗世的眼。帝王深情，妃子荣宠，又何须她来论断。
　　皇上待我，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是不必了。”我负气道，“今时今日，是我赢了。”
　　皇后摇了摇头，似还要说些什么，最终只余一声轻叹。
　　我从未离皇后这般近过，近到可以看清楚她眼角蔓生出的浅浅细纹。皇后已经二十七岁了。二十七岁呵。
　　七岁，七年，于彼时的我而言，如鸿沟如天堑，永世无从跨越，遥远不可抵达。
　　皇后到底没有熬过她二十七岁的冬天。然而当我步入她的年纪，我才终于知晓，七载寒暑，不过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之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