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不经事》术贰

5、楼顶 医务室一游

　　五楼通往楼顶的转角还有一段台阶，台阶中间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铁门，铁门是由钢筋粗的铁棍子弄得，一侧被一个一看就很结实的链子和复杂的锁头交缠锁着，每两道铁棍中间的空间极窄，一个正常成年人手臂的宽度。
　　而乜全胜，坐在这段楼梯上，就在刚刚，就在一臂窄的空间里，林策眼睁睁地看着聂全胜从铁门的外侧钻到铁门的里侧，他不知道乜全胜是怎么做到的，是练过缩骨功吗？
　　“你属猫的啊？”林策没好气的说。
　　乜全胜并腿坐在里面，一脸智商欠费。

　　林策靠在旁边的扶手上，大早上的凉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吹得人很舒服，消磨了一些林策的急躁。
　　“你在这坐了一晚上？”林策问。大喇叭的声音震耳欲聋，两人距离够近，交流还是能听得见的。
　　乜全胜耷拉着脑袋摇头，手指在楼梯的浮灰上划拉着，“我在，上面。”
　　林策把剪刀扔进去，他自己不可能进得去，“你去把这闹铃剪了吧。”
　　乜全胜看了他一眼，然后无动于衷。
　　“怎么？”林策问，“不敢？出事算我的。”
　　然后乜全胜扭身就上去把线剪了，耳根瞬间清净。
　　嗯，小黑还是有用处的。
　　林策听见了楼下男生们的嚎叫，像一群野人。

　　乜全胜回来的时候，看见林策也坐下了，手肘撑地，背对着他。
　　他把剪刀轻轻放在栏杆外，磕了两下。
　　林策转头挑了挑眉毛。
　　乜全胜磕磕绊绊的说，“以后，我和你，一起住308。”
　　“嗯。”林策应了，等着听下文，然而没有下文。小黑貌似只是为了重复一遍客观事实。
　　静默无言片刻。
　　“你，什么时候，走？”楼下已经没什么声音之后，乜全胜问林策。
　　“不想走了，”林策说，“这儿还挺凉快的。”
　　“哦。”乜全胜答了一声，然后默默把自己挤成一个片钻出来。招呼没打一个就匆匆跑了，像个谍战剧里的特务。

　　林策下楼上厕所，走到三楼的时候，林策看见乜全胜拿着一个大拖把在楼道里疾驰，在抛光的水泥地面上抹一层水渍，就算是拖了地了，干不干净另说，反正看着锃光瓦亮，足够应付检查。
　　乜全胜抬头看见插兜下楼，浑身懒洋洋的林策，脚步顿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干？”林策问。
　　“值周。”乜全胜头也不抬。默默吐槽：你是瞎么？
　　林策觉得自己多余跟他说话，回答地驴唇不对马嘴。

　　乜全胜回308换了衣服，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床沿上，他并不需要钥匙，他进308从来不用钥匙。
　　七班前门围了一堆人，顾希林在前面粘上了月考考号。
　　乜全胜默默坐在后面。
　　林策撑着下巴，没有去看考号的欲望，也没有考试的欲望。他转头看向窗外，二楼的视野刚刚好，一转头就是一片绿。
　　“林老大，”蒋翔走过来，凑在林策旁边，也看向窗外，突然喊道。
　　林策没理他。
　　蒋翔也不觉尴尬，继续说，“现在小黑住你那屋了是吗？”
　　林策有些诧异，诧异的不是蒋翔昨天追成癞皮狗了还能看见乜全胜给他扔钥匙，而是诧异蒋翔竟然今天才知道乜全胜在308有个窝。
　　林策隐隐猜测，那个小黑恐怕原本是和蒋翔一个宿舍。怪不得要跑。
　　看来乜全胜还真的是把自己藏的很好。

　　“怎么？他是你爹？管这么宽。”林策回的毫不客气。
　　“你这么说话就不好听了。”蒋翔把手掌撑在林策肩膀上。
　　林策把他的手拍在桌上，“不想听就滚远点。”
　　蒋翔摇头叹气，临走还在念叨，“小黑还真抱上大腿了嘿。”

　　晚自习的时候下雨了，林策搭着外套跑回宿舍，十月份的急雨，两分钟就能把人淋成狗。
　　林策跑得快，快速冲了澡，打开围在床边的三个小风扇，囫囵着擦头发，一边擦，一边把湿衣服堆到阳台——眼不见心不烦。
　　他打开一罐饮料，正喝着，门板动了动，“大耗子”进来了。
　　“你下次从推门进。”林策看着一身湿哒哒的乜全胜说。
　　乜全胜愣愣点头。
　　“钥匙给你。”林策说着把钥匙扔给门口处的乜全胜。
　　乜全胜蜷着身体接住了，他咳嗽一下，缓缓问，“那你，用什么？”
　　“你不是跑的快？以后下课就先回来开门吧。”林策提议，“这钥匙放我手里跟丢了没区别。”
　　“行。”乜全胜说，抬头看见林策皇帝一样叉着腿大喇喇坐在单人床上，周围有三个小风扇对着他吹，硬是把床板坐出了皇位的架势，然后对着他发号施令。
　　乜全胜一眼都不想多看，换件衣服，端着盆转身出去洗漱了。
　　两个人没有共同话题，林策放了会歌，然后又在默默无闻中，一个躺下带上眼罩，一个钻进柜子里拉上柜门，各睡各的。

　　第二天一早，那铃声又惹人烦的开始闹，不知道哪个傻逼校工这么不识时务，如此勤奋的给修好了。林策重复昨天的动作，就算再有一百次，他也会这么做。
　　临出门，他拉开柜门，乜全胜缩在一团被子里睡得好着呢。
　　他哐哐敲了两下铁柜子。
　　他敲第一下的时候乜全胜就睁开眼了。
　　乜全胜眯眼看着他，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剪刀，瓮声说，“我去。”
　　一分钟后，整栋楼安静下来了。
　　这天起，大家都知道了男生宿舍楼诞生了一位“关铃勇士”。

　　这天晚上，乜全胜回来的晚，轻手轻脚关上308 的门，宿舍楼已经熄灯断电了，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林策的手机发出微光。
　　聂全胜走了两步，像是要去窗台拿他的塑料水杯，没走到呢，就把自己给绊倒了，林策一动不动。
　　乜全胜扭着胳膊站起来，没走一步又把自己摔地上了。
　　林策还没睡着，听见动静不同寻常，转头一看，嚯，那倒霉蛋趴在地上，还想站起来呢。
　　林策起来扶了他一把，“哎，你。”
　　乜全胜推开他，动作干脆利落，膝行两步靠在墙角。
　　林策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劲，嘴唇白的发紫。
　　乜全胜用头在墙上一下下撞着，像是想把自己撞成脑震荡，撞清醒了，才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策。

　　“你最好去趟医务室。”林策静静看着，“你现在看着不太好。”
　　乜全胜没说话，过了起码得三十秒，他才低着头呢喃一句什么。
　　林策没听清，“你说什么？”
　　乜全胜又说一遍。
　　林策还是没听清，他靠近乜全胜，蹲在他身边，“你再说一遍。”
　　“水啊。”乜全胜说。
　　林策这次听清了，看了他一眼，起身拿起他的塑料杯子，随手拿起一旁的饮料，然后又放下，问，“这个水壶里有热水吗？”
　　“有。”乜全胜说。七中教学楼里是有饮水设备的，宿舍楼没有，如果需要热水洗漱，可以提着水壶去教学楼里刷卡打纯净水，也可以去食堂一楼接锅炉水。
　　水壶里的水是满的，林策倒了一杯晾着，去自己的行李箱里翻，他记得林奶奶给他准备过常备药。
　　小药箱里跌打损伤的药居多，还有几个消炎药，他看着说明书拿了几粒。

　　“这是消炎药，你阿莫西林能吃吧？”林策俯身问。
　　乜全胜摇头。
　　“摇头是不过敏还是不知道？”林策有点烦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吃个屁。”林策说，然后拿了点钱，踢了踢乜全胜，“把水喝了，先去一趟医务室。”
　　看着他把水喝完，林策也没奢望他能自己去，拉着他的胳膊扶他站起来，“能走吗？”
　　乜全胜的胳膊较着劲，始终没把自己的重心靠在林策身上。
　　这会儿已经将近十点，乜全胜扶着楼梯栏杆往下滑，林策在一边看着，宿管大爷看到这情况，也没为难，直接放他们出去了，“给你们留门，回来之后记得把门锁上。”
　　“嗯。”林策拉过贴在墙上的乜全胜，“这会逞能显得你很牛逼吗？”
　　乜全胜没说话。
　　林策估计他说不了，拉着他的胳膊，皮肤非常烫，这温度绝对不止三十八度。

　　医务室的大姨一眼定病情，“哎呦，这得输液啊，吃药降不下去，就算降下去了，晚上也得再烧上来。”
　　“那就输液。”林策说，“您给看着治吧。”
　　大姨配好药，拿着针过来，“哎呦，这小细胳膊，你营养不良吧，一看就缺钙，要不再输瓶钙针？”
　　“……”
　　输了半个小时，乜全胜总算看着有点精神了，他哑着嗓子问，“有双氧水吗？”
　　“没双氧水，拿碘伏吧。”大姨手机上放着电视剧，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
　　“行。”
　　大姨拿着给他，“你要擦哪儿？”
　　乜全胜掀起衣服，转过身，后背有一道歪歪扭扭的伤口，边缘已经泛白了。
　　“哎呦，”大姨喊，“你这怎么弄得，这我得给你洗洗缝两针。”

　　林策本来坐的离他们挺远的，闻言走过去，看到了乜全胜的后背和伤口。后背一打眼看过去乱糟糟的，伤口像是被尖锐的东西挂到了，惯性硬生生扯出一道。医务室很暗，在他这黑黝黝的后背上伤势看着没那么明显。
　　“怎么弄得？”林策问。
　　“摔的。”乜全胜回。
　　林策无语。他当然知道乜全胜在糊弄他，就这伤，他要是能摔出来，林策就叫他哥。他也不打算深究了，他不打算为这个小黑做什么，更不会为他出头，今天晚上来这一趟就是仁至义尽了。

　　大姨给乜全胜处理好伤口，嘱咐着，“别吃辛辣的东西，鱼这类的发物也别吃，别碰水，这两天都有雨，你带把伞，被再让试衣服捂着了。”
　　乜全胜点头。
　　“我给你拿点药，一天三次，饭后按时吃。”大姨说。
　　乜全胜又点头。
　　等交代完了，林策问，“他还要输多久？”
　　“三天。”大姨说。
　　“我问今天晚上还要多久？”
　　“一个小时。”大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