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我是你仇人的转世》温不俗

1、楔子 或许...

　　咸腥的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时，司空镜正用树枝拨开哥哥的眼皮。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像晒干的鱼鳔，空洞地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徒劳的尝试 —— 自从父母在春荒中相继咽气，她便固执地认为，只要守住最后一丝生机，仙人的法术就能让亲人重返人间。
　　"镜娘，别守了。" 同村的王婶扯了扯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袖，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县太爷说，归墟派三百年才开一次山门收徒，能进去的都是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司空镜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升起的青色云气，那是归墟派所在的 "天穹十二峰"。她想起去年冬日，饿得濒死时梦见的场景：一位白衣仙人踏浪而来，指尖轻点间，枯萎的麦苗竟抽出新芽。此刻攥在掌心的半块硬饼硌得生疼，她忽然抓起哥哥枕边的破草帽，将最后一把野菜塞进干粮袋。
　　"王婶，替我看好屋子。" 她将草帽扣在哥哥头上，发丝间还沾着前日挖草根时蹭的泥土，"若我成了仙人，定要让这世道......"
　　话未说完，喉头已被风沙呛得生疼。她抹了把眼角的泪，转身融入蜿蜒向山门的人流。身后传来隐约的啜泣，不知是为逝者，还是为这群明知前路渺茫却仍要逆天改命的凡人。

　　归墟海眼的雾永远带着咸涩的腥气。
　　玉玄冥跪坐在苏映雪的衣冠冢前，指尖抚过墓碑上 "爱妻苏式映雪之墓" 八字，碑角的玉兰花雕刻已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今日是她陨落两百年的忌日，他像往常一样带来三株她最爱的 "雪魄兰"，却在放置时发现花瓣上凝着水珠 —— 不知是晨露，还是他未曾察觉的泪。
　　"映雪，今年的雪魄兰开得格外早。" 他的声音混着海风，碎成细沙般的叹息，"青冥阙的梅树又死了三棵，你教我的养兰心法，我终究是没学会。"
　　碑前的青铜香炉里，飘着她生前最爱的沉水香。烟雾袅袅中，他忽然看见二十岁的自己，在归墟派的 "灵植园" 里手忙脚乱地抢救濒死的兰草。那时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外门弟子，而她已是内门首座的掌上明珠，一袭白衣翩然降临，指尖轻点间，即将枯萎的雪魄兰竟重新抽出新芽。
　　"傻小子，灵植需以心养之。" 她的笑靥比春日朝阳更璀璨，"你总盯着泥土，却忘了它们也需要阳光。"
　　他还记得自己耳尖发烫的模样，还记得她临走时留下的那本《灵植精义》，扉页上题着 "赠玉郎" 三个字，笔迹娟秀中带着几分俏皮。那时的他尚不知，这三个字会成为他此后两百年间，唯一的温暖慰藉。
　　暮色渐浓时，玉玄冥祭出 "映雪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芒，那是用苏映雪的一缕残魂炼制的法器，每当靠近衣冠冢，便会发出细微的悲鸣。他挥剑斩落一片云彩，看着碎云化作她临终前的模样 —— 白衣染血，奄奄一息，却仍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他的手。
　　"玄冥，莫要恨......" 她的血滴在他掌心，凝成一朵转瞬即逝的玉兰花，"天道...... 自有安排......"
　　可他如何能不恨？
　　厉沧溟的脸在记忆中骤然清晰。那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踏在苏映雪的尸体上，指尖还滴着她的血，嘴角挂着妖冶的笑："玉玄冥，你总说天道公允，今日可看清了？你护不住她，也杀不了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魔气 —— 紫黑如墨，缠绕在厉沧溟周身，所过之处，灵植尽皆枯萎。玉玄冥挥剑斩去，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开，眼睁睁看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归墟海眼中，只留下一枚紫黑色的魔纹，烙印在苏映雪心口。
　　"我必剜你双目，以祭映雪。" 玉玄冥对着虚空低语，剑刃在墓碑上刻下新的痕迹。两百年间，这柄剑不知饮过多少魔道修士的血，可每次闭上眼睛，他仍能看见厉沧溟嘴角的讥笑，听见苏映雪濒死的喘息。
　　海风突然转急，吹得衣冠冢前的灯笼左右摇晃。玉玄冥抬眼望去，只见东南方向腾起一片灰黄烟尘，隐约有凡人的哭喊声传来。他忽然想起，今日正是归墟派三百年一度的收徒之日，那些为了求生而踏上望仙阶的凡人中，或许就有下一个厉沧溟 —— 或者，下一个苏映雪。
　　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袖口的鲛人泪手链，那是苏映雪生前最爱的饰物。两百年间，他收集了所有与她相似的面容、相似的气息，甚至在青冥阙后殿挂满了临摹她容貌的画像。他知道这是执念，却甘之如饴 —— 唯有在这些镜像中，他才能短暂地忘记，那个叫苏映雪的女子，早已化作尘埃。
　　"掌教，该回去了。" 弟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玉玄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却发现雪魄兰的花瓣上，竟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 清冷的眉眼，微微上扬的眼尾，像极了那年在灵植园里，对他笑靥如花的少女。
　　他浑身一震，剑刃不由自主地出鞘半寸。可再定睛看去，花瓣上只有摇曳的烛火。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雪魄兰重新摆正，转身时，银发上沾了一片花瓣。
　　"明日，便是新的开始了。" 他对着墓碑低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或许...... 天道终于肯给我一个补偿。"
　　归墟海眼在夜色中翻涌，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轻笑。玉玄冥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饥荒村落里，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正攥着哥哥的草帽，踏上通往青冥阙的道路。她的眉眼，与他身后墓碑上的画像，分毫不差。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少女锁骨下方，一枚淡紫色的魔纹正在皮肤下缓缓成形，那是厉沧溟留在世间的印记，也是天道为他准备的，最残酷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