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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呈新 那天夜里回 ...

  •   那天夜里回去,玉璋把常泰叫进私人办公室,乌珠连胜在门外头守了一夜。

      阮安回到自己屋,明玉都等急了,捧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围着阮安问东问西。

      “没说什么要紧的,我头一回去五爷府上,怕我不懂旗门里的规矩,怕我失礼才特意亲自领着我过去。”

      阮安忙的头都不抬,找出自己制作的布样子本,也就是各式面料样本,里面都是她攒的布样,每种一小块,用浆糊贴在厚牛皮纸上。这种方法还是从上海传出来的,上海的三新染织厂为了开拓市场制作的推销物料,样本册里除了常规的棉布,纱料小样,也有日本机织绸子的样本,就为了能与国产面料做对比,更一目了然。

      阮安做的这一本,比大厂更详细,每一种面料旁边她都标注了色号、产地、缩水率和单价。华锦制衣的工坊,因为有了她做的样料本,就与别家拉开了差距。

      明玉靠着阮安的桌子,“那倒也是,五哥那边跟咱们可不一样,咱们这边没人挑理。五哥府上光使唤的下人就有几十号,老福晋还在呢。你还记得那位老福晋吗?那回在西山你见过,脸板的跟冻硬的柿饼子一样。”

      阮安被逗笑,明玉也觉得好笑,俩人笑了一阵。

      明玉又问:“剩下满打满算一个月时间,五哥那边四位格格,这么点时间,能做出四套衣裳吗?”

      还要根据每个人的不同特点先画衣裳样子,她觉得挺悬,一个月能做出一套就不错了。但明玉看阮安一点也不着急,似乎十拿九稳,心里也很好奇。

      阮安手里在看一摞半透明的纱料绣片,也是她从工坊里带过来的,绣片常见花样就是一些四季花卉,并一些吉祥暗纹。

      她手里这一摞,用的都是京绣。京绣又称宫绣,燕京八绝之一,讲究个图必有意,意必吉祥。

      真丝的纱料,半透轻薄,绣娘们在这种薄纱底料上做出挑花,平绣,打籽绣或者盘金银,比在厚料子上灵动。这是苏州织造署里的传统,往年并非都用来做衣裳,而是用来礼制陈设,或者一些小件装饰品,随身配饰。

      每年的四时八节,织造署都会赶制一大批纱绣小品,阮安在华锦刚开业的初期,因为订单太多,没时间找绣娘一件件刺绣,便采用了这种方式,把纱绣小片直接用在制衣上。她还收了不少的老绣片,前门大街上有专门卖这种旧物的,当时只是觉得好看,收回来之后就开始琢磨,怎么做到旧物新用,眼下刚好用上。

      阮安挑选出四种不同花卉纹样,四种不同颜色的绣片,摊在桌面上。“四套衣裳做同一款式,面料,裁剪全一样,用绣片的纹样配色,分布位置做出区别,一人一韵。”

      明玉看着绣片,眼睛一亮,“你这个想法好,也节省时间,四个姐妹样式统一,不会因为衣裳不同心里不舒服,礼数也周全。”

      阮安心里早就想好了的,五爷的身份,四位格格的体面,做旗袍不出错,又要做出不同。五福晋是个追逐时髦的太太,这次登门也能看出来,五爷府上处处透着西风东渐的摩登。

      不过五福晋再时髦,碍着身份,对王府格格来说,堂会上见客也不宜穿的太时兴,那种露太多的新式礼服,容易让年纪大的长辈觉得轻浮。若单纯只是做件旗袍,又显得太单调。

      上门量体的时候,五福晋翻来覆去的叮嘱,衣裳要鲜亮体面,又不能太扎眼,若是寻常堂会,不会刻意盯着给格格们赶新衣裳,阮安觉得倒像是要给几个适婚年龄的格格相看人家。

      堂会在四月,不冷不热的春天气候,到时五爷府上满园海棠新柳,景致鲜活,所以那天格格们的穿着,既要有春日的鲜亮,也要显得人沉稳端庄。

      “可时间还是太紧,你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明玉还是替她感到焦虑。

      “谁说我要一个人做。”阮安拍了拍明玉的手。

      她心里设想的款式,要用的还是中式剪裁。中式剪裁是平面通裁,肩袖一体,前后身连为整片,没有多余的裁片分割。大身落剪,留足活动的余量,走软归拨工艺,整件衣裳软而有型,在裁剪上就能节约许多时间。

      说起来简单,可要做得好,极度依赖老师傅的手工经验,讲究的,一件衣裳就有一百多道工序。五爷他们不是明玉和玉璋,不会对阮安的手艺挑剔,所以这四件衣裳,阮安不可能全靠自己一人完成,她需要帮手。

      临来天津之前,顾老掌案给了阮安一个地址,是他师弟在天津开的裁缝铺,让她有需要就去找人帮忙,就在大沽路上,离五爷家不远。

      阮安花了两天时间画出衣裳样子,先拿去给五福晋过目,款式图上标清面料色号,绣片纹样的分布位置。

      五福晋拿着画样细看,她还没见过这样的衣裳样子,只听说上海那边有什么服装设计师,从法国来的,会画服装设计图。有了这图样,主顾一目了然,不用提前做出样衣,也不担心直接开料,因不合心意浪费料子,更浪费时间。

      五福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跟外头款式都不一样,可以算得上是独一份儿,又碍着玉璋那层关系在,自然也就不会太挑剔。

      “不错,图样看的一目了然,你选的绣片,四个丫头的性子全能对上,谁穿出去都不撞款。”

      “那是,也不看是谁推荐的。”

      这回明玉也来了,五福晋对待阮安态度熟稔可亲,给她送了茶水点心。

      玉璋还坐之前那张沙发上,五爷今日没在家,不知道哪儿去了。

      “不瞒你们说,这次张罗堂会,也是为了家里几个丫头的终身大事。大格格眼瞅就二十了,按咱们的老理儿,早该喝上她的出阁酒。”

      几位格格也不在,都出门玩去了,五福晋便对玉璋敞开了说话。

      “如今这年月不比从前,能跟咱们说到一块儿的体面人家,挑来挑去总难凑上合适的。外头那些,看着洋派,总归不够知根底,可知根底的人家,眼下大多破败,我这……唉。”

      玉璋明玉都只能笑笑不说话,五福晋按了按太阳穴,反正也不是外人,就聊起了家常。

      “前儿你们五哥在书房里打电话,跟人拍桌子吵,这两天也都不消停。”

      明玉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五福晋摇头叹气。“还不是日本人搞倾销的事,天津的丝行已经顶不住了,之前他们想要把货全归到一处,统一定价,这不是国民政府接管了天津么,社会局下面有个什么工商科,名义上管理丝行,请他们来出面办这个事。结果人说,这种事归租界领事团管,他们管不着。合着就光收钱不作为,碰上日本人耍横,一个个都是那庙里的泥菩萨,半点灵光不显。”

      去年六月,国民革命军和平进驻天津,设立天津特别市。只是接管之后,新政府的政令依旧走不进租界,更别说租界里的日本商社倾销货物,还有走私之类的事了。

      “这新政府一上来,倒也是烧了一把火,要改组天津商会,把你们五哥也请去喝茶,结果开口就要50万大洋,还把长芦盐商工会的五位纲总给逮捕了,想换自己人进去掌权,把本地丝行,纱号的老板们全吓寒了心。这又成立了什么工商科,可真遇上事,全推给租界领事团,活脱脱一个聋子的耳朵,就是摆设。你们五哥这两天为了货的事,急得嘴上都长了燎泡,日本人把持了航线,中国船一出塘沽口,他们就找各种由头扣货卡舱,生生断了运路。之前因着咱们跟日本人的这层关系,生意上他们倒也对咱们有些关照,可是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的身份面子都不好使了。”

      五福晋把手里的瓜子扔进碟子里,见玉璋还在慢条斯理的喝茶,朝他那边凑了凑。

      “你手里的东西也不少,关外的煤炭,矿产,还有皮货这些,你也坐得住啊。”

      玉璋笑着慢悠悠说:“急也没用啊,我才刚到天津不久,什么人都不认识,路子也没摸顺。”

      “我可听你五哥说了,南洋船王那边的人,眼下还在紫竹林码头那边落脚,就是不清楚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前阵子都在传,南洋船王有意跟南京政府那边合作,两边也都接洽上了,南京那边派了个专员,就是人不好见。年前你五哥送了几次帖子,都没见着人。”

      玉璋忽然就瞥了一眼阮安。

      “要我说,你也多跑动跑动,让你五哥带着你,咱们手里那些货,全得走天津装船运到南洋和欧美,这些原本都是最稳的进项,眼下日本人这么一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转得开。”

      玉璋问:“那位南京专员叫什么?”

      五福晋想了想,“哎哟,这我可不太清楚,好像没听你五哥提过,就知道南京派了一位专员。”

      从五爷府上辞告出来,他们便去了大沽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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