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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新程(一) 踏上新征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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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的春节,在一场接一场的雪里过去。
雪后胡同的路面结起厚冰,屋檐下挂起半尺长的冰溜子,这是阮安身为一个南方人鲜少见到的。一直到了三月开春,还时不时的会有一场雨夹雪,大家都说这一年的北京似乎格外冷。
但阮安的制衣工坊,因为有了许多女子加入,春寒料峭里多了许多温暖色彩。她们大多没有安身之处,除夕刚过就回来做工,因为还在帮工学理期间,也不能直接上手制衣环节,就动手把工坊里里外外收拾一新。
路面和院子里的冰被铲掉,屋里各处收拾的井井有条,就连土灶都打扫的干净,还给阮安剪了窗花。蝴蝶、蝙蝠、小团花的造型,还有龙凤呈祥,老鼠娶亲。
琉璃厂的手艺人则在小小窗花上有了一定的创新,传统纹样中多了一些新元素,比如穿长衫的学生,新式的火车。
老百姓老匠人不懂什么新文化运动,也不知道什么叫创新,只知道时代不一样了,过去传统的东西跟当下的东西结合一起,完全不同时代的事物,被剪在同一张红纸上,并不显得对立,自然而然的共存。
顾老掌案他们回来,瞅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的工坊,只觉得窗明几净,哪哪看着都顺眼,都提气。因为有了这么些女子在,平时生活都好了许多,饭菜做的合口多了,手边的茶盏永远是热的,窗台和墙根底下出现了月季和指甲花。自从她们来了以后,以前邋里邋遢的男人都注意起形象。
三个月的考察期过去,这些女子们都留了下来,开始上手一些精细手工活,成为正式的女工。阮安还招收了原本工坊里做工的各位匠人妻女,跟曾季良一样。
1928年的北京城里,能让女性光明正大做工的地方很少,在这里不仅男女同工,让不少只能困在家里做针线的寡妇,贫家女孩能自己赚现钱,不用再看家里人的脸色,还因为这件事迅速打出名气,倒也是踩中了时代的浪潮,何况还有汤妙瑛的报馆推波助澜,一下子就成了一个宣传的典型。
她们上了报纸,一个个十分激动,汤妙瑛鼓励女工们要识字,多看报,也要关心时政民生。
因为上了报纸,阮安的制衣工坊也成了大家口口相传的正经好去处,社会局的人也组织来参观,每天大妞二妞跟关大娘她们精神面貌都不一样,顾老掌案他们看在眼里,写信把老家的女眷也叫了过来,加入制衣工坊。
老掌案跟关大娘投桃报李,一个教阮安裁剪功夫,一个教她认布,辨认优劣,以及养护和适配的手艺。女工们也跟着学,制衣工序逐渐上手,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到了五月,报纸上报道北伐军逼近河北的消息,城里撒传单的现象也开始增加。反军阀,反日的暗潮彻底压不住了,以前被管控的进步书籍,新派刊物公然开始流通,安国军政府几轮强势镇压也无济于事,城里一些奉军主力突然开始分批调动,街头随处可见换防撤防的军队和车队。
六月,北伐军前锋推至北京城郊,大帅乘坐从北京返回奉天的专列,行至沈阳皇姑屯附近的京奉、南满铁路交汇处的三洞桥时遭遇爆炸,第二天北京城里的大小报馆,都收到新闻封锁令,只允许统一发布他们提供的通稿。
汤妙瑛可不管这些,她与《晨报》、《世界日报》等老牌大报,在副刊和时事短评板块,用“南满铁路侧方突发爆炸,疑点重重”这类的表述,暗示事件背后有外部势力介入,引导读者自行判断事件真相。
此举也为汤妙瑛的报馆引来祸事,因为她是带头的,直接封馆抓人。日本驻华公使馆也向当局提交外交照会,给她和她的报馆安上损害中日邦交的罪名,同时,一群身份不明,伪装成流民的人,深夜闯入报馆打砸,所有设备和场地被破坏殆尽。
阮安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担心汤先生安危,打算去一趟报馆看看,汤妙瑛的那位人力车夫便找了过来。
汤妙瑛管他叫老车,他的身份其实是汤妙瑛的联络员。
老车告诉阮安,汤先生人暂时没事,在施家胡同,阮安包的那间客房里等她。阮安把客房钥匙给了汤妙瑛一把,做为她的退身步,平时她去的少,倒是汤妙瑛用的多一些,她也从来不问。
进入客房,阮安发现汤妙瑛带了一只行李箱,做了男子装扮,穿了一袭长衫。
见汤先生没什么事,她才松口气,看样子汤先生是打算离开北京,她也觉得现在风口浪尖上,汤先生暂时离开是好的。
“我要走了,阮安。”汤妙瑛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但走之前,有件事情需要麻烦你。”
阮安什么也没问,直接答应。“好。”
汤妙瑛拉过阮安,在桌前坐下:“我打算去香港,眼下北京这边的印刷和发行渠道都被封锁,香港那边我们的进步刊物还能运营,还有不少从内地转移过去的进步报人,已经在香港搭建起了地下印刷和发行的隐蔽网络,之前陈风林同志的那份情报翻译稿,到现在都没能传递出来,我们为此牺牲了好几拨人。”
阮安直接说:“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汤妙瑛握住她的手,“翻译稿传递不出来,看来是有人掌握了我们情报传递的大致动向,更因为里面的内容,他们不敢被公开。但他们越不想被公布于众,我就越是要让它公开,既然他们能拦截,我们就必须另想破局路径,所以我想,不如把情报原件带去香港,在香港进行翻译和公布。”
“你希望我把原件复制出来。”阮安一听就懂了。
汤妙瑛目光灼灼看着她:“你可以吗?”
陈先生的那份绝密情报在被传递出去之前,只有阮安接触过原件,是她按照原件把那些加密信息复制在衣物上带了出来,除了她,再没有人能办这件事。
阮安有过人的记忆力,但在这件事上,她也不敢太托大,一口答应下来。
汤妙瑛看出她的顾虑,安抚道:“你不用有太大压力,这只是我们找的一个传递缺口,我们还会有其它准备,不会都押注在一起,你能记得多少就复制多少,错了也没关系,那边有负责解密的翻译,能看出个大概就行。”
阮安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尽全力复制下来。”
汤先生剩下的时间不多,最近军警盘查太严,她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阮安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工坊旁边她住的小屋里,跟关大娘交代了一声,她有重要的事,不让任何人打搅。
整整一夜,她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条布带,还有针线等物。为了掩人耳目,她觉得还是做成一条腰带最好,汤先生穿长衫出门,腰带可以系在长衫里面。
阮安调整自己的呼吸,缓缓闭上眼睛。
她又回到了母亲的葬礼上,在灵棚里,外头燃着香烛烧着纸钱,她整夜整夜的缝着,陈先生怀表纸卷上的东西,一个个小洞,一个个小圆点,在她眼前浮现,自行排列……
一直到第二天快中午,关大娘才看到阮安小屋的门打开。她的窗户拉着帘,台灯亮了一天一夜,大家都以为她在画衣裳样子,所以没人打扰。
阮安洗了把脸就出去,先去店铺里看了看,然后出门叫了人力车。
老车早已等候多时,阮安上了车,俩人不用开口,老车拉着她也没往施家胡同那边去,往什刹海去了。
什刹海是京杭大运河漕运的终点,汇聚许多南北丝绸面料,不同于前门大街或者王府井这样的地方,有高端的大绸缎行,这里的布料比较亲民,也常能捡漏。
比如从杭州运来的零散尾货,大绸缎庄正价卖的贵,这里用不到一半的价钱就能拿下整匹零头料。还有苏州绣庄带局部绣纹的绸缎零头,都是很好的绣工跟花样。
阮安买了几匹料,抱着回到工坊,从老车的人力车上下来后,老车也不做停留。离得远了,老车找个没人地方,从车座的缝隙里摸到一截布料。
这件事过去了许多天,阮安始终挂怀着,不知道汤先生脱困没有。汤先生要去香港,需要先去天津转海轮,最快也要七天。七天里随时都能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只盼着汤先生能安全,自己复制的东西能真的帮上忙。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阮安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1928年似乎注定是一个特殊年份,既有历史宏大叙事里的风云变幻,亦有新旧加速更迭,在动荡里找着落的感觉。
北京城里的政权交替,出现了一段权利真空期,到了七月,南京政府全面接管北京,北京改名叫做北平。
在这之前,楚毅找过一次阮安,他要跟着四方面军团撤防东北,全部撤回奉天。
“明儿我就要跟着少帅撤回东北,走之前有份东西我得交给你。”
楚毅交给阮安的是一份物品清单,就是之前他们洗劫藤井古美斋的那批古董。
东西不少,之前被楚毅藏在他们军队一个弹药仓库里,前阵子趁着乱,很多之前奉系把控的官办商号,老板和高层纷纷收拾细软和古董出逃,楚毅就把这批古董转移了出来,现在藏在六国饭店的私人储藏间。
六国饭店具有特殊属性,本就处在使馆区,享有治外法权,无论哪股势力都无权直接进入饭店内部搜查。它里面有专门设置的大面积私人储物区,用来给各国客商,下野政客存放不便随身携带的贵重行李和文玩藏品。
想要取出这批古董,需要使用楚毅和华东霆在前台备案的身份,以及取物公函。这个备案身份和公函,是一个阮安不认识的广东商号。
楚毅把东西都交给阮安,“只要有了这个,那批古董就能从六国饭店里取出来。我知道你们是想送去故宫博物院,只是这件事情操作起来很危险,日本人还在盯,也不能直接把取物公函交给博物院的人,你更不能自己去!东西只能暂时交给你,你一定要放好,不能被别人知道,万一被日本人获悉,你也很危险。你别以为上次的事,日本人会就这么算了。”
阮安双手去拿,楚毅捏着没松。
“这批东西对你来说,就是一个炸弹,搞不好就是个死。我但凡还有别的办法,能托付的人,都不会交给你一个姑娘家!”
这批古董的价值太大了,楚毅可不敢拿去赌,想来想去,除了阮安,交给别的什么人他都不放心,怕被人给眛了。只能一再的嘱咐阮安,切记不可着急,必须有万全之法,交给信得过的妥帖人,他也希望这批古董不会流失出去。
这件事连玉璋和老谢都不能被他们知道,老谢也没少往外倒腾中国古董,狠狠发过财。
至于小王爷玉璋……
“上次的事,玉璋那边也算出了力,看来他不是一个一心投靠日本人的复辟狂徒,但他的立场太游离了,瞧着倒像个中立避世派。但就算他不想,我看日本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你还是趁早远离他吧,免得引火烧身。”
楚毅这话藏了私心,他现在不能替华东霆看着阮安了,就用这种方式敲打她。
阮安一点都不生气,她笑了笑说:“楚大哥明天就走了,时间太赶,我也来不及给你准备什么。”
楚毅大手一挥:“不用给我准备什么,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再见着呢!东霆最近给你写信了吗?”
算一算,这两个月没有收到华东霆的信,自打过完年,他从一个月一封信,到一个多月一封,再到现在,时间拖的有点长。
楚毅本意还是想劝阮安,他不确定阮安是不是还在生华东霆的气,而且在他看来,阮安这么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在外,也不知道非要折腾什么,不如早点跟着华东霆,也免得自己兄弟受苦。
可他摸了摸鼻子,终究没敢真说出来。
楚毅把阮安送到前门附近就走了,阮安先去了铺子里,在里面一直待到天黑,等回到工坊,一拐进胡同,就看到关大娘陪着明玉在门口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