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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约会(二) 汽车轮胎碾 ...

  •   汽车轮胎碾过东交民巷的柏油路面,华东霆开的不快,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

      经过法国邮政局旧址,再往前走,有两栋连在一起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穿土黄色军装和大衣的日本兵。

      数米高的灰砖墙,墙顶缠满的铁丝网泛着冷光,士兵端着枪,目光隔着半降的车窗,扫过华东霆和阮安的脸。阮安不禁提心,再看华东霆,脸上架着墨镜,倒不显紧张,可阮安真怕日本兵会叫他们停车检查。

      往北,前头依稀是个军营。

      “那是曾经的肃亲王府。”华东霆朝军营那边指了一下,“根据《辛丑条约》,各国可以在使馆内驻兵。”

      阮安简单看了一眼,对这座仅存部分垣墙的旧王府不感兴趣。可那一眼,正看到里头驻军兵营的大门开启,空地上放着一排迫击炮,军营里的士兵正在搬运炮弹。

      铁栅门只开启了一道缝,哨兵警惕的盯着他们的车,华东霆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只匆匆一眼,他已经认出,那不是日军主流步兵支援火力的89式迫击炮,而是一种新型迫击炮,后面加装了复杂的反后座复进装置,看来这些迫击炮的重量,远超同期同口径迫击炮。

      这里是《辛丑条约》划出来的“国中之国”,中国军警连配枪踏入的资格都没有,界内由外国驻军管辖,老谢的店子开在外围,华东霆开着车从正义路北口缓慢右转,车内视野短暂可以观察到东侧的日本兵营正门和围墙。

      他们不能在此停留,华东霆看了一眼之后,一踩油门,车子朝北海驶去。

      琼岛的白塔裹着残雪,湖面已经结冰。穿着棉袄的孩子在冰面上滑来滑去,笑声在冷风里格外清脆,有人在冰面上拉着冰床跑,冰场周围芦席圈出整整齐齐的边界,摆着一溜矮木凳,几个穿棉袍的老人拢着袖子,盯着冰上滑得飞快的年轻人笑。

      还有在冰面上抽陀螺的,鞭子甩出去,“啪”一声脆响,陀螺在冰上滴溜溜飞转。

      “我小时候在杭州,冬天也在西湖上玩过冰。”华东霆带着阮安站在矮木凳前,眼睛朝着冰面,“不过西湖的冰薄,大人不敢让玩冰,有一年杭州雪大,听说断桥那边冰厚,我就跟几个伙伴跑去了。到了之后,看到有人在冰上跑,觉得好玩,也跟着跑,跑出去十几步,脚底下咔嚓一下。”

      阮安眼里带笑,侧头看他。

      “冰裂了,我跟叶兰臣一块掉下去。”华东霆短促的笑了一下,“还好水不深,只到胸口,就是冷。叶兰臣吓哭了,我先把他托上去,再扒着冰沿爬上岸,棉袄都冻硬了。那时候都小,怕回家挨罚,不让再出门玩,得先想办法把棉袄弄干,打算糊弄过去。”

      阮安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你怎么弄干的?”

      “我们在昭庆寺那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升了堆火,棉袄搭在树枝上烤,一边烤一边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烤到半干,闻到一股焦味,发现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火里了。”

      华东霆脸上带出少年般的笑意,就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昭庆寺那边也有个湖,守湖人不认得他们这些孩子,却把他们领到自己住的土坯房,给他们烘年糕片,热姜茶冲炒米,还有现从湖泥里挖出来的慈姑,丢进灶膛里用热灰焖烤,烤到外皮焦黑开裂,剥开来是粉糯雪白的瓤子,咬一口,轻微甜。

      阮安也喜欢吃慈姑,苏州的做法,是将慈姑切片后油炸,还有慈姑萝卜肉末丸子。吃慈姑配咸菜,常常伴有回甘,是外祖父的最爱。

      华东霆就记得那一天,他们几个蹲在灶旁围一圈,吃着慈姑,闻着烤得发烫的稻草香,最后睡着了,家里人打着火把寻过来。回去之后,母亲没有责罚,只是叹了口气,给他煮了一碗姜汤,放了双倍的姜,再辣他也得喝完,这也成了他童年时光里少有的一段鲜活记忆。

      其实他打小就野,无法无天,只是后来他的野收进了骨头里,不张扬,不撒欢了。

      阮安静静的看着华东霆,若是没有后来的种种,华东霆也会是一个锦绣繁华里的世家少爷,可以去国外留学,去看这个世界,学他感兴趣的东西,以后继承家业。那么,他跟她,则永远是两条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他们两家人住的地方,中间隔了一座桥,一边皆是华家这样的江南巨室,高墙深院,檐角飞翘,另一边则是寻常的白墙黑瓦,院子里常年晾着各种布料和生丝。

      桥下的流水永远不紧不慢,桥东边的宅子里,曾有一个男孩坐在二楼的雕花窗前读书,桥西边的小院里,一个女孩也在静静习字。

      他们永远都不会看到彼此。

      但那样也挺好,平静的日子会像桥下的水流一样不紧不慢,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一方天地,慢慢的变老,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时代裹挟。

      或许,曾经有一天,他看书看累了,推开窗户远眺,曾经看到过桥对面,院子里一盏灯在深夜里亮着,像河面上漂过来的一点暖光。

      “今天这样的冰,可以放心走,不会裂。”华东霆朝阮安伸出一只手。

      “那你带我走一段。”阮安把手搭在他掌心。

      他握紧,两人并肩踩在冰面上,风从耳边擦过,像是时间放缓了脚步,他们就像一对寻常的年轻人,她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她。

      阳光斜斜的铺在冰面上,他们的影子在冰面上拖的很长,偶尔交叠。

      快走到湖中心的时候,华东霆谨慎的停止不前,毕竟才十一月底,湖面到底没有冻结实,湖中心的冰颜色浅,但还是有胆大的孩子和年轻人穿着冰刀鞋,踩着风似的从他们身边滑过,经过阮安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瞧她,这么好看的姑娘,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裹着白绒厚衣裳,像雪堆出来的。

      连白塔都在注视着她,何况是他。

      阮安被这里人的快活感染了,方才在东交民巷那种阴沉的感觉,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这里是鲜活的,冒着热气。

      那天下午他们吃了烤红薯,喝了热油茶,还去了北岸的茶社,点了豌豆黄和芸豆卷,配一壶滚烫的茉莉花茶,有些话彼此都很有默契的不开口。

      从北海东门出去,步行十分钟就是景山,雪后松枝依旧苍翠,这里人少清净,他们并肩慢慢走,登上万春亭,俯瞰整座落雪后的紫禁城,慢慢的等着日落。

      故宫的角楼裹着落日余晖,护城河冰面泛着碎光,他们并肩看着晚霞漫过红墙,在1927年北京的这个冬日,舍不得说再见。

      可再舍不得,也终究要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走?”

      返回的路上,阮安站在万春亭矮山底下开了口,眼里是洞悉的明澈。

      华东霆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坦诚说:“今晚。”

      今晚就走,竟是这样。

      “不用担心,楚毅会送我出城。”华东霆握紧阮安的手。

      “回南京?”

      “去天津。”

      阮安短暂的怔了一下便明白了。“你要见南洋船王那边的人。”

      这个不难猜,南洋船王一心想要开拓国内的港口,打通从北方到南洋的航线。今天一见到玉璋和常泰,就从他们脸上看出来,玉璋原本的打算落了空,阮世济压根没去玉璋的宴席。

      所以阮安才说,玉璋不该把自己算进去。阮世济是什么人,早年就跟着朝廷的外交团跑遍了大大小小的谈判桌,是不会为别人做垫脚石的,一层血缘关系不足以成为他决策的砝码。

      玉璋这么一个精明透顶的人,也是病急乱投医。

      “你什么时候认识阮世济的?”

      “谈不上认识,但我知道他,是在很早以前。这次我到北京来的主要任务,就是跟他搭上关系,谈远洋合作事宜。”

      华东霆代表的是南京新政府,这个时候的南京那边,名义上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实则根基不稳,华东霆是临危受命。

      “阮阮,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知道你不接受他,但我们要有自主远洋航运,绕不开他那边。”

      阮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景山这边能够直接步行到故宫北门神武门的外侧区域,华东霆开的汽车停在北海公园西门,完全是两个方向。阮安沉默的朝着故宫那边走,华东霆便紧紧跟在她身后。

      “如果你愿意,今晚我先送你去南京。”

      阮安平静的说:“我去南京干什么?”

      华东霆看不到她的表情,从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问题。“你喜欢制衣,再没有比南京更适合的地方,那边华家……”

      阮安猛地站住,转过身去。“你在安排我?”

      华东霆盯着她看,斜伸的剑眉慢慢蹙起:“我发了声明,你是我未婚之妻,如果你继续留在北京,我不在你身边,日本人可能会针对你,你再留在玉璋那里也不合适。”

      “所以,你发了那则声明,便觉得我是你的人了,你就可以随意安排我。”阮安的语气依旧平静,她直视华东霆,“我如果不愿意呢?”

      华东霆沉默了一会儿。

      “在南京你可以继续你正在做的事情,华锦制衣可以开的更大,华家有最好的布料,最好的匠人,最好的裁缝,只有你是安全的,只有把你安排好了,我才能真正后顾无忧。”

      “然后呢?”

      他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说:“三年丧期满,我们就正式成婚。我向你保证,不会干涉你要做的事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阮安冲他笑了一下。“你说保证不干涉我,可你已经在替我做决定了。”

      华东霆眉头一动,正要张口,阮安打断他。

      “一个女孩子能靠自己读书,谋到一份独立职业,靠自己养活自己的口子,才刚刚撕开一点。一个女人想做生意,必须要靠男人的名义才能签合同,如果她结了婚,她所谓的事业,就会为丈夫和家里琐事让路,不管她是否愿意。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情很大,而我要做的事情,看上去跟你的毫无可比性,所以未来如果我们成婚,那么,我的事情一定要为你的事情让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国家打算,但我要做的事情,对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我相信你的承诺,但是你不会懂得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困境,因为你不用面对这个世界给女人的规训。”

      华东霆确实不明白,他眉头越皱越紧,眉峰沉沉压了下去。

      “华东霆,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你的真心,但我要的不是你不干涉我,是我自己能攥在手里的底气。”

      “是有一天,我能长成一棵树,我们并肩站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约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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