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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七日(二)改 卖杏仁茶的 ...

  •   卖杏仁茶的小车还没推过来,阮安只是看到门口附近站了个穿棉长袍戴厚呢帽的人,这人在门口边有一会儿了,也不进来,她觉得有点奇怪,还有点熟悉的感觉。

      汤妙瑛穿一身厚实挺括的藏青长袍,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缎面马褂,脖子上还系了一条黑色羊毛围巾,半张脸都藏在帽檐和围巾里,全然是一副男子装扮,像个做买卖的掌柜。她以前为了挖新闻内幕,经常乔装成男子,出入八大胡同,寻常人看不出破绽。

      透过铺子前头那扇小玻璃橱窗,俩人视线轻轻一碰,阮安认出她,汤先生的脸色很难看,像是生了病。

      阮安这边一动,乌珠立马跟在后头。

      “我要买杏仁茶,你吃吗?”阮安不动声色的问他。

      乌珠本来就不情愿跟她,更不愿受她好处,瓮声瓮气的说:“我不吃。”

      阮安就又问曾家人。

      曾季良的俩闺女,都才十几岁,乳名叫做大妞二妞,阮安又问她们吃不吃。俩人不太好意思让她请客,扭扭捏捏的,阮安说一声没关系,就推开店铺门,站在门口扬手唤杏仁茶小贩。

      汤妙瑛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汤妙瑛。

      十一月中旬,北京算入了冬,白天也总是一种灰黄的感觉。风打西边过来,一路卷着尘土,细细密密的,空气干燥呛人。尽管这推车收拾的干净,上头还盖着粗白棉布,车上边角地方还是难免落灰,阮安故意皱眉嫌弃。

      “外头灰尘太大,这样吧,我们买的多,你直接从旁边那个巷子穿过去,到后头厨房那边去,我们不用你的碗。”

      卖杏仁茶的看她一眼,余光溜过后头的乌珠,忙不迭的说:“成啊,您是个讲究人。”

      阮安就给他指了路,小贩推着车往那走,乔装成男子模样的汤妙瑛跟着举步过去。

      “你不吃杏仁茶,就在前头帮曾先生看下铺子。”阮安说着,带着大妞二妞往店铺后头走。

      乌珠不怎么情愿,也只能这么着。

      铺子后头出去就是个小院,经过一条过道,有一间北房,曾家人就住里头,旁边就是小厨房。

      这边临街的铺面,都有前后两道门,为了方便出行,阮安到厨房要了一口干净小锅,再打发二妞去前头使唤乌珠,到对面点心铺里买几样点心。

      乌珠只嫌她事多,但二妞过去,脆脆的叫了他一声“哥哥”,他便嘟嘟囔囔拿了钱跟二妞一道出门。

      她一切做的都很自然,自己带着大妞等在小门外,等杏仁茶小贩来了,吩咐大妞等着,自己则朝巷子里头等在拐角处的汤先生过去。

      汤妙瑛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手上捏着刚脱下来的手套,手指在发抖。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阮安心里一紧,“出了什么事?”

      汤妙瑛鲜少出现这种状态,眼珠子黑沉沉的,眼底却泛红,她攥了攥手套,又松开,才终于吐出一句话。“邓记者被人打死了。”

      阮安想到那位仅有两面之缘的年轻记者,胸口也是一窒。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确保大妞和杏仁茶小贩都看不到汤先生,才小声问:“邓记者为什么会被人打死,这是怎么回事?”

      汤妙瑛抬起泛红的眼睛,好在,她神色没乱。“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最近你要多当心,我可能顾不上你。”

      她说完就要走,阮安一把拉住她。“等我一下。”

      阮安回转到后门,卖杏仁茶的小贩正用铜壶里的沸水冲入调好的杏仁浆,在锅里慢慢熬,阮安对大妞交代一声,她嗓子不舒服,要去看大夫。

      小贩看着她一边咳嗽一边朝小巷那边拐过去,等乌珠拿着点心回来时,知道阮安不在,气得把点心往二妞怀里一扔,拔腿就找了出去。

      这边胡同多,街巷交错,路网密集,支路岔口也多,等乌珠追出去,半个人影也没看到。

      阮安带着汤妙瑛在附近胡同里穿行。

      “你这样行吗?会不会给你自己惹麻烦?”汤妙瑛为她担心,玉璋和日本人明显最近都盯阮安很紧。

      “你冒这么大风险过来找我,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汤妙瑛无声叹气,阮安果然聪慧,她是想来告诉她,关于邓世新被打死这件事背后的原因,等到了阮安这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改了主意。

      阮安现在这个处境,她怎么好再给她添麻烦呢。

      可阮安看出来了。“汤先生,我在附近弄了个地方还算安全,我们有话就去那里说吧。”

      汤妙瑛跟着阮安来到施家胡同附近,这里是北京城知名的银号聚集地,遍布中小旅馆和商铺,往来人员身份混杂,人员流动性极强,阮安在这边一间旅馆里租了一间偏僻的客房。

      旅馆门脸不临街,客房在院子最尾端,跟其他房间隔了一个放杂物的仓库,里头的布置也简单,住人没什么问题。

      汤妙瑛看阮安取了钥匙开门,进去之后简单环视了一圈,不由感叹:“你什么时候租了这个客房?”

      其实就是上次何星洲来了以后,阮安把何星洲带过来的银行本票又兑换成银钱,存在了这边银号里,知道这边旅馆多,特意挑了这么一间,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就叫给自己留“退身步”。阮安过去打理自家生意,懂得这些门道,听外公和铺子里掌柜们说过,过去走江湖做买卖的,出门在外头一条,不是想着怎么赚银子,而是先给自己摸好退路。

      只是北京城不像上海,对待单身女性租客比较严苛,年轻姑娘独自在外的包容性极低,经常有侦缉队会来盘查。但阮安做了合理的身份,是从杭州来京收账的棉纱商女眷,她身上有外公以前商铺的印章,房费又给的足,就租下了这个偏僻的客房。

      汤妙瑛听完,眼里的赞赏又多了一些。

      两个人都不喜欢拖泥带水,阮安把客房门从里面一锁,“现在可以说了,汤先生,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就捡重要的说。”汤妙瑛也很干脆,“世新是代替我去天津,拿一份重要情报的翻译稿,就是你给我的那一份。他本该坐今天一早的火车从天津回来,我一早到报馆等他,等到的只有他的死讯。”

      “什么人干的?”

      汤妙瑛摇摇头。“我接到一封信,里面有个空弹壳,还有他的名片,我问过门房,他不知道什么人送来的,他没看到人。”

      阮安思绪乱了一下,很快恢复。“为什么要去天津拿翻译稿?”

      汤妙瑛说:“送情报的人发现自己被盯上了,为了不连累我和报馆,临时决定在天津下车,看看能否甩掉尾巴。他故意在天津逗留了好几天,实在没办法才发了求助电报。”

      “邓记者是因为陈先生的那份情报死的。”

      “是。”汤妙瑛偏过头,吐出一口浊气,“不知道是什么人送的信,说他是被远程狙杀,就在前门火车站附近。送消息的人附送来了要他命的那枚子弹弹壳,但我没敢带在身上。”

      “远程狙杀……跟陈先生的爱人一样。”阮安掐住自己掌心,这是巧合吗?

      “陈先生的那份情报在上海破译出来了,上面的内容一定非常重要,重要的超乎想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负责传递情报的人暴露了。我是担心被人知晓,那份绝密情报是通过你传递出去的,会对你不利。”

      房间里面安静了几息。

      “最有可能还是日本人干的。”阮安的声音很稳,只是凉丝丝的。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阮安,你现在很危险,玉璋跟日本人又发布了婚约公告,想要逼你就范。如果他们知道那份情报是你传递出去的,你又落在他们手里,你清楚那是什么后果。”

      不是还能不能活,可能比死更惨。就算小王爷想护,也护不住。

      汤妙瑛握住阮安的手,“不如我来安排,送你立刻离开北京。”

      阮安看着她,“我能去哪儿?”

      汤妙瑛也看着她。“你想去哪儿?送你去香港,或者国外……”

      阮安想也没想便拒绝。“我哪里都不去。”

      “阮安,邓世新不是最近唯一被打死的记者。北京、上海、天津、南京、还有东北,我们的记者,牺牲了十几位。”

      阮安悚然一惊。

      汤妙瑛握紧她发冷的手,“你应该明白了吧,那份绝密情报意味着什么。”

      这一批为传递绝密情报而牺牲的记者,用生命想要守护的核心情报,很可能背后隐藏着一个什么计划,一个日本人绝对不允许暴露的计划。

      “我明白了。”阮安微微用力颔首。

      “所以……”

      “所以我更要留下。”

      这场交谈没有持续很久,阮安看着汤妙瑛先行离开,随后她才重新锁好门,没有急着返回,而是去了附近一家西药房。这一带周边有好几个外国人开设的小型西医诊所,还有药房,外籍医师独立挂牌坐诊。

      乌珠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了一圈,没找见阮安,正要回去禀报玉璋,就看见阮安拎着一袋子西药,一边咳嗽一边走过来。

      “你去哪儿了!”乌珠一肚子气,忍不住就冲阮安吼了一嗓子。

      阮安神色平静的回他:“看病。”

      乌珠不信。“去哪儿看病啊,附近的医馆我都找遍了!”

      阮安就冲他扬了扬手上的西药袋子,“洋人那里。”

      乌珠看不懂西药,只睨着眼睛盯阮安。“看病为什么还要把我支出去?”

      阮安掩唇咳嗽一声:“要打针的,打针要脱衣服。”

      乌珠就不吭声了,只还是气呼呼瞪她。

      毕竟还是个少年,再怎么见多识广,心眼灵活,也没法再说什么。阮安知道乌珠回去还是会跟玉璋禀报,她不在乎。她早摸透了乌珠跟连胜两个人的性情,今天要是换做连胜跟自己,阮安想把他支出去就会很难,连胜不爱说话,但性格更轴,乌珠常年跟在玉璋身边侍奉,跑腿的事做习惯了。

      热乎的杏仁茶没吃上,好在卖杏仁茶的小贩还在街面上,路过的时候,阮安又去要了一碗。

      乌珠还在生气,隔着好几步等她,倒给她留出了空子。

      “你知道昨晚有记者被枪杀的事吗?”她接碗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

      小贩抬了一下眼睛。“姑娘小心烫……我的任务就是看顾你,至于别的,没有命令,恕我不能回答,您也别打听。”

      “可以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看顾我的吗?”

      小贩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回应。

      阮安也不需要他回应,看他这个样子,她心里多少有底。

      接下去的半天,阮安实在没有心思继续待在店铺里,跟曾季良交代了一些事情便提早回去。走到玉璋府的大门口,正好看到静香站在两盏大红灯笼中间,瞧见她回来,脸上露出从前惯见的笑容,十分优雅有礼的向她道贺。

      “忘了还没有恭喜你,阮安小姐,恭喜你即将喜结良缘。”

      阮安在台阶上站住脚,看到静香笑容背后藏着幸灾乐祸。按照以前,阮安不会搭理她,可是刚才听闻邓记者死讯,她再冷静自持的一个人,这会儿心里也起了波澜。

      “让开!”她冷喝一声,不掩飾自己的厌恶之情。

      “怎么了?谁惹阮安小姐不高兴了?”静香站在两扇开启的门扉中间,不动,带着明显挑衅。

      阮安不说话,逼视着她,静香得逞的笑了,这回笑容真诚许多。

      “原来是病了,阮安小姐这病生的不是时候,怎么偏就这个时候病了?是担心那位华先生,看到你跟王爷的婚约公告,结果屁也不敢放一声,还是……”

      “啪”一声清脆的爆响,打掉了静香脸上的洋洋得意。

      乌珠下意识捂住自己半边脸,感觉阮安这一巴掌,比当初打他更凶悍。

      静香短暂的被打懵了,回过神来,她盯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连说话声音都不高的女孩,完全没防备阮安会突然动手,就这么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耳光。

      “你打我?你敢打我!”静香眼里瞬间露出凶光。

      “我为什么不敢?”

      阮安朝她逼过去,一步就逼到静香面前,离她很近。

      静香摸了摸火辣辣的半边脸,眼尾烧起来的戾气泼了血似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咬,府上各处正在忙的仆役们,一个个屏息噤声,乌珠也有些无措。可是阮安眼皮都没颤一下,目光冷冷淡淡,十分平静的迎上去,把静香翻涌的戾气凶光硬生生堵了回去。

      这件事到了晚上,已经传遍整个府,玉璋自然也听闻了,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对阮安自己去西人药房一事,显得不满。

      这一天除了这件事,再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

      常泰每日里就盯着府上各处的人做事,一切都是按照订婚做准备,阮安就像看不到那些忙碌和喜庆,对这些全然不关心。

      这就呈现出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一边是热火朝天的准备,一边是视若无睹的平静。

      “哎哟,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呢?”

      这样过了三日,常泰坐在厨房那边的院子里,手上握着一盏紫砂壶,喝多好的茶都品不出滋味。

      厨房院子的大桌上堆满了天南海北的珍贵食材,还从库房里取出各种专用器皿,金的银的玉的,各种龙凤呈祥的纹饰。就连之前老王妃早早为玉璋预备下成婚用的东西,也都取了出来。

      表姑奶奶还来闹了一波,觉得玉璋没把他们这些宗亲放在眼里,他订婚这么大的事,连声招呼都不打,也没下帖子,更没经过宗人府认可。

      华东霆那边也没动静,之前还想看阮安笑话,可她这位正主,倒是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每日照常早出晚归,忙活她自己那一摊事儿。

      说来也怪,自打那日阮姑娘赏了静香管家一耳光,她这些天真没再出现,所有的事,就全落在常泰头上,就连关大娘都成天见不着人影。

      “我这眼皮子不停的跳。”常泰沾了点口水,抹到右眼皮上,“连胜你回头跟乌珠说一声,要他一定把阮姑娘看紧。”

      连胜垂手应了。

      日子越临近,府上的气氛越诡异。

      第五日,阮安房里送过去订婚要用的喜服和首饰,虽然大清不在了,但这些王族宗亲仍重礼制,尤其在婚丧嫁娶上力求体面,但也不能僭越民国法令,便旧制为体,新风为用。

      订婚的礼服,还是传统的上袄下裙,正红的江绸,金线的牡丹鸳鸯,外搭一件玄色霞帔。首饰是点翠镶珠花钿,另有手镯、耳环、项链、戒指、脚链五金,全都是成双成对,寓意出双入对,永结同心。

      阮安只扫了一眼,没说话,也没让人放下。

      送东西的下人,又端回去给常泰看,常泰无奈摆手,“先搁着吧。”

      这事闹的,这也不能把人绑了,或者软禁在府里不让出去,玉璋也没下这样的指令。

      阮安铺子里的生意依旧红火,她的衣裳款式在北京城里是独一份儿,又有梅先生的加持。

      梅先生的戏还在演,阮安让曾季良用华锦制衣的名义给他送了花篮。最后两日,店铺外头多了许多陌生人,有的在街对面,有的就在阮安店铺门口,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常泰向玉璋请示,是不是大宴宾客那日,就别让阮安再出门。但藤井不同意,没有她做诱饵,华东霆不可能现身,他又不能直接带枪闯宴。

      所有的人,看似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按部就班的运作,张网以待。

      可就在最后那一天,一大早,一辆月白色豪华轿车停在阮安店铺门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七日(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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