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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 弥补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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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后,蝉鸣得愈发响亮。
顾安欲协后宫众人去清凉园避暑小歇。
女侍前来询问要何宫贵君陪同时,顾安想到兵部尚书方送进来的幼子,年纪小,人也娇气,不是个能待得住的,便点了他与自己同去,省得拘在宫中惹是非。
不想一个夏的专宠,倒将这小郎君养得越活越回去了,除了在顾安跟前还有点笑模样,对其他人就只能用蛮横二字形容。
一日午时,顾安撇下勤政殿里成堆的奏章,想着去御花园走走解秋乏,不料隔老远就撞上了他们的干架现场。
两个大男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扯头花,真是不成样子。
其中一人便是那尚书幼子,另一人因为是背对着,所以顾安没瞧清,她只觉得心烦,挥袖招来侍从询问。
侍从答:“回陛下,是源贵君。”
顾安顿时大跌眼镜:“是宋氏?”
处理完这一摊糟心事,顾安本想撸个娃去去晦气,可顾守心突然发起高热,太医诊脉后说是感了风寒,且有郁气积压于心的缘故。
顾安一听不得了,她那成日乐呵呵的闺女竟然把自己伤心病了。
顾安觉得肯定是挨欺负了,当即勃然大怒,诏齐顾守心的近侍官仔细盘问后,知道了原来是闺女听见有人在她背后偷摸讲小话,暗指她并非皇室血脉。
其实当年顾安将女儿从容城抱回,有不少人亲眼所见,而她也没想对此有所隐瞒,只要顾守心准备好了,无论她想知道什么,顾安都会如实告知。
可如今看着床上顾守心虚弱的侧颜,顾安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的女儿,就算是成年人,在一段亲密关系里尚且需要足够的安全感,更何况一个孩子呢。
顾安准备在顾守心病好后,再与孩子谈谈心,而在这之前,她准备先将流言的源头扼杀,以儆效尤。
正巧此时元纯阳进宫,了解事情始末后,反倒讲起孤犊触乳的故事。
顾安听出她意思,不满道:“守心还是个孩子,难免会受人影响,我是她母亲,合该多照顾她些。”
“你日后既然要选她做太女,她现在又是靖朝的公主,那么就该担起皇族子弟的责任,这之后她才是一名孩子,且先是靖朝的孩子,最后才是您的孩子。”
顾安闻言不悦拧眉,想要反驳。
元纯阳立马绕回原来的话题:“些许流言而言,对比我们小时来,解决掉那些人可太简单了,她作为公主,将来很大可能还会是靖朝的太女,日后类似的麻烦不会少,难道你能件件替她理清吗?”
顾安敛神,垂眸没有再开口。
元纯阳紧接着便道她要告假沐休,公主府将闭门三月,不接任何拜帖。
顾安一下就急了,跳到她跟前:“为啥,为啥啊?”
元纯阳捂嘴有些乐,过会她才轻咳一声,抬手撩开衣袍,小腹微微隆起,圆润的弧度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顾安:……
仔细观察了半晌后她单手托着下巴问:“这是撑着了?”
元纯阳瞪她一眼:“太医诊脉说,已经有两个月了。”
“什么?!!”顾安一时呆若木鸡,反应过来后直接一个震惊三连问,“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哪家公子?”
元纯阳淡定挥手:“这都不重要。”
“这不重要什么重要,驸马都还没出现呢,咋娃就来了。”
“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为了我的孩子,我可专程挑了个颜色好的男人,只要她一出生,单不论长相如何,又聪慧与否,她将来必会继承我的一切,包括地位和财富,能成为我的孩子,这是她的幸运。”
听完这番话,顾安佩服的朝人竖起大拇指,没想到终究还是她迂腐了。
顾安盯着元纯阳的肚子,想着想着叹了口气:“那你且安心养胎吧,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会想你的。”
元纯阳撇嘴:“是啊,勤政殿里一叠的奏章、朝阳门外一群的谏臣没人帮你处理了,你可不得要叹气了。”
顾安嘿嘿乐了两声,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怎么这么说呢,我做暴君,你是贤臣,我俩一个唱白脸,一个扮红脸,配合多好。”
元纯阳抿唇只是笑着,不应她,良久后她从衣摆侧兜里取出一张喜帖,镇北军右前部云恩将军云知礼的胞姐云明仪,定于九月初八大婚。
此时,清州太行武院内。
张焰步履轻快地走在山间小道上,时隔两年未曾归来,今日一看,张焰只觉得亲切,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前几乎无差。
除了山脚小木屋旁,那株绿翠珠花开得有些萎靡,枝藤杂乱得交叠着,无力地垂在地上。
张焰的心莫名跳得有些快,他着急地推门而入,却怎么也找不见他的师叔。
采兰侠躺在屋后的摇椅上,晒着太阳。
见张焰来了,他扯了扯嘴角,尽量做出笑模样:“半月前收到你的来信,我便算算你近儿要回来了。”
明明四十不到,采兰侠却已两鬓霜白,额头眼角皱纹密布,如枯树皮般层层叠叠,让人瞧着就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张焰心惊的同时迅速跑上前,跪在采兰侠跟前磕头请罪:“师叔,你的身体……我该早些回来的……”
“你这是作甚,我苟活了这些年本就是赚了,有什么好伤心的。”采兰侠故作生气第低声呵斥一句后,喃喃道,“只可惜,撑不到九月,去看你穿红衣娶新妇了……”
张焰还在为这两年没能陪在师叔左右而自责。
采兰侠明白自己大限将至,撑着最后一口气交待道:“小焰,我走后,莫要将此事告诉陛下。”
“为何?”
“……”采兰侠沉默许久,叹口气,神情有些恍惚,“……我不想最后传到她那,关于我的消息还是不好的。”
张焰看着采兰侠渐渐灰白的脸,暗道不妙立即起身要去寻大夫。
采兰侠拽住他袖摆一角:“若是陛下未曾问起,那便当我一直在此守山,从未离去吧。”
说着,他偏头看向远方:“……我有些口渴。”
张焰抖着手侧身去为他倒水。
“幼时我跑山练脚力回来后,师姐总会为我泡一壶清茶,虽是些茶碎子,可后来我喝的所有都比不上她的那一杯……”
张焰闻言眼圈泛红,他当即去小木屋取茶叶,准备重新泡壶茶,可当他再回来。
“师叔!”
一声带泪的呼唤瞬间惊飞了山间无数鸟儿。
傍晚,天将暗未暗之际。
顾安突然心悸得厉害,原本是打算为白日的事去哄哄宋清源,陪他用膳。
可这会顾安莫名心神不定,她独自走到殿外,深吸一口凉气,好压下心头的躁意。
近侍忽然来报,称有人揭榜寻到了杨佑宁,此时正候在宫门口。
顾安捂住胸口,一时不敢去见,实在是从前失望过太多次,她怕这又是空欢喜一场。
她强装镇定坐上龙撵,还未到正阳门时,顾安便远远认出那就是她的孩子杨佑宁。
按捺了许久,顾安才勉强忍住冲上前将孩子抱入怀中的冲动,她目光上移,注意到站在杨佑宁身后的络腮胡男人。
顾安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竟是当年在祁县找到元纯阳的三兄弟之一,暴躁刀客王正三。
趁宫人领着杨佑宁去梳洗打扮、用膳之际,顾安快速召见王正三。
王正三按江湖礼节,只拱手弯腰叩拜。
大殿旁侍奉的大监将拂尘撇到另一边,侧身朝他靠近低声提醒。
顾安抬手制止,径自走下一层层的玉石台阶,站到王正三跟前,笑着感叹道:“王兄弟,没想到你我还能再见,你的追踪寻人之术果真厉害,多谢你将我儿寻了回来。”
王正三愣了下,他没想到如今当了皇帝的顾今越竟没甚架子,下意识后撤一步,反应过来后挥了下拳。
大抵是抡刀抡惯了,王正上哪接着便又哈了两声气,他这一套动作下来,倒叫旁边的大监看得如临大敌。
王正三再次抱拳:“其实我早就洗手不干了,知道是你我才接的这单。”
顾安哦了一声:“为何?”
“早年前我穷得吃不上饭,流落在街头躺板板时,是我娘子给了我口米汤喝,她爹是村子里的屠户,正好在招婿我就去了,每次杀猪的时候都是我按猪蹄子,结束后娘子再给我煮杀猪粉吃,可香……”
顾安眼见他扯远,顿了顿捻拢袖口,再抬眸时还是决定由他讲下去。
“……你和七公主那一单,是大哥二哥在世前接的最后一单,我们本来说好做完这笔就退出江湖做买卖去,只是没想到他们急着去享福先走了,除这单生意外,哥哥们生前手里就没有挂白单的买卖,所有我得帮他们完成了,正巧有日我进城送肉的时候,瞧见了你让人贴的告示,便接下了。”
听到他提起王正一和正二,顾安一时不知说什么:“……再次谢过了。”她作势拱手要弯腰行礼。
王正三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如今是天子,给我这平头老百姓行礼算怎么回事,被人晓得我成什么了,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顾安立马回道:“这礼你当得起。”
言罢,她命人带着令牌去找李长央,开私库取当年应下王家三兄弟的金银。
王正三直接拒绝:“我为的不是这个,本来也只是全了上次的遗憾,虽然已经超了时限……而且我和我家娘子小门小户的,守不住这些,我也不要这个……”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说了两句便转身要走。
顾安摇头失笑,知道王正三执拗的性子,她不再拦着,低头摘下腰间的龙纹佩命后,侧身命大监找人在王正三如今的居所另置二十亩良田,到时再连这玉佩一同赠予他。
处理好所有事后,顾安将所有宫人赶走。
杨佑宁见到她来,立即起身乖乖在圆桌旁站好。
顾安将嗓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什么:“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陛下。”
“……只是这个?”
杨佑宁藏在袖摆中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他们说你是我的母亲。”
顾安半蹲着,和他视线平齐:“一直都是。”
好一会,杨佑宁才鼓起勇气问:“我还能再见到娘和哥哥姐姐吗?”
……
顾安忍住心中翻腾的涩意,勾唇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她张开双臂:“我能抱抱你吗?”
杨佑宁愣了下才慢慢上前。
顾安再等不及,一把将他搂进怀中。
记忆虽已消散,但当那缕淡淡的柑橘味传进脑海里,杨佑宁一直慌乱不安的心,在此刻忽然安定了下来,他也跟着放轻了呼吸,伸手回握住顾安。
顾安看着他的眼睛,几乎和杨存一模一样,还有相像的鼻子、相像的嘴巴……
即便过去很久,那份原本以为深埋心底,只要不去想便可以忘记的思念,此时此刻疯狂反扑回来,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只要人还在……”顾安的心猛烈跳动着,她轻声对自己讲,“只要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