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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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长袍下，藏着一双微微颤抖的手。
采兰侠掐住掌心虎口的位置，转身深吸气：“那个孩子在第三层三十七号牢房，你若想见，直接吩咐石层护卫即可。”
言罢，他按下石室开关，迅速离去。
顾安一听便明白了，她待在原地停留片刻后才行动，去找三、四层那两个看守的护卫。
从前也有住在上层的人想要叫孩子去陪同，护卫见怪不怪：“张三兄弟是想要何人？”
顾安想到采兰侠的话，干脆将三十七号房的孩子都点了。
“这……”一下要两个，护卫有些犹豫，顾安见状立即掏出钱袋子。
护卫垫垫手里的钱，客气极了，直接放小厌和他同牢房的男孩上来，末了不忘交待：“兄弟，记得动作快点。”
顾安点头应下，等人离开后转身看向小厌，见他被稍大些的男孩护在身后。
那孩子一看顾安靠近，立马呲牙装出凶悍的样子。
顾安扬眉，努力微笑好显得她和善些，幸好小厌自己跳了出来，蹦到她跟头乐呵呵地喊了声哥哥。
而另一个孩子脸上依旧写满戒备，顾安也不强迫他和小厌一同到自己身边来。
毕竟在危险的地方，幼小的刺猬会竖起浑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就算面对再厉害的敌人，无论多害怕也要先扎得对方满手鲜血。
顾安将他们带到屋内后，一边为二人倒茶，一边偏头看眼小厌，问他为何会被抓到此处。
小厌声称有个大人骗他说要带他去找哥哥。
顾安啊了一声：“所以你信了？”
小厌摇头：“这种伎俩哄三岁孩子还行，我马上就跑开了，但后面又撞见他用串糖葫芦骗走了张员外家的小公子……员外夫人不仅在城西开设粥棚，还经常亲自来施粥，她是好人，我不能让她的孩子被带走，所以我冲去抱住人贩子的大腿，骂跑了员外夫人的孩子，好断了那些坏家伙的念想。”
顾安听后吃惊极了，她望着小厌亮晶晶的眼睛，尚小的年纪已领教世间沧桑，可他的目光却如同山涧里一捧透亮的泉水，那样的清澈。
顾安心中一阵唏嘘，良久后她伸手抚平小厌额前翘起的碎发，一字一句道：“小厌，你也很重要，所以做任何事前都要先将自己的安危考虑进去！”
“是吗，我也很重要？”小厌喃喃重复一遍。
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短短几天的时间小厌已经亲眼瞧见不下十个孩子被拖拽到最底下，尽管隔着栅栏看不清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每当午时，热浪腾空而起时，凄厉的哀嚎声也骤然响起，那声音像是能冲破云霄，也深深刺入了小厌的心底。
哭声虽短，刹时就抽干了四周的空气，留下一片死寂。此刻小厌仅仅只是回忆，却好像隐约间，又闻见了那股皮肉烧焦的气味。
即使不用看，被困此间的每一个人，都已明白了结局。
要活着离开！开始时小厌还抱了这样的期望，眼下又见到了顾安，可理智告诉他，希望渺茫，尽管在他心里顾安很厉害，可也只有一人。
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小厌突然很想告诉顾安他的事，就当是为了让人多记住他一点。
于是他摇头轻叹：“我之前和师公师伯住在山上，山很大，除了烧饭的一个老嬷嬷就只有我们三人，后来师伯下山历练，师公没过多久也去世了，师伯收到信虽然回来了，但也只瞧了一眼，留下银子便又要走……”
小厌忘不了那日他央求师伯带自己一块下山，师伯拂袖，冷冷命令道不许再喊他做师伯。
就这么讨厌自己吗？
那时的小厌陷入深深的怀疑中，但他还是讨好地朝师伯笑笑，顺着人家的意叫了声哥哥。
当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亡，那么被讨厌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小厌曾偷偷问过阿嬷，师公他们是不是十分厌恶自己。
阿嬷见周围只有她们两人，点了点头，轻咳一声后谈了自己的看法，向小厌讲述他的娘亲张三兰。
张三兰下山的第一年就莫名其妙揣了个娃娃回来，即使她师父如何询问孩子的亲身父亲是谁，张三兰也不开口。
“只当他是个负心汉。”那时张三兰语气坚定，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忽然，一个微小的力道从内里传来，张三兰睫毛颤了颤，眉眼跟着染上笑意。
她异常坚定地对师父道：“这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只属于我自己。”
话音刚落，腹中的生命正好又动了动，如同稚拙的回应。
那时她的师弟李四采就猫在屋檐下偷听二人的谈话，他见师姐坚持要留下孩子，可这孩子的血脉里还混合着另一个男人肮脏的血液，一想到此点李四采心中就异常悲愤，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次年二月，张三兰因为难产而大出血。
李四采看着刚从师姐肚中刨出的小焰，浑身沾满他师姐的血，可恶极了。
可当孩子发出第一声啼哭时，他的师姐才放心合上眼，笑着迎接死亡。
师门里的三人，除了张三兰，剩下两位都是人冷心更冷的主。张三兰他师父半道上碰见逃荒快饿死的三兰，还是三兰主动出击拽着他衣袖求了许久才被救。
这老头本是打算将人当个打扫丫鬟看，后来折服于三兰优秀的厨艺，处了半年后把她当成了自己半个徒弟。
遗憾的是，三兰的武艺技能迟迟没有点亮，老头怕有生之年他这一身好功夫后继无人，便在一个荒郊野岭捡了什么都不记得的男娃回来。
捡就捡了，只训不养，日日盯着人家学武，其他一概不管，还是三兰瞧不下去，自作主张为她的小弟取了名，叫四采。
至此以后，每日练武后，四采最开心的是就是找他师姐开小灶。
但等张焰来到世上后，四采再没机会吃不到三兰做的饭了……
李四采承认，因为师姐，所以他对小焰保持着刻意的忽视。
而此刻在这小小的石室内，小厌头次与顾安谈起张三兰，他愧疚地说都是因为自己的出生害死了他的娘亲。
“怎么会呢？”顾安再次朝他靠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带着温柔的暖意，“小厌可是你娘亲拼命要护住的宝贝，是她生命的延续。”
这话让听见的人皆是一愣，包括与他们三人仅一墙之隔的采兰侠，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原先猜到顾安会检查石室，他便等顾安确认安全后再悄悄进到隔壁的房间，打开早前特意留的与隔壁相通的一点小口子。
之前采兰侠便用此招偷听过很多人谈话，所以才能在短时间内将天阳教摸透，顺便利用教徒的弱点收买几个自己的帮手。但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看见小焰，亲耳听见他对自己的控诉。
采兰侠依稀记得那日他回家为师父上香，临走前伸手掐住便宜师侄的小肉脸晃了晃。
那会小孩的眼眶红红的，即使被突如其来的戏弄惊得落泪，却还学着师父的样子站在山头目送自己，就算被拒绝了也不恼，懂事得让采兰侠骂了句自己是畜生。
所以他又跑了回去，顶着小孩惊讶的目光蹲下身子，故意扯着嘴唇笑，逗弄道：“小崽子，装什么老成？”
小厌瘪嘴：“……师伯。”
采兰侠又喂一声：“不许再叫师伯，多难听，以后都得喊哥哥知道吗？”他认为这只是个玩笑。
小厌却陷入巨大的失落，他抬头配合地叫了声哥哥，以为这样师伯就能带上自己。
采兰侠确实打算带他下山，可不是现在，他想再最后干上一票，到时多置办点家产，买座宅子请些仆从后，再带小焰一块生活。但他没准备与小焰说这些，他怕让孩子期待值过高，若出了意外，反叫人牵挂自己。
采兰侠在师父牌位后放了两个金元宝，这是他几年时间里唯一攒下的，原本是想着要是自己真没回来，小焰去祭拜师父的时候，只要勤快些多擦擦香台就能发现。
于是采兰侠再次转身独自离开，咽了几次口水后嘴里的铁锈味才慢慢淡去，虽然方才咬破的颊肉还在渗血。
小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地挥着手。
就这样过去半年，采兰侠都没回来，山上的吃食都是要靠钱买的，做饭阿嬷想到先前她在祠堂无意发现的两个金元宝，抹把额间的汗，最后为死者上了一炷香。
她与小厌说儿媳要生娃娃了，需要自己照顾，她不能再上山来。
小厌听后顿时变得慌张，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阿嬷这才大发慈悲般恩赐他随自己下山回村。
小厌很是感激，便更加积极主动为阿嬷干活，这样每日的一碗饭他才吃的安心。
可没过两年，阿嬷离开人世了，小厌再没有赖在别人家的理由，只能想办法进城讨口饭吃。
“阿嬷给她的小孙孙缝了个带花的布袋子，可是弟弟不喜欢，但我瞧着可好看，阿嬷没法只得将袋子拆了另外改成小围兜，还领弟弟去城里买了新的书袋。”
说起从前，小厌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提到做饭阿嬷家的孙子时，顾安很明显瞧出他眼里的艳羡。
“弟弟每天都背着他的新书袋去学堂，有次我看他用碳笔在地上写字，便过去问了问，我也想知道自己名字如何写。”小厌忽然看向顾安，目光哀伤，“他说是犬字外面画个框，是厌弃的厌，因为大家讨厌我，所以我只能赖在他家，占着他的阿嬷。”
可小厌隐约记得小时师公不是这样说的，于是他大声反驳了阿嬷家的小孙孙，却被弟弟的娘亲看见。
小厌被罚站在墙角，直到他认错才能吃饭。但小厌站了一夜没吭声，最后还是早起的阿嬷拉他去堂前做饭时，往他手里塞了半块杂粮饼。
顾安听到此处也沉默了，她想了想，直起身取下木架上悬着的素纱灯笼。她揭开灯罩，暖黄的火苗轻轻摇曳，映进小厌的眼中。
“小焰确实没错。”顾安蹲下身子，将灯笼捧到他跟前，“你的‘焰’是像这样的，温暖明亮，如同那晚你我初见，你送我暖手的火一样，是能熊熊燃烧的焰火。”
小焰鼻尖渐渐红了，他怔怔地望向灯笼里的火苗，可看着看着，视线不自主上移，落到了顾安被烛火照射的脸上，那像是闪着细碎的金色光芒。
小焰忽然有些明白那句燃烧的焰火是何意。
正趴在石壁上偷听的采兰侠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想到这几年他避着小焰，以为这便是最好的保护，孩子能不受他这没用师伯的牵连。
他以为不见便能不想，不想便能不愧疚。
可现在那些被刻意被掩埋的记忆再次被揭开：小焰出生时微弱的啼哭，师姐临终前字字泣血的嘱托……
采兰侠终于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他仓皇转身，明白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
直到此刻，他才完全同意原来顾安所说的计划，放弃引发地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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