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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青春?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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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太阳从西边的猪尻山落下,余晖铺满苍茫的山林,也映照在两张青春四溢的脸庞上。
自行车倒在一旁。
赵六和暖暖相视而立。
暖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是一朵粉嘟嘟的花骨朵,正在绽放。
两个人连手儿都不敢拉。
赵六跟着暖暖穿越松林往那座最高的山岗上走。
山岗上布满原始的积石,一堆一堆的。
“我喜欢这里,”暖暖说,“一到这里,就莫名地亲切,像是回到了久远的家。”
满月从东边的猪首山升起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积石上,松涛阵阵。
赵六看着暖暖的手。
暖暖看着赵六,拉住了他的手。
赵六一把搂住了暖暖。
暖暖没有挣脱,静静地卧在赵六的胸前。
此刻,整个宇宙都是暖暖的气息。
赵六觉得胸前湿漉漉的。
暖暖哭了。
两个人几乎没说话,就这样抱着,似睡非睡,直到月亮落下猪尻山。
太阳从猪首山升起了。
下了山岗,自行车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沿着牛河梁步行往城里面走。
路旁的沙棘果一望无际,一簇簇的,火一样红。
赵六看着火一样的暖暖渐渐消逝在自己的视野中。
暖暖说,马上开学了,她过几天就要去省城上学了。
赵六说,等她大学毕业了,他再去看她。
对暖暖来说,这是她高中和大学之间的一个暑假。
对赵六来说,他最后一个暑假是去年高二期末的那一个多月的时光。
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没有暑假的人了。
赵六的自行车丢在了牛河梁,他只能步行三十公里回家。
家在山村。
进了村,已是下午两三点钟。赵六没进家,直接去了东边儿菜园。
菜园的菜郁郁葱葱的。
赵六钻进窝棚里,躺下。
他累了。
小时候,暖暖就是和他一起躺在这里说话的。
那时候,他俩还是孩子。
(七)
小女孩和小男孩并排躺在窝棚里,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阳光透过棚顶的空隙,斑驳地染在两个孩子的脸上、身上。
小女孩是小时候的暖暖,她翻过身,看着小男孩,撇了撇嘴儿,似哭非哭,但泪珠儿已经在眼眶里转了。
小男孩是小时候的赵六,他坐起来,俯视着暖暖,手在窝棚的角落摸索着,翻出一个小草笼子,递给了暖暖。
“送你的。”
暖暖擦了擦眼睛,也坐了起来,接过草笼子,里面有只绿蝈蝈,笑了。
“你知道我喜欢蝈蝈?”
“嗯,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啊,我在山上捉的,就这只个大。”
暖暖从窝棚上抽出一根细细的干草,轻轻触了触笼里的蝈蝈,侧脸笑着,把蝈蝈笼放在了书包里。
“我还会回来的,找你说话。”
“我也会去城里看你。”
两人走出窝棚,窝棚外围满一群大孩子。
大孩子们哄笑着。
一个大孩子带头喊:“搞对象,入洞房,耍流氓。”
其他大孩子就一起跟着喊:“搞对象,入洞房,耍流氓。”
暖暖臊红了脸,委屈地看着赵六。
赵□□下打量,捡起一根干树杈,朝那群大孩子无差别地抡过去。
暖暖急了,跺着脚喊着:“不要打!不要打!”
其实暖暖想多了。
那时的赵六很瘦弱。
他手中的干树杈还没有抡到任何一个人,他就被那群大孩子压在了地上。
暖暖哭了,扑过来喊道:“不要打!不要打!”
大孩子们还是打了赵六,但下手也不重,只是打得鼻青脸肿而已。
赵六爬起来,骂着这个世界上最脏的话,往家的方向走。
暖暖也往家的方向走。
他俩是邻居。
明早,暖暖的家就要搬走了。
凌晨三四点钟,暖暖家就开始热闹起来。
一辆带篷的大卡车停在暖暖的家门口,很多陌生人下了车,把暖暖家的大小物件往车上搬。
赵六站在土堆上,目光越过低矮的墙头,看着那辆满当当的大卡车载着暖暖的家,载着暖暖,在熹微的晨光中,驶远了。
赵六回屋躺在炕上,躺在爸爸妈妈中间,再也睡不着。
爸爸和妈妈一个在炕头,一个在炕梢,鼾声此起彼伏。
赵六下了炕,走到后院。他把挂在棉槐枝上的蝈蝈笼拿下来。
蝈蝈笼就是用棉槐条编的,是妈妈编的。
赵六打开蝈蝈笼,里面的蝈蝈跳了出来,落在赵六的手上。
除了暖暖,赵六最喜欢的就是这只蝈蝈了。
他和暖暖都喜欢蝈蝈。
(八)
蝈蝈在手心中静静地看着双。
双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在猪首山上升起来了。
姑娘们已经散去了。
天池西北的山岗上,鵾还在树丫上睡着。
双把蝈蝈放在头发上,游出天池。她穿上熊皮缝制的短裤,戴上蚕丝编织的胸衣。
她小跑着上了山岗,爬到鵾在的那枝树丫上,骑在鵾的后面。
蝈蝈又跳到双的手心。
双把蝈蝈放在鵾的脖颈上。
痒痒的。
鵾醒了,从鵾的梦中醒了。
他回过头。
双的目光在朝阳下燃烧。
在这个民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时代,青春能有什么禁忌吗?
青春唯一的禁忌就是青春本身。
青春是激情的,又是羞涩的;是热烈的,又是清纯的。
青春本来就是矛盾的,在自身中自有其平衡。
双把蝈蝈从鵾的脖颈上捉下来,郑重地递给鵾:
“我养的,送给你。”
鵾接过蝈蝈,捧在手中。
双已经从树丫上跳下去了。
她仰视着,大声说:
“你别下来,等我。”
鵾笑着,不说话,俯视着双。
这时的双不是女神,胜似女神。
双拔了几把树下的牛筋草,坐在山地上,一边编蝈蝈笼,一边抬眼看树上的鵾。
蝈蝈笼编好了。双招呼着鵾下来。
鵾怕蝈蝈跑了或是被伤到,没有直接从树上跳下,一手握着蝈蝈,一手攀着树干滑了下来。
双的手指触着鵾的手心,捉起蝈蝈,放到草笼中。
“你要好好养它。”
鵾点点头:“可是,它活不过这个秋天。”
“那你也要好好养它!”双瞪圆了眼睛,语气又平缓下来,“其实,一个夏天,已经足够漫长了。”
那个时代,夏天是漫长的,每一天也都是漫长的。
就是今天这个清晨,也是漫长的。
红红的朝阳悬置在猪首山上,一动不动。
鵾双手捧着蝈蝈笼。
双把蝈蝈笼拿开,放到地上,扶鵾面对面坐了下来。
“新的时代要来了,”双拉住鵾的手,“我要离开这里。”
鵾握紧双的手:“你要去哪儿?”
“九黎族。”
“听说,那是个野蛮的部落。”
“我们这里是石器文明的鼎盛之地;九黎那边,正在开创青铜时代,那是新的文明。”
“大首领知道你要离开吗?”
双说:“我和他说过了,他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我已经决定了,大首领也阻拦不住。”
“为什么一定要去九黎?”
“为了部落!”
双说着,从地上捧起蝈蝈笼,递给鵾:
“也是为你。你是咱们部落未来的大首领,我替你去长长见识。”
鵾接过蝈蝈笼,此时的蝈蝈笼无比沉重。
“九黎部落的首领蚩尤,他是个大英雄,”双搂住鵾的脖子,她的呼吸就在鵾的耳边,“你要超越他。”
双说着,退着:“我离开的日子,你要想我。”
鵾点点头,看着双在朝阳中渐行渐远,直至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