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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裴墨清 少年的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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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梨子糖》
2025.5.23/南漾枝
2009年悦庆市的夏天,一如既往的燥热。
“融新百货”杂货店正式更名三福后。在这一阵子很火爆,总是挤满了人。
因为开在营合高中旁边的缘故,每次一大早就会有一群穿着营合校服的学生笑嘻嘻的挤在小铺子里。
早市里油条包子这类早餐都给初高中生单独开了个良心价。一到上学的点儿,早餐店总是排队排的很长,座位也挤满了人。
老式奶茶开始流行,里面的珍珠当时还只是普普通通纯黑色的,煮的软软烂烂。
常画锦却喜欢喝全糖奶茶,有时候买到家里会顺着吸管放点蜂蜜。晃一晃,夹杂着浓郁的果蜜糖浆味。
反而充实。
因为假期的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把头蒙在被子里看了半宿的“悦庆表白墙”。
清早难免按灭了闹钟,并“奖励”自己多睡五分钟。
隔了一会,她才揉揉眼睛,双手撑在两侧,从床上坐起来。
吃了早餐后,终于算是缓过了起床气那股劲。
沈之韵,常画锦的母亲。人如其名,霞姿月韵。
她抬手揉了揉常画锦发顶。笑意盎然。
她和沈之韵挥挥手告别。
常画锦做事很利索,不喜欢油腔滑调和拐弯抹角。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不需要犹豫。
除了原则性的问题,和关乎于重要人的事,她其实内心大多是清醒的。很少失去理智,更不会歇斯底里。
在她眼里,这属于一种无端的自我折磨。心里知道自己这次莽撞了又或者选择错误就足够了。
内耗过了,流了泪,是不是什么都会好些。
像老一辈说的,吃亏是福。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种想法的正确与否,也没人会惯着她内心深处藏着的小女生娇气。
所以藏起来。
她想着沈之韵关切的一句句唠叨,一边从书包旁袋拿出那瓶昨晚刻意冰好的矿泉水。
原因很俗套,怕把书包弄湿了。
冰凉的触感在触碰到手心,微微湿润。
有些恍然。
常画锦在中考里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在营合这种重点高中也能排在前三十名。
因为偏科的缘故,初三时一直很期待高中时高一下学期的分科。只要选了纯文,她的成绩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常画锦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父亲在外地工作,据说每个月会给家里打点钱。
至于多少她就不清楚了。
每当好奇问起,一堆七大姑八大姨也只会善意调侃
“小孩子别总操心大人的事儿。”
常东即使回家,也只在家里呆上个三两天。她便基本常年和母亲在一块。
常画锦十四岁那年,在小舅的介绍下和沈之韵一起搬来了悦庆市。
租了个小公寓,日子充实。沈之韵在某地下商场的美甲角当小老板,很小很小的店,回头客很多,介绍的人也多。
所以赚的比同行都好些。
家里的经济条件从普通到小康。也如愿得到了更好的学习环境,到悦庆市读初三。
可惜只去了一个月,就又到了中考。
一路不算顺风顺水,但她也庆幸上天还是有些眷顾她。
不算轻松,但也没让她受太多罪。
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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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正值夏天,绿树成荫。阳光洒下来,能在水泥地上映出少女发丝飞舞的影子。
常画锦穿着全新的校服短袖,欢欢喜喜的骑着自行车。
城市里没有拖拉机的轰鸣、没有每天正午都在马路牙子旁支起摊子卖锅碗瓢盆的王阿姨、也鲜少有小孩子会脸对脸互相吹起蒲公英花瓣,然后呛到打喷嚏。
显得寂静了许多,少了些乡土人文的气息。
在静谧的环境中,传出一声试探性的低吟,像是青春期变声后还带着丁点稚嫩的男音。
男生叫了她的名字:“常画锦?”
常画锦用余光和对方对视,应了一声。
为了缓解尴尬,她说:“好巧。”
沈泽阳是她初中同窗。从一个村子考进来的,也算半个青梅竹马。
他成绩一开始与常画锦一样,一直稳扎稳打在初中年级前十的边缘。
稍不留神可能就会掉下去。
后来倒是被常画锦的“内卷功力”打倒了。
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沈泽阳不肯说,常画锦也没办法追问。
他像得了精神类疾病一样,有时候会总是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麻木的哭,最喜欢的篮球也没再碰过。曾经很受欢迎的人没有了朋友,只有常画锦这“半个青梅”。
到底有底子,超常发挥擦边上了营合。
所以刚才看见他,其实她很意外。
她很少见到沈泽阳这么“正常”,也不知道他考上了营合。
也以为他中考失利,从未抢先开口。
他比常画锦觉悟早些。早缠着父母进了悦庆市的初中。
只是常画锦刚转来他们初中时,把沈泽阳挤出了年级前十。两人便明争暗斗,谁也不让谁。
其实大多数是沈泽阳一个人把常画锦当成了假想敌,倒也不算是互相看着不对付。
对青春期争强好胜的少年少女而言,这是关于面子的事,很重要。
最后在沈之韵撮合下在寒暑假一起去小卖部买了几次做饭的调料,关系缓和了不少。都考上了营合。
想到这,常画锦思绪飘的很远,动作却没停。两人同步的骑着自行车,沈泽阳跟在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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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竟还是比初中面积大些。
校门口牌匾“营合高中”四个大字显眼又吸睛,刚劲有力。
在网上看过的校门终于呈现在她眼前。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觉得喜悦。
与沈泽阳告别后,常画锦依据门口的示意图看了又看,找到了高一二班的教室。
旁边就是优秀学生榜,张贴三个年级前二十名学生的证件照。通到了走廊尽头。只不过高一的照片还是空着的。
她整理了一下书包肩带,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
初夏的天是舒心的明蓝,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很怪的是漫长的假期似乎也每天有人照顾这些植物,每个都脆生生的。
常画锦刚坐下,一位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老师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黑外套黑裙子,头发散着,被衣服摩擦的起了点静电。深灰色发卡夹起了额前的碎发。浑身散发着“不近人情”四个字。
胡冰把黑色的斜挎皮包放在讲台上。又因为刚开学上面全是灰尘的缘故皱了皱眉。
她拿着旁边擦黑板的抹布有些嫌恶蹭了几下讲台。又咳了两声,拿起戒尺拍了拍讲桌的边缘。
铁质讲台和木戒尺碰撞发出邦邦的响声。周围寂静了不少。
“大家好,我叫胡冰。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要强调的事情有点多,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其实都是废话。
“我当班主任已经有12年的时间了,所以你们是我的第4届学生。往年我带的班都是年级的重点班,不争个第一也得是个第二。”
“高中三年的日子听起来长,其实真正品起来发现很短暂。你们才高一,底子不好的同学,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磨砺,主要就是看大家有没有这个耐心和韧劲。”
“对我来说其实当班主任是非常轻松的事情,因为往年我的学生们都很有眼力见。什么事情都不需要我操心,我需要做的就是教好大家的语文,然后给大家传递信息和鼓励。”
“上一届我们班有个女同学是择优来的营合,成绩和底子特别好。结果后面高二的时候就不学习了,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老师也非常替她惋惜。”
“希望大家千万不要放松警惕,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好吗?”
“……”
后面的话常画锦也没仔细听,思绪早就飘的很远了。在最后一句话才回过神来。
“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与大家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下面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有几个外向的学生带头鼓掌。大家都在议论新的班主任。
在班级里没有熟悉朋友的常画锦看起来倒是局促又安静。她低着头坐着,文文静静。
“到门外来排好队,男女生一人一排,我们按成绩排座位”胡冰说。
她体弱,军训前两天又腰扭了,只能交了病历申请。
经过三天的军训,其他同学大多数都混熟了。只有她,像个刚来的转学生,难免局促。
常画锦跟着大部队站在队伍中。高一正是男生长个的时辰,男生统一都比旁边的女生高了差不多一个头。
她抬眼,暗自打量周围的同学。
因为胡冰先前说了按身高排座位,所以她干脆一个个从前往后确定自己的顺序,在男女生排中横跳着数,想提前几秒确认自己以后的同桌,能不是个刺头。
半分钟后。
“就是他了!”常画锦在心里默默的想。
鼓起勇气侧头看。
少年睫毛很长,眼底仿佛有一汪月牙泉。五官硬朗戾气,偏又戴着个眼镜。
看来她的幻想破灭了。
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男生低头垂眸,对上她的视线。嘴唇微张,眉峰轻扬。
他跟其他规规矩矩站姿的同学都不一样,单手插兜,懒懒倚在墙上。比身后的人都高,却偏偏站在那。
书包还在手里拎着,大概是迟到了。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这是要被值周生记名字的。
一群男生叽叽喳喳在裴墨清旁边叫嚷,他却依旧是那一副欠揍的样。好像谁欠他钱一样。
“就好像戴个眼镜就不凶一样……”常画锦在心里犯嘀咕。
然后没再多注意,到了老师安排的地方坐下,老老实实的开始收拾东西。
顺便等着这个意料之内。
窗边的夏风凉飕飕的吹过发梢,阳光正好,令人心情舒畅。
一道清丽的男声弥漫在她耳边,硬邦邦一句话。大概是纯顺嘴打的招呼:“早,同桌儿。”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保留着对这个男声的第一印象。
带了点北方独有的儿话口音。
她怔怔的,目光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盯着他。少年衣领的纽扣两颗都没扣,衬得脖颈修长。眼睛很好看,山川湖泊似的。
一种感觉,活脱脱坏学生样。
他喊她,欠欠的:“同学?”
然后带了些戏谑似的开玩笑:“咋还掉线了呢?”
常画锦皱了下眉,最后还是强压下心里那点天马行空的猜测。她礼礼貌貌,很客套:“你好,我叫常画锦。”
“常记溪亭日暮的常。”
每次她说自己的名字时,总有同学不知道是哪个字。所以她便养成了习惯,介绍自己的时候,单独再介绍一遍最绕口的姓氏。
后来小学的时候,过年给村子里的长辈拜年。有个叔叔送给她一本黄色封皮的《古诗文128首》。
这是她年少时对语文热爱的启蒙。便有了李清照《如梦令》里常记溪亭日暮的常。
男生一笔一划把发的新书挪到两人书桌的“楚河汉界”。少年的字迹张扬,刚劲有力,一笔一划写上了三个字。
“裴——墨——清”
清的最后一笔被向下拉的很长,向内延伸出一个很小的内弯。
他看着她,声音撩着耳廓砸过来:“我名字”
隔了两秒,像是故意配合她刚才说的话似的。裴墨清又补了一句,嗤笑说道:“非衣裴。”
常画锦轻点了下头,然后垂眸看向男生书本扉页写下的字迹。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在犯叨咕。
她知道,这就是表白墙上说的“裴神”。
中考数理化基本满分,非常卓越鲜明的理科天才。即使文科差的要命。
要不是亲自见过裴墨清本人,之前看“悦庆表白墙”上说起他。她总会不自觉的联想到网上看到的那些优秀学生榜证件照。
七十九岁忧郁少女伊信:“裴神会不会也是理科战神标准长相?有没有人发照片来看看。”
じòve゛??:“大概长的就像数学标准答案!毕竟理科学霸都这样,选择题选E我都抄!”
也有很多声音为他正名,偶尔传出几张像素模糊的偷拍侧脸。
同校的人纷纷说裴墨清是个神话级别的人物吗,没缺点的那种。
常画锦这次算是亲眼见到……这位一中神话帅哥了?
他没有像网友们猜测的“理科战神标准长相”那样发际线很秃,恨不得到耳根子后面。
反而头发很厚实,理的整洁。衣服鞋子刷洗的白白净净。
轻薄的校服短袖传来触感,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
常画锦借着老师还在排座位一个个叫名字的空档回头,对上了笑嘻嘻女生的视线。
女生扎着丸子头,留着那阵子最流行的空气刘海。热情似火的介绍自己:“嗨。”
姜夏看着她,左手摸了下脖子:“我叫姜夏。生姜的姜,夏天的夏。”
开学第一天,难免有些松懈。班级纪律实在算不上好,自习课乱成了一锅粥。
常画锦和姜夏经过这几节课间成功磨砺出了高中三年的革命友谊。教室里哄哄闹闹,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氛围。一到午休时间就和姜夏出了校门。
两人一包瓜子、两个小板凳,就叽叽喳喳坐在校门对面满是“科技与狠活”的香精奶茶店里说了一中午。
后面收拾垃圾时候倒是弄了半天。借了扫帚和抹布才好不容易弄完满地的瓜子皮装进黑垃圾袋带进学校里扔。
回到班级,有座位很近的同学跟她们搭话。裴墨清好像总是这些八卦议论的中心。
姜夏的同桌沈北把半个胳膊搭在桌子上,笑的最欢:“我跟你们说,其实裴哥这个人,就是看着混,实际上乖的要命。”
姜夏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连忙坐在自己的位置一副洗耳恭听的样。
常画锦也难得遇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三个人围成了一个圈。脑袋挨得很近。
远处传来一声低笑,沈北秒噤声。
常画锦侧头,就这么刚刚好对上了那双眼睛。
少年刚从水房接完水回来。他头上挂了些细碎的汗珠,笑的明朗又蛊惑。
他砰一声把手中的其中一瓶保温杯放在沈北桌子上。拍了下他肩膀,带点内涵和调笑。
看着不像生气。
声音拉长:“喝你的水啊——”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
裴墨清身上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大概是用洗衣液漂洗许多遍后,又用阳光晒了个透彻。
像是醒夏的风,轻唤春困的她。
毫不在意的样子,看着常画锦的眼神却是锐利的,有些意味深长。
让她心里发虚。
裴墨清闷笑,半晌开口:“看着挺乖,还挺爱听八卦。”
“怪不得刚才掉线儿,呆的跟企鹅似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雀跃、悸动却又青涩。乱了分寸、波涛汹涌。
“你才是企鹅……”声音低,像无能狂怒。
对方被气笑了,突然攥住她手腕。力气使的不算大,体温滚烫,灼人。
“嘿。你这个人还不讲理嘞。”
“你先议论我的。”
常画锦闷头。
她用没被他抓的左手别扭的在书包里找东西,试图降低存在感。
假装自己很忙,就能不理他。
“这样吧,同桌。”
“我看你成绩挺好,就是看着不太机灵。给我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他说。
常画锦没像他预料的会闷着声不说话,她觉得做错了事就应该道歉。
“对不起。不应该背后议论你的事情。”
“说大点声,听不着。”他笑着扬扬下巴。
其实裴墨清有想捉弄捉弄她的意思。
他没有真的生气,因为大家都是同学,她也就是听听,连句评价的话都没附和。
他也没指望她真的能道歉。
但是常画锦话都说出口了,他总不能说逗她玩的吧?
这下好了。
没认识多长时间,小同桌先给自己道了个歉。
“对不起。”她很真挚的重复。
裴墨清松开她,“嗯”的尾音跟上课铃声夹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