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栀子花开》叙逸

8、第 8 章

　　行李箱摊开在床上，像一张饥饿的嘴，吞噬着许沐晴一件件叠好的衣物。

　　杭州大学录取通知书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许沐晴机械地往箱子里塞着洗漱用品、文具和几本最爱的书，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执行某种刑罚。

　　"这件外套带上吧，杭州冬天湿冷。"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沐晴头也不抬地接过那件米色风衣，随手放在一旁。自从放榜日那天从栀子花丛回来，她就像一具空壳，对母亲的安排言听计从，却再也没提起过许嘉辰的名字。

　　母亲犹豫了一下，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沐晴，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决定提前一周送你去杭州。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校园环境..."

　　"好。"许沐晴简短地回答，继续整理行李。

　　"那个男孩..."母亲突然开口，又停顿了一下，"我听说他去深圳打工了。"

　　许沐晴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心跳骤然加速。这是一个月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许嘉辰。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什么时候？"

　　"前天吧，刘浩然妈妈告诉我的。"母亲观察着她的反应，"他在一家修车厂学了两个月技术，有人介绍他去深圳的4S店工作。"

　　许沐晴默默记下这个信息，继续叠衣服。母亲似乎松了口气，起身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去，许沐晴立刻放下手中的衣物，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她的秘密通讯录，上面只记着一个号码：刘浩然的手机号。

　　她犹豫了一下，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这是她用暑假做家教的钱偷偷买的二手手机），给刘浩然发了条短信：「听说许嘉辰去深圳了？是真的吗？」

　　回复很快来了：「嗯，后天的火车。他现在在城东的顺发修车厂打工，住员工宿舍。」

　　许沐晴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许久，然后迅速删掉记录。她走到窗边，望向城东的方向。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空气中弥漫着柏油马路被烤焦的气味。

　　明天。她明天一定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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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发修车厂位于城东一片杂乱无章的工业区，周围是几家汽配店和快餐摊。许沐晴下了公交车，热浪立刻扑面而来。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修车厂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汽车，地面油污斑斑。金属敲击声和男人的吆喝从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混合着机油和汽油的气味。许沐晴站在门口阴影处，心跳如擂鼓。

　　"找人？"一个满手油污的年轻工人注意到她，吹了声口哨。

　　"我找许嘉辰。"许沐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在吗？"

　　工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回头喊道："辰哥！有美女找！"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后，许嘉辰从一辆轿车底下滑出来。他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脸上还有几道黑色油渍。看到许沐晴，他明显愣住了，手中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他走近后，许沐晴闻到他身上机油混合着汗水的气味，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尽管被其他气味掩盖，但她依然能辨认出来。

　　"听说你要去深圳了。"许沐晴递过纸袋，"给你带了些路上吃的东西。"

　　许嘉辰没有立即接过，而是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眼神飘忽："没必要。"

　　"拿着吧。"许沐晴固执地举着纸袋，"就当...告别礼物。"

　　许嘉辰终于接过纸袋，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同时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许沐晴问。

　　"后天上午。"许嘉辰将纸袋放在一旁的工具箱上，"深圳那边有熟人介绍工作，4S店机修。"

　　"挺好的。"许沐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会留在那边吗？"

　　许嘉辰耸耸肩："看情况吧。"他顿了顿，"听说你考上杭州大学了，恭喜。"

　　这句客套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许沐晴的心脏。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

　　"辰哥！三号车的变速箱搞定了没？"里面有人喊道。

　　"马上！"许嘉辰回头应了一声，然后看向许沐晴，"我得回去工作了。"

　　"等等！"许沐晴鼓起勇气，"你下班后...能陪我走一走吗？就像以前那样。"

　　许嘉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点点头："六点下班，你在对面的奶茶店等我吧。"

　　整整一个下午，许沐晴坐在奶茶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修车厂进进出出的人。偶尔能看到许嘉辰的身影闪过，他或弯腰检查引擎，或钻到车底工作，动作娴熟得不像个新手。

　　六点整，许嘉辰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冲过澡。许沐晴迎上去，两人默契地朝远离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沐晴偷偷瞥了一眼许嘉辰的侧脸。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角也有了细小的纹路，像是经历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事情。

　　"阿姨的后事...都处理好了吗？"许沐晴小心翼翼地问。

　　许嘉辰点点头："嗯。房子退了，东西都...处理掉了。"

　　"医药费呢？"

　　"酒吧老板借了我一些，剩下的..."许嘉辰踢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我把那些画卖了。"

　　许沐晴心头一紧。她知道那些画对许嘉辰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灵魂，他仅剩的骄傲。

　　"陈悦买的？"

　　"你怎么知道？"许嘉辰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许沐晴苦笑："她一直想要你的画，从艺术节那天就看出来了。"

　　他们走到一座小桥上停下，桥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水，倒映着橘红色的天空。许沐晴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为什么不联系我？"

　　许嘉辰的手紧紧抓住桥栏杆，指节发白："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许沐晴的声音微微发抖，"我们之间...就那么容易放弃吗？"

　　"沐晴，"许嘉辰转身面对她，眼神疲惫，"看看我们现在的位置。你要去名牌大学，前途无量；而我，高中都没毕业，背着债，要去千里之外打工。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那又怎样？"许沐晴固执地说，"我们可以..."

　　"不可以！"许嘉辰打断她，"现实点吧。你妈妈是对的，我只会拖累你。"

　　"所以你就要这样消失？连个道别都没有？"许沐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许嘉辰的表情软化了一些，他伸手想擦去她的泪水，却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来："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河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远处，一群归巢的鸟儿划过天空，发出清脆的鸣叫。

　　"深圳...也有栀子花。"许嘉辰突然说，声音很轻。

　　许沐晴抬起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就像从前那个在栀子花丛中对她微笑的少年。

　　"真的？"

　　"嗯，公园里有很多。"许嘉辰望向远方，"和这里的不太一样，花瓣更厚一些。"

　　这个简单的描述让许沐晴心头一暖。他还记得他们的约定，记得栀子花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我该回去了。"许沐晴看了看表，"妈妈不知道我出来。"

　　许嘉辰点点头："我送你到公交站。"

　　回程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偶尔手臂相碰，却都假装没有察觉。夕阳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又分开，就像命运对他们的捉弄。

　　公交站台上，许沐晴突然转身抱住许嘉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受惊的小鸟。

　　"保持联系，好吗？"她闷声说，"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许嘉辰僵硬地站着，最终轻轻回抱了她一下："嗯。"

　　公交车进站时，许沐晴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许嘉辰的工装口袋："这是我的新号码。到了深圳...给我发个信息。"

　　许嘉辰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许沐晴转身上车，透过车窗看到他站在原地，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直到车子转弯，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回到家，许沐晴发现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反常地没有询问她的去向。她溜进房间，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许嘉辰送她的栀子花耳钉和那枚书签。她轻轻抚摸着书签上的刻痕，想起纸袋里其实还藏了一封信——她不知道许嘉辰会不会发现。

　　与此同时，在修车厂宿舍，许嘉辰坐在床边，盯着手中的纸条看了许久。最终，他没有存入手机，而是折好放进钱包夹层。然后他拿起许沐晴给的纸袋，取出里面的三明治和水果，在装苹果的塑料袋下面发现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许沐晴的照片，背面写着：「无论你在哪里，记得有人在等你。——晴」

　　许嘉辰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消失了，黑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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