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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好消息和坏消息 邱队聘你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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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听声,锣鼓听音。文尽听想说的大概率不是“别惹事”,而是“老实点”,蒋邻心领神会,老实了半天——用于观察情况。
临近年底,经侦支队众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文尽听不在,也没人没事找事给蒋邻派活,他便按自己的惯例,干起了私活。
大概是因为经常购买智商税物品,蒋邻已经被大数据打上了“体弱多病+人傻钱多”的标签,一进入电商平台,映入眼帘的就是各种“日本制药”“德国制药”“美国制药”“祖传秘方”与各种皮肤病、关节病、男科妇科疾病排列组合的商品倾泻而下。
面对满屏的“痔疮”“鼻炎”“腰间盘突出”“富贵包”“失眠”“结节”“白癜风”,蒋邻见怪不怪地逡巡了一圈,发现虚假宣传的风从食品吹到了化妆品和医疗器械,便挑挑拣拣,选了“溶解牙结石的漱口水”、“无痛消子宫肌瘤的敷贴”以及“靶向疏通静脉曲张的凝胶”,下了单准备试试水。
直接用电商平台的商品详情页截图作为证据有时候并不好使,毕竟数据随时可以修改,但商品实物拿到手,就可以做物证了。
但举报也不是无往不利,他的成功其实是用数量堆出来的,细究起成功率,连20%都没有。实际他有几大箱的智商税产品藏在床底,其中大半的举报最后都不了了之,用是不可能用的,丢了倒也可惜,毕竟实打实花钱买的。
最后他干脆分了两拨,举报成功放在一起,不成功的也放在一起,对着这些废品看久了,居然也格物致知,形成了一点对各种智商税产品举报能不能成功的预判。
也是造化弄人,曾经蒋邻对蒋薇笑到处搜罗智商税产品带回家的行为嗤之以鼻,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居然殊途同归,甚至还成了数据公认的智商税爱好者。
偏偏他又是个律师,陌生电话都得接着,以至于三不五时就有短信和电话问他退休返聘的专家坐堂想不想了解一下,可以解决各种难言之隐,一万八全疗程,失败包退款。
叹了口气,蒋邻收起手机,那台内网电脑虽然卡,但还是开机登录,充个样子,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截止蒋邻到经侦支队报道的第二天,也就是下班前,蒋邻已经实现了电充绿、尿喝白,并趁着吃饭接水上厕所的功夫,在办公室各处转悠了一遍。
理论上最闲的他到了下班时间也一直没走,直到门口传来一声招呼——“小蒋,怎么还不下班,我要锁门了。”
是负责锁门的肖毕勤的声音,“不好意思,看材料没注意时间。”蒋邻应了一声,而后合上电脑,简单收拾了两下,起身离开了工位。
肖毕勤站在门口等蒋邻,一阵冷风吹过,他莫名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嘀咕道:“估计是家里人念我。”
蒋邻此时也走了过来,低头从自己兜里掏出一颗糖递了过去:“肖哥,这两天听你有点感冒,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喉片,加了化橘红,止咳化痰的。”
“谢谢啊。”肖毕勤接过糖剥开吃了,从裤腰边挂的一串钥匙里选出一把锁门,“最近流感季,老师打电话说我女儿在学校里发烧了,请假回家吃了消炎药也不见好,就去了医院。结果医院儿科排队排到一百多快两百号,一趟下来真是给人折腾得不轻。”
蒋邻面上流露出一点适当的关切,问道:“小孩发烧确实耽误不得,现在好了吗?”
门锁好了,肖毕勤收好钥匙转身就走:“她是好了,这不,我跟孩子她妈自打从医院回来之后,就有点不舒服,估计也有点感冒。去医院也就抽血开药,不如自己冲两包板蓝根得了。”
蒋邻自然而然地顺道跟肖毕勤一路走,聊了起来:“肖哥你们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应该有流感疫苗可以接种,一家三口一年打一回,也省得每年流感季遭罪。”
肖毕勤走路的时候,钥匙跟着一块儿叮叮当当的,不过他的嗓门大得多,倒也不觉得干扰:“流感疫苗?那玩意有用吗?每年都要打?”
蒋邻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流感病毒每年都有变化,所以疫苗也会跟着更新,此外也不只是大人小孩要注意。老年人一旦感染容易发展成肺炎,所以不只是流感疫苗,还可以接种肺炎疫苗。”
他顺势掏出手机,状似随意地问道:“我上个月刚和家里老人一起去打了疫苗,要不肖哥我加你微信,流感疫苗和肺炎疫苗有很多种,到时候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其实我做律师之前是学药的,也算懂一点。”
一般人大多觉得学药跟学医差不多,或者是某种下位平替,然而这实则是一种天大的误会。
好在蒋邻已经过了纠结专业的年纪,笑纳了这种误解,仗着所谓“每个人都应该认识一名医生和律师”,在加人微信一途上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文尽听在税务局待了一个星期才回到市局,不知道蒋邻短短几天已经把全经侦支队,上至邱队下至保洁人员,能加的微信都加了个遍,不爱用微信的他也保存了电话号码,只剩钱同,因为身在派出所躲过一劫。
此人颇有些得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的胆子,趁人不备之际在办公室混得如鱼得水,原本空荡荡的工位上堆着好几摞案卷,一摞得有七八本,一本能有二指宽。
顾不上后院起火,文尽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说坏消息——
分析全智公司公账以及法人苏艳红个人账户流水后,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资金回流。
全智公司每年500万不到的收入里,40%花在向“康健控股镇海天毅实验室供应链有限公司”采购实验耗材,20%花在给平津化工大学返劳务费,20%花在人员工资、房租水电以及专利转让这些实打实的开销上,剩余20%里一半用于仪器设备折旧,一半用于日常周转。
毕竟大学的经费也不是说结就结,大部分时候都需要全智公司自行垫付,最后整个公账看起来一穷二白,找不出能回流给委托方的余钱。
至于法人苏艳红的个人账户则非常干净,除了每月从全智领一份与平津最低工资标准齐平的薪水外,几乎没有大额进出,全是在拼多多上支出的小额日常开销,一年的支出加在一起连给全智设备折旧的钱不够。
坏消息说完了,好消息则是——虽然没查出资金回流,但凭借研发人员都是平化工的在校生挂靠这一点,足以明确全智公司的研发活动真实性存疑,涉嫌以虚开发票、编造虚假研发活动等违法手段帮助企业满足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条件,骗享高新技术企业相关税收优惠和政府补助。
至于委托全智公司进行研发的相关企业,由于缺乏资金回流等证据,尚不明确其对全智公司研发活动造假是否知情。但即便不知情,相关企业也已经涉嫌虚假纳税申报,违规享受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税收优惠,预计将对其作出追缴税费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的处理处罚决定。
因此税务部门已经发函提请科技部门鉴定全智公司的研发项目,并重新审查全智公司以及其委托公司的高新认定。一旦科技部门认为全智及其委托公司不符合高新认定的条件,将取消高新资质,并追缴税费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
“科技部门复核需要时间,眼下全智是小规模纳税人而且年利润不超过300万,所得税税率只有5%,高新企业所得税15%的税收优惠对它来说无所谓。”文尽听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这是他为数不多舍得花钱的东西,跟着他从江华区派出所一路到市局支队办公室。
人体工学椅的五金配件下料很足,加上每次拆卸搬运的时候文尽听都会清洁保养一遍,虽然用了几年,但滑动时依然几乎没有声音,轨迹却十分稳定,“但委托全智研发的企业不乏年销售额上千万的一般企业,一旦被取消高新,恢复为原本25%的所得税税率——”
蒋邻拿起一旁的卷宗,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虽然可以靠做高成本避税,但所得税再怎么说都是仅次于增值税的核心税种,这下突然要在往年基础上补缴66%,还有滞纳金以及罚金,够喝一壶了。”
“有点规模的企业跟专管员都有默契,一般都比着考核目标申报,少缴不了多少。”,文尽听拎起地上的双肩包打开,“罚金按规定是少缴税款的0.5倍到5倍,就算按最低标准0.5倍处罚,相当于从委托全智的年度起,每年要交双倍的企业所得税,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他拿出配好的办公室钥匙,朝蒋邻扔了过去,“全智公司的法人苏艳红一看就是个挂名股东,就算当面询问她大概率也一问三不知。现在全智的钱主要都流向了天毅供应,但天毅供应是镇海市纳税信用A级企业,目前看来是正常经营的仪器设备销售公司,要查它,得有真凭实据才行。”
“如果最终找不到资金回流的路径,说明企业是花真金白银购买了全智的高价虚假研发服务,这能算诈骗吗?还是说真就是冤大头?”
蒋邻两手一合接住钥匙:“诈骗不好说,全智其实乍一看挺合规的,要场地有场地、要人员有人员、耗材都超规格配备,也给企业凑出了符合高新认定数量的专利。”
注意到钥匙上自带了一个项圈,蒋邻左手拿着钥匙,右手开始从裤兜里往外掏东西,“要不是太贪心了年年报亏损,大数据都筛不出其他风险点,有几个冤大头被收点智商税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桌上多出了一把电瓶车钥匙,“毕竟考虑要保护商业秘密,非关联方委托研发时,不需要提供研发费用支出明细。全智的架构你也知道,苏艳红既是股东也是法人,干干净净,明面上无论是股权还是人员都和其他公司没有关联。”
紧接着是平津政法大学的校园卡,“所以全智可以不向委托企业提供研发费用的具体支出情况,委托企业也就不知道全智到底把钱花到哪了。”
最后是万能的工作证,“到底是稀里糊涂的被骗,还是心知肚明的利益输送,都可以解释。”
文尽听问道:“冤大头是有,但每年找上门来的冤大头刚好卡在小规模纳税人年收入500万元以内的门槛上,这也太巧了。如果是利益输送,那全智背后的人是谁?”
蒋邻嘴角噙着一抹讥笑,低头把桌上的家伙什一样样往项圈上挂,“ 超出500万就要转为一般纳税人了,要交13%的增值税和25%的所得税,或许是他们每年接近上限就收手不再接单呢?至于全智背后的人嘛……”
新项圈有点紧,挂到最后的工作证时张开角度不够,蒋邻试了几次,指甲都快劈了,终于卡了进去。
文尽听沉默地看着蒋邻,等他慢慢把工作证旋进钥匙圈后,只见此人抬头朝他一笑,八颗牙齿标准得跟广告似的:“毕竟我就一臭学法的前药学生,在书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把商字里的撇捺写成横竖都不错了,哪里懂这些商场里的门道。”
“邱队聘你做经侦顾问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大概是被传染了,文尽听一挑眉,冷笑道:“我本科是信息与计算科学,研究生才读的犯罪学,照你的说法,我应该更搞不明白这些门道了。”
怪不得,他就说怎么当初在学校光荣榜上明明看到文尽听是理工科的,如今却当上了警察。
蒋邻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偷逃税首两罚不刑,不说虚开,案子大概率到不了经侦,怎么能让文警官注意到?”
药学和信息与计算科学都在理学大类下,法律和犯罪学都在法学大类下,一想到学长跟自己居然也算是不约而同地弃理从法了,他又笑眯眯地找补了几句:“那天你问我,全智真正的盈利模式是什么?我觉得与其思考全智与委托企业之间是什么关系,不如把重心重新放回那批耗材上,毕竟那才是整个全智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天毅供应和全智之间的连接点。”
文尽听略一挑眉,“全智提交给税务局的情况说明里解释过,说耗材都给平化工的学生领走用掉了。虽然也高值便携,但耗材不比黄金,没几个人认识,这个解释不像是编的。实在不行立马把剩下的耗材打包送到平化工,没人会拒收。”
蒋邻收敛了笑容,把文尽听给他的那份案件材料拿出来,翻到上下游企业名单,目光停留在“康健控股镇海天毅实验室供应链有限公司法人:董昊天股东:董昊天、丁琴 ”,食指勾着钥匙圈,里三圈外三圈地转了半天。
他最初注意到天毅是因为不同于太医果那个明股实债的股权设计,全智和天毅与康健控股的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
冤有头债有主,全智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提供耗材给平化工,而那天在银行调流水,海报上写着天毅的法人董昊天是平化工的优秀校友,全智公司和平化工之间说不定还存在其他联系。
若有所思片刻后,蒋邻手一顿,把那串叮铃啷当的钥匙和卡收进兜里,看向文尽听,“现在四流里合同流没问题、发票流是虚开不可信、资金流显示平化工和全智公司之间除了劳务费没有其他往来,只剩货物流了。如果耗材去了平化工,那就跟着耗材的流向,再去一次平化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