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南北》李养人

18、Set a thief to catch a thief

　　眼瞅着蒋邻跟可以进浅川博物馆的文物级别电脑艰难磨合中，文尽听自己干脆回到工位坐下，拿起一个文件夹，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不涉密的部分你也可以自带电脑办公。邱队应该跟你说了，你最近的主要工作是配合我调查全智公司，但全智公司的案子现在还在税务局那边……”

　　蒋邻闻言耳朵一动，目光从电脑前移开，偏过头来看向文尽听，一心二用地琢磨起来——

　　虚开发票和逃避缴税都是违法行为，但前者更容易构成犯罪，继而落入公安经侦的管辖范围。逃避缴税虽然十分常见，上至上市公司下至个体户，乃至各种主播明星等所谓高净值人群都不例外，但也正因其过于常见，因此构成犯罪的门槛更高。

　　即便逃避缴税的数额巨大，只要五年内没有因此受过刑事处罚或者被税务机关给予二次以上行政处罚，那在公安机关立案前，税务机关下达追缴通知后，在期限内补税交罚金接受完行政处罚，便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逃税罪的“首两罚不刑”就是这么来的，也就是说，五年内逃避缴纳税款被发现的次数只要在两次以内，被发现后认罚补税赔钱，案子就会停留在税务局，属于违法行为而非犯罪行为，根本不构成犯罪，自然也就到不了公安经侦。

　　正是出于以上考虑，他那天才发微信提示文尽听全智公司涉嫌虚开——毕竟如果提示词换成偷逃税款，那文警官大概率会觉得他在搞笑，建议退出对话框去12366官网线上举报。

　　文尽听不知道蒋邻在想什么，他直视蒋邻，伸手把文件夹递了过去：“现在经侦还没立案，你应该知道，没有进入刑事程序，很多侦查手段现在用不了。这是全智公司的初步疑点和全智公司上下游企业的名单，其他资料都在税务局。”

　　言外之意就是全智公司虚开发票的证据还不够充分，案件性质在虚开和逃税之间摇摆，所以还没达到公安的立案标准？

　　思及此处，蒋邻接过文件夹，“那我先看看现有的材料。”，便低头翻阅起来。

　　文件夹并不厚，看到案情介绍的时候他看得很快，在看到“色谱柱采购量异常”时挑了挑眉，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

　　再往下翻时上下游企业名单，他放慢了速度，视线落在“康健控股镇海仪器设备供应链有限公司法人：董昊天股东：董昊天、丁琴 ”时停顿了一秒，随后继续往下看，直到当他看到其中一行写着“广林太医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法人：蒋薇笑股东：蒋含璋、蒋薇笑”。

　　他睫毛颤了颤，表情顿时有些僵硬。

　　虽然基于在广林的一通翻箱倒柜，他早就知道蒋薇笑的公司是委托全智包办的高新认定，但看到这件事白纸黑字地出现在执法部门的材料里，还是挺冲击的。

　　借翻页的动作，这点轻微的变化被掩盖了过去，他不动声色地接着往下看，仿佛无事发生。

　　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文件夹，总结道：“也就是说，目前的情况是，基于实验耗材消耗异常这一疑点，初步判断全智公司的研发业务不真实，此外发现全智公司支出给研发人员的劳务费，实际是为平津化工大学课题组套取科研经费走账？”

　　文尽听点点头，正想说接下来的安排，却感觉手机一震。

　　他低头查看，发现是陈铁军发来的消息——

　　“协助调查的申请批下来了，全智公司公账的开户行是平津银行市北支行，全智公司法人苏艳红的个人账户在外地，都已经提交协查系统申请了。”

　　他果断回复道：“陈哥你忙，我去市北支行，先调公账流水。”

　　消息发出后，文尽听确认市北支行怎么走后，伸手拎起地上的双肩包开始收拾东西，嘴上跟蒋邻吩咐道：“拿上工作证，协查申请刚批下来，咱们去调流水。”

　　蒋邻合上文件夹，确认道：“调查取证需要两个人执法人员吧，我也算？另外你不是说案子还在税务局那边，不好越俎代庖吧？”

　　文尽听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俯视对面：“发给你工作证不是摆设，拿好就行。都是执法部门，跑个腿的事情，还算不上越权管辖。公检法、税务海关、监察审计甚至工商社保都有调流水的时候，银行一天不知道要收多少份协查通知，你指望人家巴巴地给你送上门来？”

　　闻言蒋邻也站起身来：“好吧，怎么走？我打个车？”

　　文尽听拿起挂在椅子上的深咖色皮衣披上：“平津银行市北支行，离这16公里，外勤补贴还不够来回车费，坐地铁。”

　　蒋邻毕竟刚坐下没多久，板凳都没焐热，两三下便做好了外出的准备，他把工作证揣进西服内兜，顺手还把椅子归了位，才对文尽听说：“那走吧，文警官。”

　　地铁内

　　此时早高峰尚存余波，不过供蒋邻和文尽听分别抓一个扶手，留出一点社交距离站开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经历了微信已读不回、面谈突变面试、个人隐私警告三连之后，是条狗也该嗅出味道不对了。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文尽听这种人，上赶着搭话套近乎只会适得其反，没必要白费口舌。因此他上地铁后刚找好位置站定，便两眼一闭，闭目养神起来。

　　文尽听看了一眼预计到站时间，嘴唇微动，扭头正想问蒋邻点问题，就对上了这张单薄的小白脸。他没有立即收回视线，而是趁此机会头一回近距离地打量了一遍此人。

　　蒋邻本身不是那种即便不做任何表情也面带三分笑意的长相，一旦放弃表情管理，骨子里那股疲乏厌倦就浮了上来，在地铁内泛泛的白炽灯光下，看起来像副素描，还是明暗处理很生硬的那种。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居然觉得顺眼了一些，便把问题咽了回去，也闭眼假寐起来。

　　平津银行市北支行大堂

　　银行的工作人员在核验协查通知和工作证后便去后台准备查询全智公司的流水了，留蒋邻和文尽听二人在大堂等候。

　　等待的时候蒋邻刷起了手机，把公众号文章和微博热搜都看了一遍，九鼎地产高氏姐弟回到浅川的新闻在经历了一个周末的发酵后居然压过了双十一的各种话题，冲上了热搜第一。

　　看来比起自己花钱，舆论还是对有钱人的生活更感兴趣一点。

　　蒋邻点进热搜划拉几下，其中不乏有财经类KOL分析高家对九鼎地产实控程度，以及从近几年的各种九鼎相关新闻出发，评价九鼎地产的现状：“高同峰急流勇退，二代主导转型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遇上地产和医疗板块结构性调整。康健控股背后的禾兑资本投遍独角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且看未来是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及时离场还是黎明前的夜最黑坚持到拐点。”

　　蒋邻又扫了几篇微博，内容都大同小异，再往下翻，只见热帖里有人给高茂竹捧着骨灰盒，高修林一旁打着伞的直拍图加了滤镜，打上#豪门骨科#的tag，评论区里还真有人即兴写起了小短文。

　　实在没什么营养，蒋邻退出微博收起手机，闲来无事，他离开了等候区，准备在大堂内到处逛逛。

　　大堂咨询区内摆放着许多吸储放贷活动的宣传物料，蒋邻走到一排易拉宝前，看见展板上统一印着“平津银行支持高校人才创新创业行动”，并在平津各大高校都选了一位毕业生代表及其创办的企业作为成果。

　　文尽听跟了过来，发现蒋邻在一块易拉宝前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发现这块易拉宝上印着“平津化工大学 康健控股镇海天毅实验室供应链有限公司董昊天”，若有所思片刻后问道：“说来一直没机会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全智公司虚开的？”

　　蒋邻闻言没有回头，看着易拉宝里董昊天那副成功人士意气风发的精修商业摆拍照，心不在焉地敷衍道：“我以前在左宁干专利代理的，经常需要帮申报高新的企业编专利。刚来平津的时候还没转行，在招聘软件上看见全智公司只招专利代理，官网上又说自己是外包研发公司，我就投简历跟HR聊了一下，发现果然是高新包装公司，跟真研发没什么关系。”

　　这个回答一听就是提前准备好的，文尽听不置可否，进一步问道：“现在经侦还没有立案，没权限把所有下游企业的公账以及法人私账流水调出来，全智公司一年收入500万不到，经常挂在账面上的90万到手后也回流给高校教授了，剩下400万元如果也要回流给下游企业，那全智真正的盈利模式是什么？”

　　蒋邻视线从海报上移开，看向文尽听，笑道：“我只知道它们家没有真的搞研发，具体税务上是怎么操作的，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毕竟十个公司里有九个税务上有问题，那条微信只是想给文警官你一个小小的见面礼而已，真没想到能让邱队高看我一眼。
　　最近好几家医药企业IPO都因为研发费用造价，被证监会暂停审核，最后撤回IPO申请。如果这个案子成了，我去应聘药企法务或者上赶着去帮红圈所非诉做尽调，简历上不是能多加一笔垂直经验吗？”

　　这话听起来倒是真了两分，文尽听也毫不躲避地回望蒋邻，提出早就想好方案：“你不知道全智到底什么情况也没事，我也不知道。上次我去全智发现他们耗材采购量异常，这次你也去看看，说不定又能发现什么新线索。”

　　这压根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决定，不过蒋邻也知道文尽听肯定不相信他那套说辞，横竖他也对全智只有纸面上的认知，能实地看看当然更好，于是点头道：“好，那调完流水就去？”

　　待他俩商量完毕回到等候区，正好银行工作人员也将保存有流水数据的U盘拿了过来，由文尽听签字确认后，二人出了银行便直奔全智公司。

　　高新技术开发区

　　文尽听带蒋邻来到了全智公司所在的小楼下。

　　蒋邻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大概要问什么问题，脑子跟着活泛了起来，进门前环顾四周做最后确认时，突然发觉文尽听这样跟在医院以及市监局遇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随口问道：“你去全智公司那天，也是穿着这件皮衣外套吗？”

　　这几天气温骤降，但文尽听只是在浅蓝色的制服衬衫下加了件打底的秋衣，外面还是那件深咖色的皮衣。

　　“应该是，怎么？”，他一般会等冬至前后才会换成冲锋衣、羽绒马甲加秋衣的三明治穿法，毕竟平津的秋天很短，一件皮衣勉强能撑过整个秋天，实在不够往里塞一件羽绒马甲也行。

　　蒋邻猜想文警官大概毫无每天换一套衣服做形象工程的意识，因此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毕竟他自己一降温也是一件冲锋衣打天下的做派，西装外套乃至律师袍纯属场合要求。

　　于是他脱下自己的大衣外套，并把领带松开取下，一并递给文尽听：“前台一般都会认人，你这一身太显眼，换身行头吧，免得被认出来。”

　　“行”文尽听也不废话，把皮衣脱下挽在手上，先将领带往脖子上一套，随后伸手接过大衣。

　　大衣内衬很丝滑，还带了点余温，之前离得远人也多，他没怎么注意，直到穿上大衣，才发现周身随之萦绕上了一股冰凉清苦的草木气味。

　　陌生的气息让文尽听有些不太自在，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施展不开，更别扭了。但想起自己去全智公司那天似乎确实跟今天穿得没什么差别，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发觉自己的大衣在别人身上只能说勉强能穿，蒋邻挑了挑眉，提醒道：“领带。”

　　文尽听闻言低头系起领带，这个角度蒋邻正好能看见他脑袋上的发旋，突然联想起以前在平津上学，每年过年回家，贺莲都会摩挲着他的脑袋叹气：“你啊，心思太重，把个子都压矮了。”

　　好在后来他去了左宁大学，大概是因为天高皇帝远，本科四年里慢慢又窜了一截，虽然现在看来还是没能长得跟曾经的学长一样高，不过也没差多少。

　　文尽听草草把领带收了两下，便道：“好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蒋邻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文尽听，觉得看起来不那么文警官了，点头道：“行，走吧。”

　　全智公司一楼

　　前台的视线好奇地往站在蒋邻身后的文尽听跑，一边露出了标准的笑容问道：“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后面这位是跟您一道的吗？”

　　蒋邻把头往前凑，压低了声音跟前台说悄悄话，“后面是我们老板，富二代，不懂业务但喜欢到处当监军。”

　　私立学校的学费可不便宜，某种意义上也没冤枉文警官。

　　语毕他抬头，恢复到正常的音量，询问道：“你们是cro公司吗？是这样，我们有一款产品，是对农产品加工后的废渣进行回收利用，主打环保，但产量低废品率高，希望可以研发优化一下，贵公司承接这种业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