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南北》李养人

14、防范电信网络诈骗

　　周四15:00 税务局 税警联合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为“稽查局-陈铁军”，文尽听放下手里的内部培训资料，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喂？”

　　陈铁军：“全智公司的情况说明发过来了，你来我办公室看吧。”

　　“好，我这就来。”，文尽听挂了电话，右手操作鼠标确认保存文件，随后将电脑锁屏。

　　他对着漆黑的电脑屏幕沉吟片刻，打开微信，先给穆详发去一张演唱会门票预订成功已付款的截图，然后再进入正题：“前两天我说的那个外包研发公司，陈铁军刚刚说他们提交情况说明了，我先去看看他们怎么说的，十分钟后我要是没给你发消息，还请穆老师救场。”

　　点击发送后，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咚咚”

　　陈铁军办公室的门是开的，文尽听轻叩两下房门，便直接走了进去。

　　三天前的周一，同样在陈铁军的办公室，他说明了对全智公司耗材费用的疑问。当时陈铁军坐在工位上，手里翻看着药监局的采购合同。

　　半晌他把清单放到一旁，腾出手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起来：“你提出的疑点我明白了，如果研发费用是虚构的，那么最坏的情况下——所有委托全智研发的企业的高新资格都有问题。我让全智公司做一个情况说明，先看看他们自己怎么说，可以吧？”

　　三天后的现在，陈铁军听见文尽听的敲门声，从电脑前抬起头，伸手递出一叠文件：“把门带上，情况说明我打出来了，你看看吧。

　　文尽听接过情况说明，搬出板凳在一旁坐下看了起来。

　　陈铁军等了几分钟，见他大致看了一遍，直接说道：“定性是否虚开关键就看是否存在真实业务，全智公司作为受委托研发的CRO公司，主要就看四个方面：一、研发人员的身份信息；二、与委托方是否存在关联；三、研发人员是否取得报酬；四、研发任务的过程与成果留痕。

　　现在他们在情况说明里补充了与研发人员签订的劳务协议、研发人员的身份信息登记表、实验记录以及专利申请的情况。虽然实验耗材在成本费用中的占比偏高，但他们认为是因为他们通过劳务协议而非劳动合同的形式雇佣研发人员降低了人力成本。

　　小文啊，你能留意耗材费用是好事，不过全智公司承认劳务费发放不规范，自愿补缴自成立以来的个税及滞纳金，对罚金数额也没什么异议。你看这个案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文尽听闻言握着情况说明的左手微微抬起，抬头看向陈铁军，右手盲打出一句“SOS”发给穆详：“我明白了，陈哥，全智公司实验耗材的费用占比40%虽然不同于行业平均水平13% - 15 %，有合理解释，可以理解。

　　但是费用占比和费用本身是两个概念，全智公司实验耗材的消耗量本身依然存在疑点，如果能够实地检查走访，重点查看耗材库存，是否更稳妥呢？”

　　陈铁军略微皱眉：“上次已经实地走访了，实验室里也有人。退一万步，你觉得全智公司不该消耗那么多库存，可消耗库存可比维持库存简单多了。如果再去一次，发现他们库房里是空的，那时候怎么办？”

　　老稽查员确实什么场面都见过，文尽听其实有设想，又觉得有些牵强所以没提，这下为了拖延时间，他只能剑走偏锋道：“其实刚才我看了全智公司的劳务协议，全智公司2024年雇佣了13名科研人员，劳务费发放标准是6000元每月……”

　　他正准备接着往下说，咚咚两声，门又响了。

　　陈铁军：“进。”

　　穆详开门走了进来：“哎老陈，不好意思啊，我找文尽听呢，听说他上你这儿来了，怎么，你也有事找他？”

　　陈铁军隐约感觉到自己还没说服文尽听，便干脆拉起了援军：“这不前段时间随机抽查，我负责一家CRO公司，小文来了解了解情况。穆详，要不你也来看看这个案子，谈谈你怎么想的。”

　　穆详假装第一次听说全智公司，大致听陈铁军介绍基本情况后，思考了一下：“目前最容易构成虚开的模式就两种：无车承运，灵活用工。耗材费用一时半会无法查实的话，要不从劳务费入手？”

　　文尽听这几天把之前落灰的内部培训的资料翻了出来，恶补了不少虚开发票的典型案例，基本能跟上穆详的思路：“一般灵活用工平台会给实际用人单位开6个点的专票，既能做成本又能抵扣增值税。

　　但全智公司是小规模纳税人，基本不可能开专票，只能开1个点的普票，什么单位会放着6个点的专票不要，来要不能抵扣的普票？”

　　穆详瞟了文尽听一眼，心道以后绝对不能跟他一起斗地主。

　　就在穆详劝自己看在演唱会门票的份上再想想其他办法的时候，陈铁军若有所思片刻，突然打开电脑，进系统检索了起来，不一会儿他握住鼠标的手一顿，低喃道：“高校。”

　　文尽听和穆详齐齐看向他，他指了指屏幕：“高校科研经费中发给非在编科研人员的劳务费开不出票，一直有伪造科研人员名单冒领劳务费套取资金的案件，所以现在为了合规，财务部门会要求提交发票证明费用的真实性。

　　但高校是事业单位，科研经费不属于应税收入，横竖都不计税，自然不需要专票抵扣增值税，更无所谓专票还是普票，总之是发票就行。

　　全智公司虽然挂账了90多万的收入，但实际所有收入的发票已经都开出来了。你们看，这些发票的受票方就都是平津化工大学化学学院。”

　　文尽听垂眼看向电脑屏幕，只见发票上面的金额为93600元，他眼皮一跳，急忙把手里的情况说明递给穆详。

　　随后他俯身凑到电脑前，刀裁般的双眼皮因为眼睛睁大又深刻了几分，也不问陈铁军，直接伸手接过鼠标：“根据情况说明里的劳务协议和研发人员的身份信息登记表，全智公司2024年雇佣了13名科研人员，劳务费发放标准是6000元每月，一年就是936000元。”

　　鼠标滚轮因为快速滚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两三下功夫，他就把所有受票方为平津化工大学的发票快速过了一遍：“巧了，2024年全智公司一共给平津化工大学开出去了10张劳务费发票，金额总计936000元。”

　　穆详把手里的情况说明翻到劳务协议：“90多万的挂账收入、90多万的高校劳务费，90多万发给科研人员的劳务费，连续三个90多万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所谓的劳务费其实只是帮高校开票过了一道？”

　　文尽听握着鼠标没松手，偏头看向穆详：“如果劳务费只是为了过票，不存在实际的科研活动，那耗材的消耗就更不合理了。”

　　陈铁军为了方便文尽听看电脑，往椅子里后靠了一些，叹了口气：“但那天实地检查的时候全智公司的实验室里确实有人在做实验，而且情况说明里也提交了实验记录以及专利申请的情况。或许你的怀疑是对的，他们确实把耗材拿去变卖了，但全部变卖和部分变卖性质是不一样的。”

　　穆详把情况说明抱在胸前：“全智公司一年的实验耗材费用差不多200万，光是本次检查年限内的2021至2023年度，涉案金额就已经超过500万元。再加上如果涉嫌虚开需要移送公安，属于重大案件，后面还得提请审委会审理，光走流程都得个把月，案件到底什么性质，早晚会查清楚。”

　　文尽听又确认了一遍发票数量和开票时间，发现除了八月份和二月份，每个月都会固定开一张发票，一年下来总计十张。

　　而二月份和八月份正好是放寒暑假的时间，思及此处，他松开鼠标，重新站直身子：“陈哥说的对，消耗库存比维持库存容易，但在调取银行账户流水的权限批下来之前，干等不是办法。”

　　陈铁军抬头看向文尽听：“那你打算做什么？”

　　“如果我们对劳务费的猜测是对的，那名单上的这些人，很有可能都是平津化工大学的在校生。”，文尽听重新拿起情况说明，翻到研发人员的身份信息登记表，指着其中一条人员信息——

　　“陈蔚羽，根据身份证号显示出生于2003年，是13位研发人员中年龄最小的，且身份证号倒数第二位是偶数，是女性。就从她开始问起吧，我申请和穆详一起去平津化工大学实地走访，她们同性之间好说话一些，陈哥您看这样行吗？”

　　这一连串进展太快，陈铁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年纪大了，不然怎么越看文尽听越觉得心累：“这些只是推测，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平津化工大学的学生？”

　　穆详把情况说明还给陈铁军，腾出手来低头抠起了手机，手上划拉几下后笑道：“嘿，还真是。”

　　她把手机伸到陈铁军和文尽听面前，里面是一篇微信公众号推文，账号名称为平津化工大学化学学院，内容是校园活动记录，里面有人员合影，以及每位参加活动的学生的感想。

　　陈铁军接过手机，只见其中一篇感想的上方，明晃晃的标着与正文内容字体不同且大两号的三个字——“陈蔚羽”

　　他把手机递还给穆详，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找穆详当说客的，结果这俩人一唱一和，半天下来反而给自己绕进去了，有些无奈地抹了把脸，沉吟片刻后拍板道：“行，既然劳务费和耗材费都有疑点，那你俩去实地走访，我去报备找领导签字，看能不能调一下全智公司公账的流水。”

　　周五 平津化工大学 门卫室

　　文尽听向保安出示证件表明来意后，正在登记本上填写到访信息，穆详有些新鲜地四处张望：“我还是头一回来化工大，现在管理都这么严格吗？我读书那会儿简直是随进随出，学校搞得跟公园似的。”

　　“现在基本都这样”，文尽听收起证件，向保安问清楚化学学院怎么走后，离开了门卫室。

　　“诶，那你准备一会儿怎么问？”，穆详跟着他走在校内的路道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身旁穿过，带起一阵凉风，吹得穆详啧啧感叹：“青春，太青春了，确实不对比都感觉不到自己老了。”

　　文尽听对所谓的青春完全无感：“全智给的登记表上只有姓名和身份证号，没有手机号，得先找辅导员问联系方式。”

　　三言两语间，化学学院门口的石碑出现在不远处，文尽听从自己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一沓宣传册递给穆详：“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本色出演就行。”

　　穆详一头雾水地接过宣传册，低头一看，服了。

　　宣传册上蓝底白字的写着——全民防范电信网络诈骗宣传手册。

　　“校园反诈宣传？”

　　辅导员大致看了看宣传册的内容便放到桌上，伸手把警察证还给文尽听：“具体需要我们怎么配合呢？”

　　在基层派出所实习的时候，反诈宣传那套内容文尽听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信手拈来道：“现在电诈高度技术化定向化，高学历受害者的比例不断升高，泛泛的反诈宣传效果不佳。

　　我们希望可以与研究生学历以上的在校生，最好是年轻有亲和力的同学，沟通了解目前高学历年轻人对反诈宣传的看法，有助于我们优化未来的宣传内容。”

　　穆详头一回领教文尽听张口就来的功力，努力保持着细看有几分不自然地微笑，没想到下一秒就轮到了她——“这位女同志会负责主要的交流内容，您看可否给我们推荐几个合适的同学？”

　　辅导员不自觉地在暗示下找出了研一的花名册翻了翻，文尽听凑到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随手一指：“嗯，就这位陈蔚羽陈同学吧，你觉得呢？”

　　穆详只觉得自己快憋不住笑了，试图赶紧结束对话：“挺好的，听名字就很有亲和力。”

　　文尽听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时间，问道：“也快到饭点了，干脆这样，您联系上她说我们在食堂见，顺便请陈同学一起吃点。这样也有助于开展工作，您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