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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 273 章   直到最 ...

  •   直到最后一碗粥见了底,郭幼帧和柳墨卿两个人这才双双瘫倒在了地上。

      两个人也不顾自己身上这身官服的威严,就那样踉跄的倚靠在了一颗巨大的断树旁边,不停的喘着粗气。

      而就在这喘息间,两人无意之中对视了一眼,看着彼此那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竟都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柳墨卿率先开口: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郭大人似是弱柳扶风的样子,没想到在大灾面前竟然如此的巾帼不让须眉,我听说郭大人你在那堤坝垮塌的第一时间便来到了这里,甚至还自告奋勇的前往下游去疏散百姓,这份魄力就算是柳某怕是在当场都是无法做到的。”

      郭幼帧起先还在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官场上的客套话,可在听到他后面疏散百姓四个字之时,原本澄澈的眼眸却一下子晦暗了下去。

      她语气沉重的说道:“只是可惜,那最后的一个村子……”她语气哽咽,满心满身都是对自己无法救下她们的苛责。

      柳墨卿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之时,不免心软了半分,他辩解道:

      “这并不是你的错,人在天灾面前本就是无法战胜的,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了,而那些生死本就是有定数的,无法用常理来进行解释。”

      “你想想,如果不是你当初不顾性命的前去疏散,那前两个村子数百口的人,恐怕也早就葬入了大水之中了,所以你不应该再将这种无辜的罪责拦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应该铭记,自己拼尽了全力挽救了生命,而不是无能换回的自责。”

      柳墨卿费尽心力的宽慰着郭幼帧,目光中满是怜惜,他是发自肺腑地想待她好。这般通透坚韧的女子,不止张砚会喜欢,任谁见了都是会心生欢喜的。

      可郭幼帧却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并未多说什么。

      半个月后,白下府乃至整个苏江省终于摆脱了降雨的折磨,恢复了以往的生产和生活。

      原本被冲垮的堤坝被重新修复,那些被水流冲垮的村子虽然一时间没有办法重建,但活着的人依旧存活着,只要有命在,那那些曾经暂存的时光便会重新修补回来。

      郭幼帧和柳墨卿一起梳理了一下在这场天灾中死去人的名单,这才知晓那个下游中郭幼帧未曾拯救的第三个村子的名字叫做白月村。

      白月村一共有二十八户人家,除了有几个外出的人还存活之外,其余人皆死于这场泄洪的洪水之中。

      “出来,叫那个姓郭的赶紧出来!”村子里因为泄洪而存世的几个人聚集在同知府的门口,他们的身上披麻戴孝,手中举着的是写着冤屈两个字的布条。

      “就是她,她让人把我们村那条路上的水坝给开了闸却没有通知我们村子里的人,这才导致了村子里二十八户七十二口人全都死于非命啊!”

      领头的男人不停的叫嚣着,他疯狂的向着周围人诉说着自己一村人的悲惨命运,以及郭幼帧当初的所作所为。

      地上其他跟他一起来的人们,在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着,不停的喊叫着自己家人的姓名。

      “可怜我家那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啊,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这个人的黑心烂肺下到阴曹地府去了!”

      “你这人怎么能够这么的狠心,那可是七十二口人命啊!”

      ……

      喧嚣的声音越来越大,起初郭幼帧并不想要理会,因为她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做错任何地事情,大与小,重与轻,她还是分辨的清哪个更为重要一些的。

      开坝放水,用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活路,是任何处在她那个位置之上的人都会精准选择的一个结果。

      可她也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解释,那些人确确实实都是牺牲了的,她们也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儿女在,失去的痛苦挣扎分散在的是每个人身上,自己内心的苦自己最能知晓。

      一个人的损失放在整体的利益面前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些小尘埃,但这尘埃如果落在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是一座巨大的大山,这大山能够将她们压的喘不过气,甚至不能存活。

      “小姐。”晓月担心的望着郭幼帧。

      现在的郭幼帧脸色憔悴难看,这些天来她一直奔波在救灾的现场,这几日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了,可她知晓她家的小姐自从休息开始便夜夜噩梦缠身,那些噩梦里的恶鬼一个个抓着她,瞧着她,责怪她为什么不快一点救下他们来。

      可她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如果不是那两柱香的争取,死的人只会更多,甚至如果不做那样纠结的选择,到时候遍地哀漂的更会是整个白下府。

      “我没事。”郭幼帧摇头示意。

      可她却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来。

      她望着外面看不到的,却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是下定了最大的气力:“我去看看,晓月你在这里呆着。”她语气清浅,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断绝。

      可晓月却在听到她的话之后疯狂的摇了摇头,她抓着她的手,拼命将她往回拉。

      “小姐你疯了,他们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这样去,只会让他们把气都撒在你的身上的!”

      可郭幼帧却极轻笑的轻轻掰开了晓月的手:“他们失去了亲人,本就已经到了愤怒的极点,如果我还不出去的话,那他们的愤怒只会越来越高,就如同水流和堤坝一样,堵塞和避而不见,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却解决不了最终。”

      说罢,她便大踏步地出门而去。

      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郭幼帧还是没有想到,在自己刚刚踏出府门的片刻,会有一个臭鸡蛋准确无误的砸在她的头上。

      一瞬间,她被这突如而来的袭击恍惚的好半晌都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干什么?!”跟她一同出来的晓月或许也是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等事情,她一时间有些恼怒,一把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抬手就要向刚才那个向郭幼帧扔鸡蛋的人砍去。

      可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素手却稳稳拦住了她。

      “晓月……”郭幼帧对她摇了摇头,目光沉静。

      “小姐!”晓月却被这样一拦万分生气,可郭幼帧却还在对她摇头。

      “不可。”

      见郭幼帧如此,晓月只能气急败坏的垂下了那手中的屠刀,可刀却并未再次插回到刀鞘之中。

      “你就是郭幼帧?!”见没有了利刀的威胁,那人这才敢大着胆子直起腰来,看着郭幼帧,疑惑的质问。

      郭幼帧点了点头。

      见人点头,那人恼怒地声音更胜了:“就是你害死了我一家人,我那孩子才刚刚学会走路啊,你知不知道,前两天她喊我阿爹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想着我一定要多挣点钱,给我家囡囡这世上最好的一切。”男子的话音哽咽,眼圈已经红了一大半。

      “可是,就是因为你,你开闸放水没有通知任何人,这才导致了我们一整个村子都被水给淹没了,我家囡囡,我家囡囡的尸体到了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啊,她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刚来到这个世上不久就那么又孤零零的走了,你好狠的心啊!”

      男子说到此早已哭的泣不成声,他的眼中和脑中全都是早夭女儿的身影,眼圈都因为这些跳动的身影而彻底地红透了。

      “我很抱歉,但开闸放水分流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淹的就会是整个白下府。”郭幼帧尝试解释,可现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愿意听她这样的解释。

      “那我们这些人是活该吗!?”男子听到她的话厉声打断。

      “实在是抱歉。”郭幼帧又往前走了几步,她下到了府衙的台阶下,紧皱着眉头,眼中满是哀伤。

      “如果我能再快一点,或许就可以救下你一家,以及你们一村人的性命了。”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能再快一点,再早一点,凭什么你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死,你还能在这里心安理得的活着,当你的大官,凭什么!”

      男人在听到郭幼帧的自责之后更加恼怒了,他通红着双眼死死的盯着她,紧紧的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就想要去抓她,可却被一旁早已见他不善的晓月用凛冽的刀刃给逼退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

      刺目的寒光激的他心头一颤,男人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后退了几步。

      可他仍有些不死心,他猛地从自己一旁的一个破菜篮子里抄起了一枚臭鸡蛋,二话不说就狠狠的朝郭幼帧的身上砸去。

      眼见着飞驰而来的臭鸡蛋,郭幼帧已然认了命,她想如果挨上几下能让他们泄愤的话,那这顿打她甘愿承受。

      她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鸡蛋和烂菜叶子的降临。

      可过去了半晌,预想中的打砸并没有传来,她疑惑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晓月不知何时竟然转过了身来,死死的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些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纷纷打在了她的后背之上,让原本干净的衣服瞬间变的脏乱不堪。

      “晓月!”见即如此,郭幼帧焦急万分,她一把就想要将她推开,可晓月却纹丝不动,她也是个犟脾气,她想她家的小姐既然不让自己打人的话,那她便换一种方式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干什么!你们这群人在这里干什么呢!?”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的东边向着这边传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柳墨卿不知何时竟然带了一群衙役快步走到了这里。

      他冲开人去,二话没说,一挥手,便示意衙役们迅速上前,将那群前来讨要说法的百姓给团团围住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聚众滋事,还想要命不要了?”

      那男人和跪倒在地上的其他人看着突然出现的一大群衙役,瞬间有些惊慌,但又想起了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却仍在强忍着:“我们来讨公道,难不成你们还要官官相护包庇凶手不成?”

      可柳墨卿却并不吃他道德绑架这一套,而是反驳道:“我且问你,如果不开坝放水的话,那届时整个白下府若是淹了,府中之人浮漂满地,我应该去找谁说理去?!”

      “你说是郭大人下令砸坝分流才导致的你一家天灾惨死,那我且问你,如果未曾这般分流的话,这整个城中之人因为没有分流而导致死亡,他们应该找谁去说理呢?是你吗?”

      他问的诛心,一旁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多数人起先是站在那人这边的。

      毕竟人心总是软弱的,谁都会下意识地对弱者保有同情之心。

      可听到柳墨卿这般刺耳的反问,便开始面面相觑,纷纷交头接耳的嘀咕了起来:

      “是啊是啊,这位大人说的是啊,如果不开闸分流的话,那死的人不就是我们这一帮人了嘛?他一村惨死所以来找这位大人的麻烦,那如果是我们惨死在那场洪水里,我们应该去找谁的麻烦啊?”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当人的利益没有被影响到时,大家首先并不会认同中立的最有权威的观点,而是自顾自地站在所谓道德的立场上自以为是的认为,这场争斗应该是扶持弱者的地位,但往往忘了自己或许也是事情的受益者。

      而当身份又开始发生转变之后,这时便又会变成另一番需要征讨的景象,因为他们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受到影响。

      这,便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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