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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0 忍把千金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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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惟在心里对一些较常接触的人已经逐步有了建模。
比如徐鸿南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杀伐果断,实际上很好打交道。
哪怕常年天南海北乱跑,见多识广,却从没有“人在〇国,刚下飞机”的腔调,以及处处夹带拗口地名和连篇累牍深奥名词的优越感。
他乐得承认自己就是土气上不得台面,在辛惟看来其实这人的胆识和气魄都很出众。
见到徐九,方知徐鸿南跟他的气质如出一辙。
平日里威名在外的男人身上匪气也很浓重,浑身黑衣,虽然她瞧不清楚五官,但感觉得出,男人一张脸整肃得像张沉香木桌。
幸而他没穿亮花色的外套和领带也没戴墨镜,更不存在什么纹身,不然让人心里更为发怵。
男人转头看到徐鸿南,把烟往烟灰缸里一矬,开始笑,“这么看我?我不能来?”
徐鸿南说我哪管得着您啊。
徐九看到了辛惟,略带讶异地挑了挑眉道:“嗬,这小姑娘没见过。”
李遂倾拉过她,在男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眉目疏朗开,道:“叔,这我妹子。”
徐九客套道:“小姑娘挺漂亮。”
“可不,文笔也漂亮。征文竞赛特等奖拿了一堆,还发表了不少文章,加起来少说十几二十万字吧,还算有点儿名气。”李遂倾双手相叠交扣,闲闲靠在沙发上向他介绍辛惟,“您看,是不是够格给你这些山庄写写广告?”
徐九也给了辛惟几分薄面,顺水推舟颇为郑重地从钱夹里抽了张名片递过来,客气地叹:“真不得了,后生可畏啊!小姑娘年纪不大,肚里墨水挺多,来给我写这些破广告不是大材小用了。”
他感兴趣地问:“小姑娘叫什么笔名?写过些什么?”
这次就是来问辛惟了。
辛惟正襟危坐,像是在面对一场重要面试,平复呼吸,温和开口。
……
“对喽,小白那孩子是学了戏导?前两天还专门飞回来找我拉投资来着。”徐九问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玩手机的徐鸿南。
徐鸿南在“文化人的交流”中插不上嘴,被问话闻言想了想,“戏导?不是制片吗?算了,他们文艺青年的事儿我搞不明白。”
“你和小白那群人不是关系挺好么,怎么不跟他多聊聊?”徐九又转头问李遂倾。
李遂倾挑眉,“头一回听说我跟他关系好。他跟李韬钰早早合伙把我拉黑了,我哪能高攀他呢。”
徐九大笑。
他对辛惟道:“回头我找朋友看看,有合适的一定引荐你。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有什么新作品也可以先投给他问问。”
徐九和徐鸿南说话风格的确相似,自来熟稔的语气,只要愿意,任何人都能攀谈毫不费力,端着自己的架子,又不会让人觉得被轻慢。
且言谈更和善,是种卓越不俗的实力。
长辈在场难免拘束,徐九只是又同李遂倾寒暄两句后便走开了,回头告诫徐鸿南,“你要开party胡闹就去那边。”
徐鸿南满口答应。
他并不急着走,算算日子:“真有会要开,这几天忙得很。李叔也忙吧?”
李遂倾方才坐着无聊,一直盘玩着手里的菩提串,就显出一副世外高人般八风不动的飘渺姿态。
月环星理光润分明,两串颗颗大粒饱满细腻。徐九还就此夸了两句。
他心不在焉道:“应该吧。”
徐鸿南领着他们上电梯,刷卡上行,“玩会儿再走呗。我这儿刚好有点她估计感兴趣的东西。”
徐鸿南指辛惟。
……
徐鸿南把他们撂下便去打电话调停今夜观赏极光的客房了。
辛惟好奇地四下环顾,不露声色地东张西望一圈,很快了解了房间陈设,以及出入口。
“找安全出口啊?”李遂倾好笑地问,“我可是淑人君子,什么‘谢家之宝树,孟氏之芳邻’。”
“我们小惟还小呢。”
这话说得尤其不正经。
但辛惟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他:“是衣冠禽兽。”
她逛了逛,穿越帘幕,在厅堂内看到了一架古筝。
瞬间明了徐鸿南说她会感兴趣是什么意思。
奇遇不少,真是游园惊梦了。
“哎?”
她跑过去,木地板上足音空谷清幽。
“喜欢?我就说他怎么还不走,敢情是又准备敲诈我一笔。”李遂倾轻笑着,“行,破费就破费吧。”
他仍旧随意地坐在光可鉴人的阶上。
这里极少有外人来,每天有人来洒扫干净并调整室内最佳的湿度温度,也有专人前来精心护理这些名贵乐器。
辛惟坐在琴凳上,手指轻轻抚摸上去。
造型精美,何止价值连城,几乎是绝代名琴的程度。
木料甚至都是古意盎然的——
李遂倾介绍道:“金丝楠。”
做工也好得令人惊叹。
“古法工艺,匠人亲手,嵌羊脂玉……都是抬价的buff。”他耸肩,“虽然他爸自己不会,但喜欢听这些,类似的藏品是真有不少,逢年过节才请人来演奏。你要是会弹琵琶,我记得有一把特有名的。”
“弹弹试试呗。看看跟它有没有缘分。”
李遂倾鼓励她把手放上去。
辛惟看他,手并没有按在弦上。
徐鸿南不在,她贸然妄动别人的收藏就显得很粗鲁,没有人首肯她是不会碰的。
李遂倾知道她想什么,给徐鸿南打视频电话。
“这琴她一见钟情,吵着闹着想要。我们小惟好不容易开这个口,赏光卖给我呗?”
辛惟:“?”
她出声反驳:“你别是真吃错菌子中毒了。”不然哪来的幻觉。
他开着免提,听到了徐鸿南在笑:“您开尊口我能不答应?分期还是全款?友情价分期免息!辛惟眼光好啊,一挑就是最好的一把。你眼力也不差,自己看品相掂量我有没有在坑你。弹吧,好琴有高手弹是它的荣幸。”
说罢就挂了视频。
“放心弹吧。是你的了。”
李遂倾当下来了劲儿,把她按在琴凳上,恍如勾栏听曲只点了情之所钟的风流世家子,他转身走几步,从博古架上抽了把折扇回来。
扇面开合,轻佻地轻点在她下颌,“我的小美人儿,来弹一曲给我听听?”
——又在玩中二病cosplay。
虽然穿的服饰不太相配,辛惟觉得应该穿汉服来的。
窗外露台美人靠,待到入夏,坐在那里听雨打屋檐黛瓦敲阑干,还能看楼下一碧万顷。
李遂倾太明白她的想法了,说:“夏天带你穿汉服再来,坐那边美人靠上给你拍照。七月十九敬神还要开台唱戏的,到时候热闹。正月也有,就是过年天冷,你只能临时换衣服拍张照就换回来。你如果不回老家想来玩,我也带你来玩儿。我这么好,所以笑一个吧。”他笑嘻嘻,“月考语文考试赏析的诗词有一句不错,‘忍把千金酬一笑’。你眼光好,不骗你,我要是穷点儿就倾家荡产了——所以,让你笑你就笑。”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问题是,前一句词上半句“赵瑟秦筝弹未了”就算了,也算应景,下半句是——“洞房一夜乌啼晓”。
“……你告诉我哪张试卷会赏析这种诗词?”
“这就不是重点了。该改个口叫句官人了吧?要么叫相公?”
“而且我又没逼着你倾家荡产——”
“是啊。”李遂倾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不可能一贫如洗的。放心,我还真不傻,挺能挣的,以后只会更能。申请学校的文书上写的创业也是实实在在是我白手起家的。”
语气从容而温笃。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明确说明他做了什么事。
不屑于接替母亲或是奶奶那边分给他的一杯羹,硬是自己独辟蹊径,大刀阔斧地去给自己劈一条大道出来。
以前总是在状似真诚的信口开河。
八字没一撇的事,他说得都不笃定,难存有三分真。
他不会留在这里的。
风一贯无心,不解风情。
亭台水榭浩浩烟水,捕梦网捕不到风。
“这就是我高兴送你的,你当我随便给你买个小玩意儿一样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是想听首曲,满足我这么一个小愿望总可以吧?”
辛惟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偏生不随他愿改称呼,还是面无表情问,“你想听什么?”
像个无情的点歌电台。
“《凤求凰》,行吗?”他支颌,笑吟吟地指定曲目。
“这不是司马相如……弹给卓文君的吗?”辛惟的声音由低至高,愤然道,“怎么要我来弹!”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她想到唱词,刹那间明白了这人的良苦用心。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慢慢地回忆这首诗。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必须待在他身边,如若不成,就只剩“殉情”这一条选项。
这是他的诉求,必须和她达成一致。
“我不会啊。”李遂倾说得坦荡,“小陈同志当年只喜欢西洋乐器来着。不然呢,我可能会学一样。”
“学什么?”辛惟还是难免好奇。
这人又开始不着边际地胡扯,“唢呐吧。”
“那你跟我没法合奏!声压太大了,我们不配。”辛惟冷哼,“好歹也去学扬琴吧。”
“扬琴也行,再学个箜篌吧。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就学什么样的,我可是学什么会什么。”
美色误人。
辛惟把义甲戴上。
果真是被美色所迷。
她自认倒霉。
拨出的第一个音,便如金玉相击泠泠动听。音色美得让人心颤。
按弦抚琴,几乎是瞬间便感受到了琴弦与音箱共振时状如心跳的怦然心动。
然而一曲《凤求凰》还是被她弹成了《十面埋伏》。起弦拨转间,杀气腾腾。
辛惟抬眸,见这人还听得兴致盎然,她忽然眼神就软了。
奏出的后半阕调子才恍如缠绵乐府。
“夫人?娘子?”他死皮赖脸地坐了过来,依旧在口头cosplay。辛惟溜不走,因为他手臂一环就把她带着坐在身前,“教我弹啊。”
这姿势太过亲近。
无关她能掌控的情形,不属于任意一个需要她扮演乖觉的场景。
——所谓想听首曲子根本又是胡言乱语,这次他到底要什么?
辛惟心神不宁,还是弹错了一个音。
“错了。”手腕被捉住。
辛惟嘴硬:“你不懂。你……”
“音律这种东西一通百通。你当我学西洋乐器就听不懂传统乐器啊?我也懂宫商角徵羽啊。”李遂倾握住她的手指,笑眯眯地捏她掌心,像在捏猫爪肉垫,“重来。”
辛惟转头瞪他,“因为你分神,起开。”
他没理她,把她的手按在弦上,“你该感谢我给你指出错误,应该积极改正。知道吗,‘曲有误,周郎顾’。”
“少给你脸上贴金。”
……
坐着闹了一会儿,徐鸿南打电话召他们下楼。
“安排妥了。”
他领着他们上车,对着李遂倾道,“最好的景观房留给你了。”
刚敲了好大一笔,让祖宗这一年白干,他哼着歌发动车子,去往另一边山头。
李遂倾在辛惟眼前晃晃手:“坐过来。”
今天徐九刚好在,也就让徐鸿南顺便领着他们来会一面。
且李韬钰借给他办事之名又有了正当理由骚扰人,五体投地还来不及。
把垃圾清扫完就不用再为垃圾箱劳心了,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为了哄辛惟,举手之劳而已,不算什么。
他想看她至少是真心地笑一笑,能不能为了他真心实意地弯一瞬唇角。
……
辛惟望着窗外发呆,复盘方才和徐九的谈话。
一句一句从脑袋里重复播放,确定自己已经谈吐足够得体俐落才安心。
哪怕并不抱什么希望。
听到被召唤,她坐近些,李遂倾把她的脸搓圆捏扁,轻松地道:“怎么这就高兴傻了?”
“没有!你放手……”辛惟的脸被捏得变形,竭力抗议道,话尾还是难免软下去。
她能隐约猜得出给她引荐徐九,才是他的举手之劳。
“不该感谢慷慨大方雪中送炭的好心人?”
奈何在外人眼皮子底下,她身上的体面包袱很重,幸而徐鸿南在前座开车,山路上开车集中精力,没空理会后座,好容易才经过心理斗争后,用精心过滤的手语采取缓兵之计:“等会儿感谢你,好不好啊?”
他话尾拖出不正经的腔调:“行啊,好好谢谢我。晚上还得给你兼职摄影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