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杨芋

1、第 1 章被流言裹得严实的同桌

　　四月，雨季正盛。金城的天像漏了似的，接连几日，雨没完没了地下。
　　细密的雨丝织成帘，把整座城裹进潮湿混沌里，路面的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一道道浑浊的水痕。
　　金中校门口，一辆锃亮的黑色迈巴赫静静停着。
　　车身被雨水洗得能照见人影，却没减少半分奢华气派。
　　驾驶座上，一个戴黑色墨镜的男人，身姿笔挺，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轻声道：“路少，到了，请下车。
　　后座，刚才还在昏睡的少年，被这声音扰醒。
　　他眉头瞬间拧起，白皙脸上涨起不耐烦，薄唇溢出一声短促的 “哦”。
　　少年身形修长，黑色裤脚沾了点雨水，步伐略显烦躁地跨出车，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白皙皮肤，浑身散发着桀骜又慵懒的劲儿。
　　金中特别的大，规整的建筑群里，每个年级都有独立的一栋楼。
　　浅灰色的楼体隐在雨幕中，窗户整齐排列，像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校园里的人来人往。
　　他朝着教导处走去，教导处的门半掩着，陈旧的木质纹理泛着暗哑光泽，推开门时，带着潮气的风灌进来，桌上的搪瓷杯晃了晃。
　　里面座着一个带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抬眼看过来。
　　“你是今天要来的那个转学生?”
　　教导处的搪瓷杯里飘出茉莉花香，与老旧吊扇搅动的霉味混在一起。
　　他放下钢笔，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转学手续在档案袋里，班主任办公室在三楼左手边。"
　　路修明拿了档案袋，转身往三楼走。
　　三楼走廊飘着粉笔灰味，班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见个扎高马尾的女老师正伏在桌上改作业，听见响动，女老师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路修明？转学资料我看过了，我先带你去一班。”
　　“我是你这学期的班主任，我姓李，名时”
　　走廊里的光线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女老师高跟鞋叩地声清脆，路修明跟在身后。
　　一班教室门半开着，喧闹声像涌浪撞过来。
　　“这是新转来的路修明，大家多照顾。”李时话音落，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憋笑。
　　“坐最后一排空位吧。”李老师指了指。
　　路修明看了眼旁边的座位，桌子上面摆着很多书，应该是个女孩子。
　　“嗨，你好呀！我叫陈致轩，是咱班体育委员！”陈致轩笑得格外热情，话落就大大方方伸手，要和新同学握手。
　　路修明脚步顿了顿，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没回握，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淡：“路修明。”
　　空气里瞬间飘着点小尴尬，陈致轩却半点没往心里去，手在空中利落划了个弧度，耍了个帅，咧着嘴喊：“路兄啊！以后我照应你！”
　　现在是大课间做操时间，休息30分钟，因为外面下雨了，今天就可以不用做操了。
　　李时走到教室门口，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念头突然拽住。
　　她回身时，门框在身上投下的阴影晃了晃，眼神里带着刚想起事儿的懊恼与急切：“哎，陈致轩！”
　　陈致轩忙直起身子：“哎，李老师，咋啦？”
　　李时拍了拍脑门，语速稍快地叮嘱：“差点忘！待会儿你带新同学去领书，别让人家第一天就干坐着。”
　　陈致轩立刻站直，胸膛挺得老高，右手“啪”地在额头旁比了个超标准的“假想军礼”，声音里透着满满干劲：“保证完成任务！李老师您放一百个心，我指定把新同学校服领得妥妥当当！”
　　天堂医院内，莫阳在缴费处缴着钱。
　　随后她轻步走向病房，去看望躺在病床上的舅舅 。
　　“舅舅，那个钱我交了。”
　　魏林躺在病床上，眼神疲惫却强撑着笑。
　　“阳阳啊，你不是在上课嘛，怎么来了。你是不是又偷偷去做兼职了。”话刚落，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他弓起脊背，瘦骨嶙峋的肩膀剧烈颤动，喉头发出 “嘶啦嘶啦” 的声响。
　　莫阳攥紧衣角，声音发涩：“舅舅您别这么说，您是我最亲的人，给您缴费是应该的。”
　　莫阳的母亲在她刚出生时，就因难产没了气息。
　　自那以后，父亲像丢烫手山芋，把她扔给舅舅魏林便消失不见。
　　舅妈白英是个暴脾气，家里大事小情，她总爱扯着嗓子数落，只有舅舅魏林，把莫阳当亲闺女疼，让这冷清的家，勉强有了点温暖气儿。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白英拎着水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愣了愣。
　　“莫阳，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上课吗？”
　　“舅妈，我……” 莫阳刚开口，就被白英打断。
　　“我还不知道你？准是逃课跑来看你舅！你不好好念书，对得起你舅这些年为你操的心血？” 白英语速又急又快，像是把积攒的烦躁，都撒在莫阳身上。
　　莫阳声音发闷，攥着校服下摆的手关节发白：“舅妈我知道了…… 我和老师请假了的。”
　　白英眉头拧成 “川” 字，瞥向魏林：“你听听，课都不好好上！”
　　魏林咳了两声，气若游丝：“英啊，孩子一片心…… 别凶她。”
　　白英瞪他一眼，转而对莫阳说：“下不为例！你舅这病拖不起，家里钱像流水似的花，你要是读不出名堂，怎么对得起这份开销？”
　　莫阳低头应声，余光瞥见魏林望着自己，眼神里藏着愧疚与疼惜。
　　白英又絮叨着去整理水果，莫阳凑到舅舅床边，轻声说：“舅舅，您别担心，我会好好学习，也会…… 想办法给您凑医药费。”
　　魏林摇头，嘴唇动了动，被一阵咳嗽噎住，莫阳手忙脚乱地递水，白英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添什么乱，水凉了不知道换！”
　　莫阳攥着水杯的手一抖，默默接过来重新接了温水，病房里的压抑，随着窗外的雨，黏在空气里散不开 。
　　*
　　莫阳回到学校已经是黄昏了，同学们都去吃饭了。
　　莫阳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把落下的补一补。
　　刚坐下，发现旁边课桌上摆着本崭新的课本。
　　她盯着那本课本，很快就别开眼。
　　心里清楚，反正过不了多久，新同桌就会和之前那些同学一样，找各种理由搬走。
　　毕竟在这学校里，关于她的传言，像藤蔓一样缠得死死的—— 他们都说莫阳克死了她妈，生她时大出血没保住命；她爸也不要她了，把她像个累赘似的扔给舅舅魏林；更糟的是，她还惹了学校里的恶霸朴枝，那家伙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谁沾上边谁倒霉。
　　莫阳之前不是没同桌，可那些同学，要么被朴枝威胁，要么打从心底信了 “克人” 的谣言，都怕惹上事，纷纷躲着她。
　　没办法，莫阳就自己搬到后排座位，一个人坐，倒也清净，不用看别人闪躲、嫌弃的眼神。
　　她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练习册，刚想翻开，教室外传来一阵喧闹。
　　走廊上，几个女生勾肩搭背，最前面那个染着黄头发、校服不好好穿的，正是朴枝
　　她大摇大摆往教室走，经过莫阳座位时，斜睨一眼，怪声怪气：“哟，这不莫学霸吗。”
　　莫阳攥紧笔，没吭声，低着头假装刷题，可手止不住地抖，墨水滴在本子上，晕开一小片黑渍。
　　朴枝见莫阳没理她，瞬间炸了毛，提高声调，尖刻嗓音在安静的教室格外刺耳。
　　“怎么？装聋作哑呢！我问你，怎么还没克死你舅舅啊，你这丧门星，活着就是拖累人！”
　　这话像把利刃，直直扎进莫阳心口。她猛地抬头，双眼瞪得通红，平时怯懦的嗓音里攒着狠劲。
　　“你胡说！说谁都行，就是不能说我舅舅！” 起身时撞翻了椅子，“咣当” 一声，惊得教室里仅有的几个同学齐齐看过来。
　　朴枝却嬉皮笑脸，伸手去推莫阳肩膀：“哟，急眼啦？我说的不对吗……”
　　莫阳狠狠拍开她的手，后退两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朴枝被拍得手背发麻，脸瞬间阴沉下来，伸手就要去薅莫阳的头发。
　　莫阳慌不择路，猛地往旁边躲，后腰重重撞在桌角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怎么，还敢躲？”朴枝骂骂咧咧，作势又要扑上来。
　　路修明站在教室门口，单手插兜，斜倚着门框，漫不经心瞥向堵在过道的几人，声音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疏懒：“麻烦让让，挡路了。”
　　朴枝正骂骂咧咧想找莫阳晦气，抬眼撞见路修明，那白皙清隽的脸和挺拔身形，让她心里猛地一跳。
　　犹豫两秒，到底没敢对帅哥甩横，嘟囔着“算你运气好”，带着跟班往旁边挪了挪。
　　可目光扫到路修明径直走向莫阳旁边的空位时，她瞬间炸了毛，两步蹿过去，挡在桌前：
　　“帅哥，你确定要坐这里？”朴枝伸手撩了撩染黄的刘海，刻意放缓语调，“你知道你这新同桌是个什么人不？克死亲妈，被亲爸扔了，就是个丧门星，谁沾谁倒霉！”
　　路修明闻言，脚步不停，长腿一迈绕过她，稳稳坐在莫阳身旁。
　　他慢悠悠翻开课本，抬眼时黑眸里泛着冷，反问：“我想坐哪就坐哪，你有意见？”
　　朴枝被他噎得脸通红，又舍不得就这么丢面子，跺跺脚放狠话：“你别后悔！到时候被霉运缠上，哭都没地儿哭！” 就走了。
　　路修明没再搭理，低头整理桌面，耳尖却悄悄留意着莫阳的动静。
　　从他今天来到这班级时，就听到了很多关于这个叫莫阳的流言蜚语。
　　走廊里女生凑在一起，用那种又好奇又嫌恶的语调说 “她克死亲妈，亲爸也不要她”；男生们课间闲聊，提起莫阳时满是调笑与轻蔑，说 “谁和她坐同桌谁倒霉”。
　　这些声音飘进耳朵，让路修明心里泛起些微妙的探究 —— 倒想瞧一瞧，这个被流言裹得严严实实的同桌，到底是怎样的人。
　　莫阳望着窗外，昨夜的雨把梧桐叶洗得发亮，今晨阳光穿过叶片，在桌上撒下铜钱大的光斑。
　　“在看什么？” 莫阳突然抬头，撞上路修明若有似无的目光，耳尖瞬间发烫，慌忙收回视线，低头时课本 “哗啦” 掉在地上。
　　路修明眼疾手快弯腰捡起，递过去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触到一片凉意。
　　莫阳像被烫到，猛地往后缩，小声说：“谢、谢谢……” 路修明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悄悄翘了翘，又很快压平，继续整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