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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纠缠乃是阁众绝学! 贺青雍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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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青雍站在原地,那些他自认为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情绪正张牙舞爪的翻涌着蒸腾起来——不安和愧疚裹挟了他半生,就在他以为结束了,就在他以为可以放松了,命运又开始出尔反尔。
冷不丁杀了他一个回马枪。
魏扶风是他的朋友,蒲白鹭……是他生命中分量极其重的人,他如今究竟是站在这两个人的对立面,还是变成那个缩在二人身后的鹌鹑?
贺青雍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直到魏扶风出了房门,他才如梦方醒一般,转过脸看向蒲白鹭,然后轻声道:“白鹭,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贺青雍的态度软化了许多,不像刚才魏扶风进来之前那么倔强了,好像又变成了曾经那个追在他屁股后面阁主长阁主短的小屁孩,蒲白鹭心里的火气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浇灭了,同时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呢?
倘若自己没有硬拉着他去面对这些恩怨,他又怎么会卷进这样一场漩涡,一个带着完全无法实现的目标的漩涡。
蒲白鹭脸上带着一点点笑,他的态度也柔软下来,“因为你只是一个文帝向藏心阁发难的幌子,他要带着正当理由铲除异己,你就是最好的靶子,就算你真的死在几年前扶风‘刺杀’你那次,文帝也会找另一个理由,所以不是你的问题。”
贺青雍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也该是我去解决这个问题,也该是我去京,我究竟是有多大的脸,让扶风替我去死?”
蒲白鹭一掀眼皮,颇为糟心地看他一眼,然后解释道:“在我们计划里没有人会死,论武功,扶风的实力绝对在你之上,论智谋,扶风也是个拎得清的,他甚至比我还要理智一些,‘贺青雍’会在神不知鬼不觉被文帝的人弄死,然后扶风脱身,从此再不问江湖事,带着他那小徒弟游山玩水去,你也给我改名换姓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等着我!”
贺青雍这才回过味来,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让自己从头红到尾。
他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蒲白鹭倚靠在窗边,外袍松松散散地拢在身上,贺青雍抬眼看过去才发觉蒲白鹭像是很久没能睡个好觉了,眼下的乌青几乎要遮不住……阁主都是为了他才做到这个地步。
于是贺青雍原地站了会儿,才同手同脚走向蒲白鹭,他有点别扭地拥住蒲白鹭单薄的身躯,轻声道:“对不住。”
此时此刻的另一边,蒋侃正像一棺材板一样躺在榻上,他很认真的等着魏扶风回来,然后魏扶风就会轻而易举地发现他正在等他,这样一来,他说不定就能完成刚才被小插曲打断的,没来得及做成的事情。
魏扶风刚听完墙角往回走——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决不能出现裂痕,于是他站在走廊的尽头,静静听着里面发生的一切,在确认没有什么大事之后,他这才放下心来回去。
他一推门进去,入眼便是一片昏暗,日光已然不足,而屋内窗户紧闭,未点一根烛火,蒋侃呢?
魏扶风只是愣了一下,蒋侃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在这呢师父!”
蒋侃在心里暗暗唾骂自己是个沉不住气儿的,但是他脸上还是挂着笑,他希望魏扶风见了他开心,这也够了。
魏扶风果然朝着他走过去,一边走他一边给自己的外袍脱下,随手放在一个什么地方,然后才撩起衣物,坐在蒋侃身边。
他伸出一只手,在蒋侃脑袋上摸了摸,又捉过蒋侃的另一只手探了探脉象,确定这会儿没什么大问题,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问蒋侃:“还疼不疼?”
蒋侃屏住呼吸老半天,一朝得空,深深吸了口气,却吸了满腔地,属于师父的香气。
好幸福。
蒋侃心说被喂了这么多灵丹妙药就是木偶这会儿也该活过来了,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换成一副委屈兮兮的表情,往魏扶风肩上靠,“还疼,扶风。”
魏扶风表情没什么变化,抬手给蒋侃搂住了,心说这小子净骗他,刚刚把脉把了老半天呢,那股子邪气已然被他压下去,此时他心境也平和得很,何来头疼这一说?
不过蒋侃不会撒没来由的谎,魏扶风又使了点劲儿,揽住他,“那我陪着你呢,陪你一会儿你会不会觉得好一点?”
蒋侃心里暗暗给自己叫好,然后拉着魏扶风躺下,用眼神描摹他的五官,十分用力地重复记忆这张脸。
魏扶风好像兴致不高,提不太起来兴致,此时眼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蒋侃算是魏扶风十级研究者,他很敏锐的感知到这会儿魏扶风心情不佳。
魏扶风心里一动,蒋侃下一秒是不是该逗他笑了?
果不其然,蒋侃思索了会儿准备开口,不过魏扶风心里愁的不是这个,也不是很有力气听他讲,于是他捂住了蒋侃的嘴巴,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明日去京,若是……若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你一定先顾好你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见没有,不要意气用事。”
蒋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师父,我们二人在一起,能有什么意外,就算真的出什么状况,那我与你在同一处,天塌下来左不过是个死,还能有什么?”
他望着魏扶风欲言又止的神色,当机立断道:“既然师父对还没说出口的话犹豫,那就不要说,等师父准备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毕竟早晚不是问题,师父不要骗我就是了。”
魏扶风的脸色白了白,心说这下好了,完全踩在蒋侃这小兔崽子的雷点上,到那时候大概只有老死不相往来这一个选项了吧?
也不一定,魏扶风没忍住,嘴角不自觉地提起来一点,他想着,老死不相往来甚至还是最好的下场,他设想的最应该的结局是他被蒋侃一刀砍了。
算是血债血偿。
魏扶风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往蒋侃那里送了送,使劲让自己靠着蒋侃,汲取他身上那点温热,他能感受到蒋侃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颈侧,有点痒。
蒋侃受宠若惊,他的手一点不带松的,两个人连体婴一般紧紧拥抱着,魏扶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窃贼,正在不知廉耻地窃取不属于自己的烟火一盏,蒋侃反而觉得这是魏扶风爱着他的表现。
俩人各怀鬼胎,终究还是没有实现蒋侃最初的愿景——魏扶风像是累了,直接保持着这个静静贴靠着的姿势睡着了,要是问蒋侃想不想撒开,那他的答案肯定是否。
直到听见蒋侃平稳且有规律的呼吸声之后,魏扶风才睁开眼睛,我其实是个超级无敌大骗子,蒋侃,真相摆在你眼前的时候,你会是什么反应呢?魏扶风累积在心中多年的歉疚在此时此刻变得扭曲起来,他甚至生出了一点期待。
类似于赴死之前的坦然。
魏扶风甚至卑鄙地想,要是蒋侃真的给自己杀了也无所谓,自己这样浓墨重彩的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那也可以了,他够本儿了。
时隔不知道多少年之后,魏扶风又一次失眠了,从前失眠时怀中多数时候拥着一个缩小版的蒋侃,那会儿那孩子正处在没心没肺的时候,自己也心无旁骛,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自己养大徒弟发生这样的关系,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和蒋侃撇清关系。
后来终于分开了,魏扶风的睡眠却和赌气一样,一直没有回到他的身边,好不容易闭上眼睛,以为能得到一夜好眠,结果却总噩梦缠身,大汗淋漓的醒。
和蒋侃厮混在一起之后,他的睡眠反而“宠幸”了他几次,让他终于可以沾枕头好好睡了,不过仍旧是,好景不长。
魏扶风轻轻偏头,看着蒋侃的睡颜出神,蒋侃瘦了,也黑了一点,眼眶下面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乌青,大概是因着连夜赶路,怎么都睡不好,以及时不时发作的头疼病,他的小徒弟其实一直在忍受折磨。
想到这里,魏扶风的心里揪着疼了一下,原来当断不断的后果这么严重,严重到牵扯着他们两个人的整个人生。
蒋侃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有点不安的把魏扶风往怀里紧了紧,险些勒得魏扶风喘不上来气儿,可是他仍旧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表示,魏扶风甚至想要从这种微妙的窒息里面寻求一点安全感。
他无奈地想,要是他就这样死在此时此刻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好好睡一觉,自己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也在身边。
够了。
然后他阖上眼睛,等待着明日新一轮太阳初升。
蒋侃醒的时候,只感觉到自己的胳膊以及小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二人这一宿愣是没动一下,魏扶风大概也是浅眠,他一动魏扶风就醒了。
“我去收拾东西,你……你一会儿再收拾吧。”
蒋侃心说师父就是体贴,然后抱着被子在榻上滚了一圈,满心满腔地喜悦,和扶风在一起,不管是做什么都会让他充满干劲儿。
那真的很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