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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兄弟劫 巴蜀,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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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千机谷后山,竹屋。
意识像是一缕游魂,在无尽的黑暗与灼烧感中挣扎了许久,终于艰难地回到了那具沉重不堪的躯壳之中。
“呃……”
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砂纸摩擦般的呻吟,打破这里的死寂。
寒玉床上,那个被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唐无情,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待到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如纸、且布满褶皱的老脸。
那张脸上,此刻正挂着一副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是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尸体标本”般的恶心笑容。
一口被药物侵蚀发黑的牙齿,正对着他咧开。
“嘿嘿……嘿嘿嘿……”
那人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扒开了唐无情的眼皮,仔细看了看瞳孔。
“啧啧,不愧是执法堂的硬骨头。”
“中了改良版的阎王散,半个身子都快烂没了,毒血排空之后居然只睡了三天就醒了?这一身横练的内家功夫,倒是没白练。”
唐无痕直起腰,随手在一旁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药渣,语气中满是身为毒道宗师的自负与癫狂。
唐无情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看向了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轮椅之上,坐着一道巍峨如山的身影。
正是门主,也是他的大哥——唐无影。
唐无情心中一松,刚想挣扎着起身行礼。
然而。
当他对上唐无影那双眼睛时,他那颗刚刚复苏的心脏,却猛地沉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兄弟重逢的喜悦,没有对伤者的关切,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罪人。
“醒了?”
唐无影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这身下的寒玉床。
他没有问“伤势如何”,也没有问“是谁干的”。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寒玉床边,那个静静摆放着的、封条完好无损的黑色货箱。
“无情。”
唐无影死死地盯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兄弟,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能给我解释一下……”
“……这个箱子,你是从哪儿,又是怎么‘抢’回来的吗?”
唐无情看着唐无影的眼睛,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低声说道:“不知道……”
“砰!”
唐无影那只苍白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轮椅扶手上。
这一声巨响,在封闭的石室中回荡,甚至震得那盏昏黄的油灯都剧烈跳动了一下。
“不知道?!”
唐无影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眸中,此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怒火与失望。
他死死地盯着躺在寒玉床上、脸色灰败的唐无情。
“那是天工堂耗费三年心血打造的机括!那是凭锐用命去护送的货物!那是我们唐门洗刷二十年冤屈、重回巅峰的希望!”
唐无影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现在,凭锐重伤!随行的十二名精锐弟子尸骨无存!”
“而你!作为执法堂长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带着这箱本该失踪的货物回来了!”
“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唐无影猛地前倾身体,一把揪住了唐无情衣襟上的绷带,双眼通红:
“无情!你看着我!你看着大哥的眼睛!”
“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哪怕是天王老子,大哥也替你扛着!”
面对兄长那近乎哀求的质问,唐无情那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挣扎。
那一瞬间,他想说。
他想说,那个人告诉他,那里有幽冥府的据点,让他带人去清剿。
他想说,他在那里遭遇了一群身法诡异、却又透着一股子唐门味道的黑衣人。
他想说,那个领头的面具人,给他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熟悉感,熟悉到让他不敢去认,不敢去想……
但是。
“如果我说出来……大哥会信吗?”
“如果那个面具人真的是……那唐门,就彻底完了。”
“没有证据,我的指控,只会让唐门立刻分崩离析。”
唐无情闭上了眼睛。
他重新咬紧了牙关,将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那个足以惊天动地的猜想,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话到嘴边成了:
“……大哥。”
“……我无话可说。”
“……你杀了我吧。”
“你——!!!”
唐无影气得浑身发抖,他高高举起手掌,掌心内力吞吐,只要这一掌拍下去,唐无情的天灵盖就会瞬间粉碎。
可是,看着那张熟悉的、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大哥的脸,看着那满身的伤痕……
那只手,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去。
“嘿嘿嘿……”
一旁的唐无痕,看着这出兄弟反目的好戏,发出了刺耳的怪笑。
他一边将一只毒蟾蜍塞进罐子里,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大哥,我看你也别费劲了。他这脾气你还不知道?这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不想说,你就是把他的皮剥了,他也只会给你背一遍门规。”
唐无影无力地垂下如手,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闭目等死的弟弟,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冰冷。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
唐无影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抓出了深深的指痕,指甲几乎崩断。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强行咽下。
再睁眼时,那双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海般的冰冷。
“好……既然你想当哑巴,那就去思过崖当吧。”
“传令。”
“执法堂长老唐无情,行迹可疑,涉嫌残害同门、勾结外敌。”
“即刻起,革去一切职务,打入思过崖死牢,受万蚁噬心之刑!”
“直至查明真相,或……身死道消!”
“带走!”
随着唐无影一声令下,几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影刺堂弟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们架起重伤的唐无情,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向外拖去。
唐无情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在经过唐无影身边时,费力地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决绝的背影。
那是最后的诀别。
石门重重关上。
密室里,只剩下唐无影,和还在怪笑的唐无痕。
以及那个静静躺在角落里、如同一座黑色墓碑般的货箱。
影刺堂的弟子面无表情,拖着唐无情的双臂,正如拖着一具即将废弃的尸体,一步步向着石室外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唐无影的心尖上。
唐无影闭上了眼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又平复,平复又暴起。他在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这是为了唐门的规矩。
然而——
“——大哥!!!不可啊!!!”
一声充满了焦急、惊惶,甚至带着几分嘶哑哭腔的厉喝,毫无预兆地从竹林外炸响!
紧接着,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砰!”
石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跌跌撞撞的人影,像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甚至因为冲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唐无影的轮椅前。
唐无影和唐无痕同时一惊,定睛看去。
来人,竟然是那个平日里最讲究仪表、风度翩翩的外务堂长老——唐无算!
但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从容与精致?
他那一身原本名贵的蜀锦长袍,此刻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甚至还有几处被树枝挂破的口子。他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他的脸色通红,气喘如牛,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内力都顾不上调息。
“无算?!”
唐无影震惊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润州巡视商道吗?”
“我若是再不回来……四哥……四哥就要没命了啊!”
唐无算顾不上行礼,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唐无影面前,一把抓住了轮椅的扶手,眼中满是血丝和泪光。
“大哥!我都听说了……我也看到了……”
他指着旁边那个被影刺弟子架着的奄奄一息的唐无情,声音颤抖:
“四哥他……他都伤成这样了!若是再把他扔进思过崖那种毒虫遍地、阴风刺骨的地方受刑……那跟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他有罪!”唐无影咬着牙,硬着心肠说道,“证据确凿,他也认了!”
“那就让他把伤养好了再认!”
唐无算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兄长的不解与心痛。
“大哥!我们是亲兄弟啊!”
“二十年前,二姐走了……难道二十年后,我们还要再逼死一个兄弟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最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唐无影的心上。
二十年前的旧痛,被这句看似无心的话,瞬间撕开,鲜血淋漓。
唐无影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替兄长求情、不惜从千里之外连夜赶回、搞得狼狈不堪的弟弟。
又看了看那个垂着头、生死不知的唐无情。
他的心终究是软了。
“……唉。”
一声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叹息,从唐无影的口中溢出。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身上的杀气散去,只剩下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的颓唐。
“罢了……罢了。”
唐无影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影刺弟子停下。
“……我们这一辈人,剩下的……不多了。”
他看向唐无情,眼神复杂:
“思过崖……便免了吧。”
“将他带回他自己的居所。派专人看守,严加软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他也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是。”
影刺弟子领命,架着唐无情,改道走去。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开恩!”
唐无算闻言,如释重负,对着唐无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当他抬起头时,那张总是保养得宜的脸上,涕泪横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为了兄长性命而心力交瘁的好弟弟。
唐无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疲惫地挥了挥手:“起来吧,这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是,大哥也保重身体。”
唐无算吸了吸鼻子,有些蹒跚地站起身,在唐无痕那充满玩味的目光注视下,退出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