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十章 第三节 ...
-
一晃又是几天，涟波城外十里长亭，旌旗蔽日，大纛招展。城主连无忧应西海之邀亲征，这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亲征，气势如虹，文武百官和百姓们都来相送，万人空巷。
“豁！不愧是城主亲征，瞧瞧这排场！大的吓人！”
“听说啊，光是吹鼓手就有五千来人。”
“还要去王陵祭祀先祖，你可晓得，烟柳苑给预备了多少盘龙线香？”
“多少多少？”
“足足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支！我可是看得真切，这几天烟柳苑里连轴转，整夜整夜点着灯，别的生意都不干了，一心一意做香，库存多少年的玄元花都用干净了！”
“这么老多，香雾都能淹了山头。”
“快瞧快瞧！护国上将军和太尉怎么都回来了？他们不跟城主亲征么？”
“哎呀！你还不知道呐！伏波将军凌烈，就是那个地痞，他跟着去了。”
“还有穆校尉。”
“你管他谁去，左右轮不上你去。”
……
祭天祭祖祭旗，繁杂的仪式从上午到下午，累瘫十好几个祭司才收尾，大军绝尘而去，文武百官和百姓们纷纷散去。
看似落下帷幕，其实刚到序章。
汐滟殿趴在夕阳下，仿佛病恹恹的卧兽，颓唐萎靡，眼睛半眯，昏昏欲睡。
大殿后的花园里，沈惊月握着一支早放的白梅，连澈握着玉柄柳叶刀，一个有板有眼地教，一个亦步亦趋地学，但是，招式不狠辣不凌厉，又柔又软，透出一股暧昧。
连澈拧腰转胯挥刀，身姿曼妙非常，步步莲花踩在汉白玉花砖上，“小璃儿，等君父凯旋，你答应我那件事就兑现，对不对？”
沈惊月展颜一笑，“那是自然。”他确实答应过连澈，等扳倒了小虔婆就向连无忧提亲，可风波连年不平，他以此为由一直拖延。玄武坎阁的少主，怎么可能娶涟波城弹丸之地的郡主做正室？小小手段，让这个笨女人为他所用罢了。
“义兄！”沈隐之按落云头，颤着手递过一支竹简。她收到线报之后，咬牙撞破胡云袖设下的结界，不顾被结界反噬之痛赶来送信。
沈惊月一看竹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上面赫然写道：阴司、龙族、玉虚合攻我朝，兵临城下，殿下速归。
沈惊月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把竹简碾成齑粉，“澈儿，府中出了些小事，我回去看看。”
连澈悻悻收刀，扁嘴道：“好吧。”
“等我回来。”沈惊月故作轻松地把白梅递给她，然后随同沈隐之离去。
连澈捧着白梅，盯着娇嫩的花瓣看了一会，捧回汐滟殿了。
云头之上，沈惊月怒不可遏，一掌掀翻沈隐之，“废物！这就是你管的探马线人！兵临城下才报，怎的不等玄武坎阁被人家一锅端了才报！”
沈隐之不顾狼狈，爬起来跪正，“义兄容禀，并非我隐瞒不报，而是我被母亲锁在城中据点，日前探马寻我不见，不敢报与旁人，又无法直见义兄，故而阻塞探报——”
“够了，此事日后再算，”沈惊月捏住眉心，“刘璟笙此时搞鬼，引我回玄武坎阁，必然是要动涟波城，我断不能让她如愿……你且附耳过来，如此这般……”
或许是声东击西，但他不敢赌玄武坎阁面对的是不是佯攻，涟波城可以不要，但玄武坎阁万万不能丢。
斜阳投下阴翳，掩盖宫门楼阙，禁军岗哨林立，却都东倒西歪、心不在焉，盼着等着换岗散职。当值的卫尉员吏抱着兵器打哈欠，泛青的脸上爬满疲倦，他这脸色发青却不是病，而是因为他姓莼，是棵莼菜成精，这般脸色是天生的。
莼员吏一个哈欠还没打完，一道青影霹雳般闪过，紧接着，斗大人头落在尘埃，尸首滚落玉阶，变回半人高一棵老莼菜。
众禁军惊悚大骇，纷纷抽刀出鞘。
“卫尉员吏失德，就地格杀，若有不服者，立斩不赦。”杨杜娥戴盔穿甲，却轻巧如燕般立在汉白玉栏杆望柱的莲花柱头上，手中亮银枪寒芒闪烁。霎时之间，青衣青甲的杨家部曲如鬼魅相仿，从各个角落闪出，随即结成二龙出水阵，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禁军都统叛国通敌，现已伏诛，由本将接管禁军。”夜明银河驹缓辔徐行来到二龙出水阵前方，杨戬一抖枪尖，枪头上挂着的首级被抛至玉阶上，血淋淋的滴溜溜乱滚，非是旁人，正是现任禁军都统。
禁军都统乃是郡主亲信，莼员吏更是与连姓王族同宗同源的水生植物，如此“权贵”都在杨家枪下做了鬼。名不见经传的虾米喽啰哪里还敢蹦跶？个个蔫头耷脑，人人缩颈藏头，只求自己的脑袋不要跟统领一样在地上乱滚。
“愿听上将军调遣！”不知是哪位人中龙凤喊出这么一句。众禁军趋之若鹜，连声高喊：“愿听上将军调遣！”
昏暗的苍穹上，突然炸响三朵蓝色花火，显出三头凶神恶煞的狴犴。这是讯号，梅山兄弟在其他三个宫门处得手了。
杨戬嘴角一翘，朗声道：“禁军避让，杨家军要进宫擒贼！”
连澈在廊下也见了花火，不知其所以，就遣汐滟殿总管黄门去询问一二，然后自顾自地进殿翻箱倒柜找玉瓶子。小璃儿给的梅花，当然要用最好的瓶子装。
许嫚在客座上端然稳坐。她来了好一会儿了，香炉里的香已燃了大半，她本来想等连澈坐下来讲话，但等半晌等不来，索性直接发问：“军饷，你打算拿几成？”
大军出征，军饷必不可少，而调度军饷的大司农正是连澈一党。恰正是“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哪怕只是调一个包子到前线，那也得挖出馅来孝敬郡主娘娘，再撕下半边皮来孝敬丞相，然后再留下点碎屑给其他同党，更何况数以百万计的军饷，根本不可能囫囵送出城门口。至于到底拿出多少花来“献佛”，就看“佛陀菩萨金刚”们开口了。
“三成，”连澈翻出一只五桃图白玉花觚，“等君父凯旋，我就跟小璃儿完婚，留着银子做嘉礼用度。”
许嫚捏着茶杯：“郡主成婚自有国库拨银，用不着三成，你分我一成，我要修溢洪道。”
“不成，国库拨那一两三厘的散碎银子够谁花？”连澈放好白梅，又从风水鱼缸里捞出两尾赤红小锦鲤放进瓶里，“溢洪道溢洪道，整天就惦记溢洪道，溢洪道能帮你扳倒杨家，还是能帮你铲除烟柳苑？”
许嫚绷着脸，“我问过水衡都尉溢洪道修成，一则灌溉良田上千顷，二则可保涟江两岸不受洪涝之灾。”
“撒诈捣虚罢了，他们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为了让你上钩，你砸在溢洪道里的钱，不知有多少要进他们腰包。”连澈挑了一个渔翁摆件放在水面上。
木质摆件漂浮在水面上，惟妙惟肖一个垂钓老叟，只不过鱼线上没有鱼钩，而是仅仅挂了一团鱼食。小锦鲤摆着火焰似的尾巴，争先恐后地争啄鱼食，推着垂钓老叟直撞花觚瓶口。
连澈如此揣度旁人，无非是因为她自己向来如此雁过拔毛，“堂姊，你经年累月做商人，看不到金殿之上秉笏披袍的衣冠禽兽，他们啊，可不是你眼不见就为净的。”
许嫚五指收紧，差点把茶杯捏碎，“连澈，你身为郡主，就该清楚民贵君轻，如此骄奢淫逸，怎能做民心所向？凭什么跟连池争储夺嫡？”
连澈用指尖戳弄红鲤，嗤笑，“堂姊，你去丞相府听几天学就真成老学究了？三成军饷做嘉礼开支罢了，区区小事，细枝末节而已，与争储夺嫡何干？再者说来，谁做城主，愚民黔首怎做得了主？还不是世家大族说了作数？”
“许大小姐，修溢洪道的银子，她不给，我给！”
汐滟殿的大门洞开，随话音落点，数百名青衣青甲的士卒涌进来，透亮明艳的色彩充盈一方天地，随即是刀出鞘、箭上弦，直指二人。当然不是禁军，是杨家的部曲，不听天子诏，只听杨家令。
连澈抽刀在手，怒喝道：“珏千夜！你这是谋反！”
“谋反的是你，”刘璟笙款款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道，“有人揭发郡主与鲛人暗通款曲、通敌卖国，本特使奉命前来彻查，有城主手令在此。”
她不再如寻常那般穿一身凝夜紫宽袍大袖，而是从头到脚的火焰红劲装：累丝朱雀黄金冠，高束乌云单髻，上嵌深蓝青金石，光华夺目；巧雕狴犴狮蛮带，紧扎赤炭锦袍，下悬三尺春风剑，凶戾逼人。精钢锻造铁臂缚，錾刻火焰错金银。赤缎织快靴，缂丝绣蝙蝠。不见明珰无粉黛，鹤眼近旁画斜红。正是朱雀正朔入凡尘，春风仗剑落莲花。
杨戬在旁，不戴盔不穿甲，还是平素那一领明澈透亮的琉璃蓝。因为今日来的不仅是涟波城的护国上将军，更是小豆子的杨二郎：
九关虎豹，龙行虎步。一如玉剑离鞘，恰似霹雳破空。星眸有光，光如映日玉剑寒芒显，锋锐无边；长身傲立，立似破空霹雳意气凌，桀骜不折。剑眉如画墨，不怒而威，凛凛气概胜汪洋；棱角若顽石，硬朗分明，巍巍傲气压泰岳。亮宝蓝丝绦，金线绣火苗，坠赫赤碧玺珠似猩红点血，衬起鬓似刀裁；琉璃蓝锦衣，银丝镌狴犴，围鎏金蹀躞带若碧空霹雷，显出虎背狼腰。往前翻，才压长桑高一筹；往后来，貌比长恭俊三分。
杨戬一抬手，“搜！”
话音未落，杨杜娥率一众士卒开始大肆搜查，一如禁军搜烟柳苑一般，鸡飞狗跳，墙缝里的臭虫都不得安生。不仅是一报还一报，更是加倍奉还。
“你哪来的城主手令？拿来我看！”连澈咆哮。
“郡主要看，我自然不能不给。”刘璟笙不慌不忙，从袖里取出一卷旧羊皮展开。
那上面赫然写道：城主手谕，着烟柳苑主珏千夜为特遣密使，彻查鲛人一案，凡见手谕，如亲见孤，各部各署，听奉调遣，若有抗命，立斩不赦。
城主连无忧的朱漆大印明晃晃的。
这确实是连无忧的手谕，但不是最近的，而是几年之前的。那时候鲛人断尾入涟江，醉水之症肆虐，连无忧为了早日息事宁人，于是下这道手谕请她入局。可如今，被她一刮一改日期，成了趁手利器。
连澈看出羊皮卷陈旧，却又说不出错处，愕然呆立。
许嫚见状，盈盈一拜，“将军查案，民女这便回避。”“许小姐，请，”杨戬侧身让出道路，“内子方才答应要拨款给溢洪道，必然不会食言。”“静候佳音。”许嫚颔首，向汐滟殿外走去。
“许嫚！”连澈跺脚高喊，“你我同宗，你怎能弃我而去！”杨家部曲已然包围汐滟殿，她自知凶多吉少。
许嫚驻足，回眸轻蔑一笑，“郡主慎言，你姓连，我姓许，何来同宗一说？护国上将军查案，我本就应当按律避让。”
这种轻蔑，不止是对连澈，也是对世子连池，对城主连无忧。在她父辈之时，她父亲仲公子连忘忧和她大伯长公子连解忧，这两位才是争储夺嫡的对手，而她这个三叔连无忧，不过是个平平之辈，非嫡非长非贤非能，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夺嫡。可偏偏就是如此平庸的连无忧，遇到了鲛人之祸，死绝了兄长，捡到了城主大位，以至于如今，城主大权旁落，世子不理国政，郡主醉心风月，涟波城沦为权臣党争的牺牲品。
这一宗坐享其成的连氏，灭尽了才好。
许嫚说罢，扬长而去，浅云色衣裙隐入暮色。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十章 第三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