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82、第十三章 抛弃 我们总需要

　　“阿嚏！”卡尔打了个大喷嚏。

　　他裹紧衣服，风仍旧顺着缝隙钻进，将他仅余的热量带走。

　　从未预想要抵达北境的深处，更没有体会过用脚跋涉如此长度。

　　雪沿着他们的路径铺开，每走一步就将没入更深的积雪，

　　从昨天起，他就感到浑身无力，感冒令他的理智浑浑噩噩，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巫师的足迹。

　　今天早上，皮肤的微烫令他差点无法动弹，他提议休息一天，但是多米恩只说早点出发，坚称白之城一天左右就可以抵达。

　　眼前的脚印逐渐散开，重合，他极力想控制自己的脚步，但是酸痛和无力沿着脚底传来，巫师的背影快要在旋转雪花间消失。

　　世界也开始旋转，他看到了晶莹闪烁的巨大雪花从天空大地升起，变成温暖燃烧的光点，它们逐渐汇聚，合拢成白色光幕。

　　刺眼，他闭上眼睛，突然陷进了包裹一切的冰冷白色。

　　“扑通。”

　　多米恩听到身后沉闷的倒地声，终于停下尽量放慢的脚步。

　　太慢了。

　　他完全是按照自己的速度计算了行程时间，但全然没料到，人类会如此拖慢他的速度。

　　照这样下去，至少还有三天路程。

　　他回过身，走向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在雪地里微微颤抖，额头沾染的雪花被滚烫融化，变成冰凉的冷汗。

　　人类就是这般脆弱，远弱于巫师的存在。

　　哪怕是在人类当中，也只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

　　剥去权力的盔甲，你只会暴露赤裸的渺小。

　　正是你不够强大，才会倒在这里，死于弱小，是你自己的错误。

　　多米恩嘴角居然不自觉翘起，很好，本来他也不打算真的把人类带到白之城。

　　就在这里结束吧，与人类每次的相逢，注定无意义。

　　他拔出剑，银亮剑身倒映着自己的脸，一张巫师的脸。

　　剑身优雅转动，剑尖指向了躺在地面的人类，唰啦，切断织物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挑开人类身上的挎包带，轻易切断了带子。

　　剑尖戳起人类一直贴身带着的小包，里面的瓶子才是他关心的，他向远处的小丘张望。

　　按照他一开始的计划继续进行。

　　就让这个人类和风雪一起留在背后的夜晚。

　　他转过身开始行走，准备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埋好，还是稍微远一点，万一这个人类又醒过来，找回瓶子就麻烦了。

　　身后却传来微不可闻的呓语，超于常人的感官才令他在风雪中捕捉到这声音。

　　“对不起……母亲……”

　　母亲。

　　这个词语扎在他的胸口。

　　粗糙的手抚摸他头发的感觉又涌上来，凝视他的眼睛却是空洞的，已经失去生命的那双。

　　明明可以藏下两个人的……母亲为什么要冲出去……为了引开那些人……如果不是为了他……

　　多米恩惊讶地发现，自己眼前居然变得模糊，举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是……人类的孩子。

　　他已经没有机会向母亲道歉。

　　他走向人类，蹲下身，凝望这张因发烧紧皱的脸。

　　这个人类有很多想对母亲说的话吗？也想要回到母亲的怀抱吗？

　　人类会和他一样，被留在风中，被这个世界抛弃。

　　伊佐尔德教过他治愈的咒术，但他一直都嫌冗长又复杂，记得并不清楚，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对别人用这个。

　　况且，还需要消耗大量的虚空力量。

　　啧，麻烦。

　　多米恩重新站起来，狄莫亨里就形容过他偷书的行径是“得不偿失”。

　　他不打算再做这种行为。

　　冰冷刺骨，灼烧难耐。

　　卡尔只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向下坠落。

　　风像刀子般划过他落下的身体，带来被划开的细小伤口。

　　寒冷顺着伤口深入骨髓。

　　火组成的毒蛇吐出跳动的信子，从下方喷涌而出，缠上他的手脚，舔舐他的伤口，它们用红宝石的眼睛凝望他，口中唱着的是他曾听过的训诫。

　　“人生而有罪，无法自救，忏悔吧，信仰吧，唯有真神能救赎你的灵魂。”

　　他被蛇群接至地面，背后幻化出插入大地的木桩，他被蛇所化的铁链困于其上。

　　这就是火狱，一望无际的平原被红色扭曲。

　　密密麻麻黑色柱子上，皆是被火焰缠身的影子，身躯在烈火中永遭焚烧，空气中只有焦糊气味与燎痛鼻腔的炽热。

　　火蛇啃噬他的皮肤，将疼痛蔓延到每一寸□□。

　　在新人类教教义中，被火焚烧，灵魂也将困于烈火地狱。

　　忏悔，罪孽，被火化的母亲……母亲的灵魂也在这里永受煎熬吗？

　　“对不起，母亲。”他低下头，无法直视罪责他的无数只眼睛。

　　无人可以救他脱离地狱。

　　除非真神的赦免。

　　火狱的天空被撕开裂口，从上洒下无数雨滴，伴随着噼啪的熄灭声，雨将整个地狱冲刷殆尽，焦黑的土地与木桩，化为流动黑河溶解，汇进逐渐升起的水面。

　　水缓缓向上淹没，包裹住卡尔的身体，将烈火灼烧的痛苦驱赶，将伤口轻柔愈合。

　　卡尔闭上眼，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只觉得虚脱。

　　包裹他的水渐渐温暖，如同有形的力量将他托住，微微摇晃。

　　哼唱歌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起来就像母亲呢喃的摇篮曲。

　　睡吧，他很想休息，想永远融入这再难获得的温柔。

　　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他见过的，画像中的少女，正将他拥在怀中微微哼唱着。

　　她垂下的发丝带着鸢尾花的清香，拂扫他的鼻尖，这是他未能拥有的怀抱。

　　“妈妈……”他把所有的祈祷化为一声呼唤。

　　母亲微笑着，用手指轻贴嘴唇，示意他安静地聆听。

　　他终于沉沉睡去，连母亲的歌声都慢慢远离，他睡得如母亲怀中的婴儿般香甜。

　　再次睁开眼睛，天空的雪已经停止落下。

　　卡尔觉得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身体无比放松，他摸着额头，恢复了正常。

　　连疾病都被梦的雨水洗去，他惊讶发现自己恢复了健康。

　　是奇迹？是真神？不……难道是巫师……他连忙起身，想要寻找多米恩的身影。

　　巫师只是坐在远处石头上，迎着清晨的光擦拭他的剑。

　　脚边是熄灭的篝火，看来多米恩陪他休息了一天，看他头也不回走得飞快的样子，还以为他根本不会发现自己掉队了。

　　可能是真神又一次降临了，他想要用祈祷寻求答案。

　　伸手去摸挎包里的圣瓶，腰间却是空荡荡的，他的包不见了！

　　巫师为什么要偷走圣瓶？卡尔慌忙爬起身，朝着多米恩方向走去。

　　似乎是注意到卡尔的动静，多米恩转过头，手中动作停止了。

　　紧绷的右臂还举着剑，他的神情异常警惕。

　　卡尔感到，灰色眸子里如冰锥的目光射向他……不？越过他？

　　下一秒，多米恩已经从石头上飞奔而来，卡尔看着他身躯直直冲来，手中还提着那把剑。

　　卡尔不知所措，只能伸出双手试图挡在面前。

　　他扑倒在雪地中时，飞溅的雪沫挡住所有视线，他只觉得头被有力的手掌按住了。

　　“嘘。别动，有人跟来了。”多米恩压低地声音在他头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