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所有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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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伦敦。
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林晚打开素描本，本子已经用到最后一页，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海：北海的灰色，地中海的蔚蓝，波罗的海的墨绿，大西洋的深黑。
她合上本子，看着河面上的游船，风吹起她的头发，已经不是高中时的直发，而是烫了卷，染成了深棕色。
手机响了，是妈妈。
“晚晚，你现在过的好吗？吃的好吗？”
“嗯……我过得很好，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好，那就好，晚晚啊，挂了啊。”
“好。”
挂断电话，林晚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五年了，银链子已经发暗，但小瓶子还好好地挂在胸口，里面的骨灰和贝壳，陪她走过了半个地球。
她在伦敦艺术学院学绘画，主修油画，毕业作品是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夜晚的海，一个女孩躺在浅滩里，蓝色头发在水里散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导师说，这幅画里有种奇异的生命力，既有着悲伤的故事，又有自由的感情。
开展那天，很多人在这幅画前驻足，有人说，画里的女孩好像在睡觉，又好像已经死了，有人说，那片海太真实了，仿佛能听见浪花的声音。
林晚站在展厅角落，看着那幅画，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摩托车切开黑暗，海风里有咸味，许焰躺在海水里，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让我变成鲸落，养活很多很多鱼。”
“好。”她当时说，“我答应你。”
还有之后说的一定要读大学，走出去。
她做到了。
毕业后，林晚没有立刻找工作，她用存下的钱，买了一张环球机票，第一站，挪威，去看峡湾，第二站，冰岛，去看冰川。第三站，新西兰，去看南太平洋。
她带着那本厚厚的素描本，画下每一片海。在雷克雅未克的青年旅舍，她遇见一个同样独自旅行的德国女孩，女孩看见她的项链，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个朋友。”林晚说。
“她走了？”
“嗯。”
“所以你带着她旅行？”
“嗯。她喜欢海，但没来得及看很多，我替她看。”
德国女孩点点头，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旅舍屋顶，喝着红酒，看极光在天空舞动，绿色的光带像巨大的窗帘，垂下，升起，旋转。
“我妹妹也死了。”德国女孩忽然说，“白血病，十六岁，她喜欢星星，所以我学天文现在我在欧洲南方天文台工作，每天看星星，觉得她也在看。”
林晚转过头，看着女孩的侧脸，极光在她脸上投下绿色的光。
“她们没有离开。”女孩说，“她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嗯。”林晚轻声说，“我知道。”
旅行继续，她去了巴塞罗那的海滩，画下午夜仍在狂欢的人群，去了圣托里尼，画白色房子和蓝色屋顶倒映在海里，去了马尔代夫，画玻璃般的海水和彩色的鱼。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对着海说：“许焰，你看，这是地中海。很蓝，是不是？”
或者说：“许焰，这是爱琴海。有海鸥，很多很多海鸥。”
或者说：“许焰，这是珊瑚海。水是温的，像眼泪。”
项链里的小瓶子始终贴着皮肤，温暖着那一小撮骨灰，有时候，林晚会梦见许焰。梦里，许焰还是十七岁的样子，蓝色头发，黑色皮夹克，跨在摩托车上，回头对她笑：
“晚晚，你又来看海啦？”
“嗯。”
“这次是哪里的海？”
“印度洋。很热，但有风。”
“真好。替我多看看。”
然后梦就醒了，她躺在异国的旅馆床上，听见窗外的海潮声，一下，又一下。
三年后，林晚回到中国，她在沿海城市开了间小画廊，专门展出海洋主题的画，画廊二楼是她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素描，地上堆着未完成的画布。
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她正在调色，门铃响了。
是个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和地址。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小木盒，还有一封信，信是老陈写的：
林晚：
收拾修理厂仓库时，找到了这个，是许焰留下的，放在她床底下的铁盒里，我想，应该给你。
我退休了，修理厂盘给别人了，准备回老家养老，种种菜，钓钓鱼。
许焰那丫头，应该会很高兴，你现在过得这么好。
保重。
————老陈
林晚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日记，黑色封皮，边缘已经磨损，还有几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她拿起照片，第一张，是修理厂的天台，她和许焰坐在毯子上，分享一副耳机，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大概是老陈偷偷拍的，她们都笑着，她手里拿着冰淇淋，许焰戴着她的耳机。
第二张，是许焰自己拍的，将相机设定了时间拍摄，在海边的夜晚，她们赤脚站在海水里，背对镜头，看着远处的灯塔，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滩上连成一片。
第三张，许焰拜托老陈拍的，是巷子里的消防梯，她坐在下面画画，许焰躺在上面睡觉，阳光透过铁梯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看着照片，不自觉的微笑，看了很久，原来拍了照片吗？然后，她打开日记。
日记从三年前开始，正是她高中毕业，准备出国的时候，字迹是许焰的，有些地方很潦草，有些地方很工整。
X月X日
确诊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半年。
没告诉晚晚，她快高考了，不能分心。
老陈问我怎么办，我说，治呗，能活一天是一天。
其实我想死在海边，但晚晚会哭，算了。
X月X日
疼。止疼药不太管用。
但星期三要见晚晚，得装出没事的样子。买了新的口红，涂上气色会好点。
她今天画了幅画，是我躺在海里的样子。画得真好，我偷偷拍了照，设成手机壁纸。
X月X日
又去看海了，我说，海是广阔自由的。
是啊，海是自由的，我也想自由。
但什么是自由？
小时候觉得，离开家就是自由，后来觉得，有钱就是自由；现在觉得，自己觉得自由就是自由。
晚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这里被划去了，但是依旧能辨认出来原句）
别哭。我不值得。
X月X日
今天织了条围巾，给晚晚的生日礼物。虽然生日还有两个月，但我怕等不到。
是隔壁阿姨教的，织得不好，但很暖。
还买了条项链，小瓶子可以装东西。
我想，等我死了，就把一点骨灰装进去，让她带着，这样，我就能一直陪着她。
是不是很自私？
但我只有这么一点自私了。
X月X日
今天去海边，最后一次。
晚晚问我，如果死了怎么办，我说，撒进海里，变成鲸落。
她说好。
那我就放心了。
X月X日
疼。越来越疼。
医生建议住院，我说不用，我想死在修理厂的天台上，看着星星死。
但老陈不让，非送我去医院，也好，医院干净，不会吓到晚晚。
给她写了封信，放在铁盒里，等我死了让老陈给。
晚晚，对不起，骗了你。
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真的快乐。
谢谢你。
（这一页纸还有泪晕染干透后的痕迹）
（原来她这样的人也会哭泣，她想。）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
“晚晚，要自由。”
林晚红着眼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抱着日记，从下午坐到晚上，窗外，城市亮起灯火，车流像发光的河。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坐着，感受胸口项链的温度。
夜深时，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画布上是未完成的海，深蓝色，有月光，有浪花。
她拿起调色盘，挤出一抹最亮的蓝色，像许焰头发的颜色，然后，在画布的一角，画了一只鸟，鸟飞过海面，翅膀张开，向着月亮。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画笔，对着画说：
“许焰，你看见了吗？”
“我自由了。”
“你也是。”
只见窗外，一只夜鸟飞过，翅膀划破月光，消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而海，所有的海，在看不见的远方，继续着它永恒的呼吸。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所有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