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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终有时 磅礴的气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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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礴的气浪。
隐烛只能想到这个词。
她死死抱住花无扎进地里的铁剪,承影刀势与朔白剑交错,眼见她手上快要抱不住,花无反手将她拎了起来,二人跳进了后头左佑安挪开的景观石后。
刀剑在夜空中奏鸣。
周遭的树木都横飞了,花园也被毁得一塌糊涂,倒是这景观石还栽在原地,困惑刚浮上来,隐烛便看见那底下似乎有藤蔓牢牢地将它锁着。
她刚想说什么,一旁的左佑安先开了口。
左佑安:“越朝打不过她的。”
隐烛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左佑安瞥一眼花无,急速道:“你还有多久才能痊愈?”
一向不认输的花无却是沉声道:“即使我的腿好了,也别盼我能派上多大用场。你呢?”
左佑安拧眉:“行军时比这累多了,我是右撇子,左手伤了也能凑合。另外,我也没指望你能去把她杀了啊。”
眉头愁思不减,左佑安的语气却也没那么沉重了。
花无略思索片刻,继续道:“城中有一弩箭,算是千机子的东西,名为千机弩——是从前打仗流落下来的攻城巨弩改装来的。那玉音娘子再厉害,我想对上攻城器应该也会觉得棘手。”
左佑安连忙问:“在哪?”
城里有这种玩意儿,她居然不知道。
花无:“离这不远,带几个人来去估计不过半个时辰,就是不知道越朝能不能撑这么久。”
左佑安回:“我让周若水陪你去,你们快去快回。我留在这里,你顺道把她带走。”
她用拇指指了指隐烛。
隐烛自然是不愿意走的,声音闷闷地说:“我可不要当逃兵!”
争执还没起来,一个影子忽地窜进来,是张兼。
“我去就行。”
张兼道,“你支几个人与我一起。另外,这玉音娘子后背估计有伤。”
“你怎么知道?”
张兼:“她偶尔会揉背脊,八九不离十。”
左佑安不想再拖:“行,姓张的,我便信你这一次。我把我的指环给你,你出去找周若水,告诉她就行。”
张兼弯了弯眼,接过指环攥在手心里:“好,在下定不辱使命。”
他跳上景观石,回头挥了挥手,眨眼间便不见了。
左佑安:“现下便简单些了,至少有个盼头,我们得想办法再拖上一拖。”
花无问:“你那里还有多少人可以用?”
“多不过二三十。”
利风阵阵,如刀削铁。左佑安话音刚落,面前的景观石就被朔白剑光劈开,花无急促中只来得及去拉左佑安。
剑光从隐烛面上来,洁白的光辉将她一瞬带到了白昼,她来不及躲闪,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有更浓重的黑扑来。
乌蛇的双臂延展开来,它那诡异的武器在一瞬的亮堂中闪烁着金属的光辉,再将剑光吞没,它没有回头,整个人如利箭般冲向了高处占上风的玉音娘子。
左佑安也一个翻滚把隐烛护下,把她背到背上,跳进灌木之中,三人朝后院的残兵聚集处奔去。
“竟还有意外之喜。”
左佑安边跑着,边说道。
数道剑光从她们身后过,她牵着隐烛的手边躲边跑,身旁的花无也如影随形。
花无畅快道:“许是这次玉音娘子和百鬼的气息太过相近,不过有乌蛇出手是好事。”
左佑安:“所以你想了个什么方法?你不说个靠谱的,我是不会让我的人送死的。”
花无看向前方有些惨烈的后院:“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一码归一码。”
花无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我想你从前便知道,我的花从何而来。”
左佑安闷声道:“你有些私心我并不在意。”
花无回头看一眼:“想来树根在花园里应是密布。”
她稍稍动了动手,那块她们刚才待过的地方,那块碎掉的观景石便被藤蔓从地底拱起。
“果然。”
花无继续道:“我能操纵花园里的些许草木,但植物还是太过脆弱,或许可以结成些网来。”
她忽地想到什么,又道,“还可以用花毒。”
隐烛问:“那越朝呢?”
花无:“不必忧心,我便是想到了才说的。越朝不知什么时候中过花毒,此毒一旦受过,就不会被毒第二次。至于那乌蛇,我也不甚在意。”
左佑安颔首:“结成投石器便是,府中有不少石料。”
隐烛听见了,不由得掌心用力。
“怎么了?”
左佑安问。
隐烛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怕?”左佑安垂头捕捉她的眼,“确实可怕,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没什么可怕的。”
·
不知道什么时候,速度就被拉到了让他的心脏几乎无法动弹的地步。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身体几乎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的意识,随着那闪烁的银白的剑光,手下意识挥动着,除此以外,就是疼痛。
除了剑伤,还有从身体里涌出的血。这样的刀式本就只能用一两次,但他现在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次。
可越朝眼里的她还是那样悠闲自得,就像这失控的世界丝毫也影响不了她。
即使翡雀真的死在她手里,他也在她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如此相似。
记忆力也是这样长的一个夜。
街道火光冲天,他狼狈地到处乱爬,从一个墙的狗洞爬到另一个,直到看到道路尽头,一个剑客悠闲地用剑刺穿一个盗匪的身体。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咬下对方半张脸的盗匪,在她手里却像孩童的玩具。
然后她走过来,蹲下身。
“小孩儿,跟我一起走?”
……
他真的失去她了。
从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夜,他或许就有隐约的预感。
往常,翡雀先去一步的地方,她都会在城门口附近等他来。
是比这数日以来最浓烈的情感都还要浓重的痛感,他重新活了过来,却又被苦痛缠绕。
离乱微眯着眼,安静地注视着他。
越朝感到自己的手更宽阔,他的刀要砍到她才够,还不够,还不够。
余光中的乌蛇也在帮他,两条蛇形武器帮他挡过一道剑光,越朝顺势踩上,猛地跃起,自上而下劈向他不断逼近的离乱。
眼见她将要躲开,底下的灌木却在一瞬间生长,猛地缠绕上她的脚踝,将她拖至他眼前。
眼前看似透明,却似乎有无形的屏障,越朝双手持刀,不由怒喝,承影刀锋砍在屏障之上,激起一道道碎电,无形的压力从他的五脏六腑里溢出。
越朝来不及感知那是血,他手上愈发用力,终于,伴随着离乱的一阵花毒麻痹,面前的屏障碎裂,承影刀下劈,赫然砍向她的下颔。
他清晰地看见她那张白玉一样的脸上生出血痕。
他伤到她了,他真的伤到她了!
剧烈的喘息后知后觉地到来,越朝整个身体瞬间下落,即将被拍到地上之际,灌木织成的网迅速接住了他,将他放到地上,又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巨石被装上,乌蛇似乎也有察觉,它的双臂直朝离乱而去,遮住她的视野,就在离乱挥剑展开的一瞬,巨石已被投至眼前。
她被巨石砸至塔楼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成功了!
隐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她飞快地跑到越朝身边,把凝血膏抖到他那些显眼的伤口上。
她心绪复杂,这药还是玉音娘子给他们的。
越朝一直闷着,好不容易才咳出一口血来。
“越朝!你怎么样?”
越朝摇摇头:“……无、无事,暂时死不了。你该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隐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想哭:“我才没事呢,你们都在这里,我怎么能走呢?”
越朝还想说什么,一发银色之箭忽的从远处射来,他连忙抱住隐烛翻滚过攻击。
那半个身体还被巨石压在塔楼上的离乱,仅仅用手比了比他们的位置,化作利箭形状的剑气便又朝二人而来。
“我靠,这也行。”
左佑安看呆了,却也不忘招呼着府兵朝玉音娘子射箭,她的注意力终于被分开,隐烛这头才又能喘几口气。
隐烛把越朝扶起:“我们一起、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不行,东家。”
越朝却回道,“若非有我在,她的攻击已经朝着其它人去了。而且,不能停下……”
若给她喘息之机,所有人都会死在她手下。
越朝撑着承影刀,从隐烛身边离开。
银色之箭再次射来,越朝反手弹开,剧烈的光线在他眼前炸开,又是一击袭来,他闪避躲过,自身体深处爆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双手持刀跃起,携雷电之势砍向受制的离乱。
这一刀从她半身划过,卷起一道狭长的、可怖的伤口,血液一瞬喷射而出。
离乱自然不会这样坐以待毙。
趁着这喘息之时,朔白剑终于将巨石撬开,她顺势踩石跃起,涌动的黑雾缠绕上剑尖,直刺越朝而去。不再是剑气,而是锋利、笔直、不可避的一剑,它同样在他身上划下深深的一道口,掀起半块皮,再然后,又是一击。
但这一击,却被最朴实的一把短剑挡下。
短剑碎裂,隐烛剧烈地呼吸着,她只能握着碎裂的剑柄,看着离乱。
她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来吧,我不怕你。
朔白剑光再汇聚,它高高立起,想要进行最终的审判。
但四周的灌木是从什么时候这样高了呢。
藏在灌木林后,无法拒绝的巨型攻城弩,势如破竹地在她察觉到的一瞬间,被背后穿破她整个身体。
离乱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左佑安、花无、张兼,正在千机弩的另一侧,死死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血大概是被这粗壮的箭矢堵在了身体里。
然后隐烛便看见,她硬生生地、用手将这箭矢从身体里缓慢地拔出来,一寸、两寸……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直至花无和左佑安几乎是同时地高声吼道:“越朝!动手!”
该怎样形容眼前这一幕。死者再生也比不过,血肉在他眼前清晰地翻涌,他甚至看得见断裂的血管,和她身体里的内脏。
但,不能停下。
越朝手指微动,突觉整个身体的僵硬,他忽地吐出一滩血,手里的刀却还是无法动弹。
怎么办、怎么办……
有人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
是隐烛,是她握住了他的手。她顺势提起了承影刀,砍向那像是永远无法死去的噩梦。
一而再、再而三的,戳进离乱的身体。
最后,他听见了隐烛猛然爆发的哭声,痛苦、绝望,也是解脱。
越朝晃过神来,面前的离乱微垂着头,早已再无生息。
仿佛回到了一开始,那须弥座上的一尊佛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