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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灰的沉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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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果然已在小院外等她。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离乱将在铁匠铺的事简单提了提。
鸣却恍然:“原来如此,我见你带着一位……小孩回来,原来这位是用了岁符。”
离乱有些不解:“你们怎么都知道岁符。”
“如何不知?”鸣却说。
“我记得从前白玉京就会将岁符用于买卖货物,这委实是个便利的东西。”
离乱沉默片刻:“这么说,你们都知道岁符是什么了。”
林簌乐呵道:“我记得当时我有个师兄,还想用岁符缩短修炼时间,当时被师尊骂得可谓是狗血淋头。”
离乱点头道:“岁符不能用在人身上。”
“那是自然,我记得还是有个楼主告诉我们的吧。”
林簌挠挠头,“唉,时间太久,记不清了……我记得我离开悬圃时,就没怎么见过有人卖这玩意儿了,当时我和其他琴修还合计呢,是不是圃烧后白玉京有钱了,看不上这行当了。”
离乱也弯了眼,把身后的宁朔抓过来:“倒让这半吊子搞了些旁门左道出来。”
她面上是笑,心却变沉。
“你知道这事吗?”离乱低声问。
岁野:“如今白玉京内并无岁符的买卖,至于以前……我不清楚。”
“你这记性真是麻烦。”离乱别过脸,沉默半晌。
“……我只是想到了逍遥子。”
“怎么?”
“我原来以为,岁符在白玉京里是个秘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说来,若逍遥子真擅长符箓一术,不会察觉不出我给他酿的酒有问题。”
时也命也。
离乱沉声道:“看来过去,你我的眼睛也是狭窄的,如今看来那个计划漏洞百出,若不是要杀的人是他,估计也成不了。”
前方忽地传来鸣却和着风声的呼唤。
“离乱。我们快到了。”
离乱看向前方。
他们已出了城。
或许用“出城”并不恰当,劫灰城的南面并无如同西北方向的土石石墙,周遭几乎都是刚收的稻田。
广袤的稻田。
他们在这广袤的田野上,如同天空中几颗足以被忽略的黯淡之星。
这是离乱头一次对这里有了丝亲切感。
劫灰城的稻田土壤很肥沃,也没有什么虫害,排水没排的尽,田坎上散落的稻穗也肥沃。
三三两两的人影出现在稻田的尽头,此时正黄昏,光线投过来,众人看起来如同皮影画上不透明的剪影。
此处土壤却如沙质,出了城,天空下着绵密的雨,进入这沙土却也被轻易吞没。
人们就这样在这不断下陷的沙土中,悠闲地谈论着天气、彼此寒暄。
离乱也跟在林簌身后踩进去。
“我抓着你。”鸣却握住她的手,“听林簌说,一会会有些闹腾。”
林簌站在离乱身后,就接在他话后面,开口道:“昨日的主格首,想来你是没经历过这奇遇的,闭上眼吧,我们要开始淘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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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的失重感袭来。
就像一瞬坠入海水那样轻易地坠进了这沙海中。
视野被掩埋,胸口喘不过气,她本能地想往上,但诡异的力量却在将她无限下拉。
仿佛时间在此刻也消失了,离乱不由得闭上眼,唯有沙粒在与她摩擦,从尖锐到麻木,或者,还有鸣却攥着她手腕的触感。
直至她感受到一种平衡。
离乱听见一声轻笑。
“倒是头一次看你这么紧张。”
鸣却拍拍她的手背,又松开。
离乱猛地睁开眼,正想说什么,却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身后,宁朔呜呜哇哇地喊道:“哇,这啥啊!”
没有烛火,幽蓝的光芒在此界晃荡。
众人之下,数条明晰无比的地下河流如镜面般在静静流淌。
而往上看去。
无边无际的墙面,灰白而冷硬,她的视线往上看去,她看不见它的终点。
直至她看见那闸口。
众河流上,居然有一座巨大无比的水坝。
·
离乱是见过水坝的。
圃烧再往前走四五年,其实对悬圃而言,也发生了件不小的事。
那一年虚无海倒灌,连同旧析木楼的天池水,将整个白玉京下流浮岛都折腾得不清。
那是岁野成为枢格和玉京主后参与处理的头一件大事,离乱自然也跟着参与不少会议,当时便有枢格提起,要不要同大壑一般,修建一座水坝。
大壑的水坝多是为分流,并不高。悬圃上的修者有些奇思,还有说要趁此机会将虚无海里的水都笼成一股的。不过后来虚无海倒灌数日便结束了,此事也不了了之。
而这地下水坝,堤坝少说也有二三十米。
是什么人在这建的?又是如何建的?
离乱沉默地看着,而周围的淘灰者们已经开始动了。
这地下世界的空气里有很重的水分,却也不至于让人窒息,淘灰者们就在这重水的世界里游动,待将要接触到那堤坝时,便被一股奇特的引力吸上去。
此时离乱还未能明白“淘灰”是什么。
她原以为是是在那些本已存在的河流里淘东西,但周围还没有人行动,他们似乎都在等待什么。
忽然,她感到天地共振的嗡鸣。
“噢,这是什么。”
鸣却再次握住她的手腕,靠近几步。
水体在一层层地涌动,无穷无尽的世界里,几乎每一滴水珠都在同频震动着。
如同被震得灵魂出窍一般,脑子和后背里传来尖锐的疼痛,离乱觉得自己要吐了。
好恶心。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弓着腰,鸣却的手也转而轻抚她的背。
她的余光瞥向众人,其他淘灰者也多有不适,但不知是不是习惯了,大多只是面露难色,看起来没有人像她这样疼痛。
不知过去多久,这震动终于开始缓和,离乱意识到自己的位置被抬高了,而周围的淘灰者也有了动静,他们朝着河流的方向而去,而与此同时,水坝那巨大的闸门也打开了缝隙。
巨流的泥浆与尘土被冲下来,淘灰者们钻了进去,不时便有人从中淘到了宝物。
或是珍稀的矿物,或是符咒,这看似和符术和修者毫无关系的场景里,却有各式各样的、多在悬圃上才会出现的宝物从中涌出。
林簌是毫不遮掩自己的喜色。
“哇,今天这么多!”
“你瞧!鸣却,我又淘到好玩意儿了!”
离乱也不担心她这样张扬会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我去上面看看。”
她小声对鸣却说道。
鸣却点点头,朝着林簌走过去,从善如流地开口:“那你有没有什么招数能摸到更多好玩意儿?”
周围淘灰者的注意力没过多久就被二人吸引了。
离乱趁机从堤坝一侧往上游,她能感受到越往上越有一股压力,呼吸也愈发困难,或许曾经也有其他淘灰者想往上方水库看看,但这样的压力不是谁都能忍耐的。
此事实在蹊跷。
她从未听说过大壑之下还有此等世界,更何况淘灰怎么淘的全是悬圃的“土特产”呢。
她继续朝上游去,也没管血液从眼与耳中溢出,直到忽然有人轻易地拍了拍她的肩。
离乱猛地回头,朔白剑已向前方斩去,擦着对方的肩而过。
来人迅速举起手:“我没有恶意,女娘。”
离乱皱眉看向眼前之人。
她头发束得极干净利落,以至于发际的头皮都有些用力,穿一身板正的装束,面容却很艳丽,说是面若桃花也不为过。
尤其是她弯了弯眼,面部的肌肉微微上提,整个人的精神气足得令人会忘记这水底般世界的阴冷。
她继续道:“我乃劫灰城堰长,苏越。女娘或许没听过我,但我的确是劫灰城内管事的人之一,女娘是否知晓,上方水库是不能让淘灰者进入的,您还是打道回府罢。”
离乱忍着嗓子的剧烈疼痛开了口,她的心脏咚咚地跳着:“你看起来很轻松。”
苏越笑道:“劫灰城此水坝是我修建而得,此处的封印符术也是我请人制的,对我而言自然来去自如。看在女娘是头一次来淘灰,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忘记女娘的越轨行径,还请回吧。”
离乱也没再说什么。
她卸了力,整个身体随之下落,直至快沉底时,那股引力将她恰到好处地托住。
她抬头往上看,那堰长还在原地,低头也看了看她,随之消失在视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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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淘得差不多了,周围人也散去,鸣却悄然无声地来到她身边。
“如何?我方才完全离不开,实在抱歉。”
离乱摇摇头,又咽下喉头涌上来的血。
“没看见什么,不过倒是提前和那堰长撞上了,她并非修者,但大坝上有很强力的符术术阵,一是为封印,二是为加固这堤坝。”
“什么符术?”
离乱略思索,道:“不似剑修或弓修的符术,要么是琴修……不过,也可能是「铎修」。”
她往后看去:“这大坝有如城墙,此封印符术受地形影响极大,宛若攻城,铎修虽冷门也不成气候,但这符术的确有些他们的风格。”
铎是一种打击乐器,似铜钟,本质上和琴修一般同为乐修,铎修多习以声乐为载体的符术术阵。
鸣却:“原来如此。回去后不如问问林簌,她的师兄师姐中便有修铎的。”
“铎修几乎都在上游浮岛,谁会来这里助这大壑堰长修建水坝?”
离乱摇摇头,“我实在想不到有人会有这闲情。”
她还在思索,鸣却忽然伸手擦了擦她的脸颊。
他有些正色道:“邻居。”
离乱挑眉:“怎的?”
“于修者受伤是常事,但及时修复亦是为了快速恢复状态,若我是你,意识到有自己无法突破的符术时,便会及时返回。”
离乱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法突破?”
她再次抬头看了眼。
“找个人少的时候,我会再来一次——
我已有破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