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严冬》司锦言

6、心跳 肌肤相触

　　翻书声掩去蝉鸣，暖阳透过枝叶映射在书页上，细碎的光照亮了书本上文字。

　　也许是太刺眼，又或是其他，佾泠头也不抬，伸手将帘子拉上，挡住了阳光。

　　一份份卷子落下，佾泠奋笔疾书得近乎忘我，他试图用学习麻木自己，逼迫自己忘却一切，忘记那些刺骨的痛。
　　就像他先前用疼痛麻木自己一样。

　　很简单，很简单。

　　……

　　听课时，言序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佾泠的笔尖。无意间，他发现佾泠的笔迹很工整，但翻页时手却细细地打着颤，攥着笔时指尖也用力得有些泛白。

　　蓦地，他的视线随着渐渐偏移的阴影移到校服外套的袖口，佾泠的袖口微微卷起，在灯光打出阴影下，袖口半遮着他白皙的手臂。而在那半遮半掩中，几道暗红的伤疤格外突兀。

　　“不疼吗。”
　　言序听见到自己问。
　　声音很轻，没有回应。

　　佾泠还是专注于刷卷子，也许没听见他问的话，言序静静看了许久，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一天的时间仿若驹隙，缓缓沉下的夜色唤起下课铃，学校对面的居民楼灯一盏盏亮起，教学楼的灯也一盏盏熄灭。

　　嘈杂的教室很快散得空旷，言序从办公室交书回来，见到的便是只剩了一盏灯的教室和窗边埋头翻页的少年。
　　“佾泠，很晚了。”

　　少年大梦初醒般从书堆中抬起头，眸中攒着几许迷茫，怔愣地扫视空旷的班级。

　　半晌，佾泠放下纸笔，从书堆中随意抽出几本书和纸笔，码放进书包，便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他又微微侧过头：
　　“忘看时间了，谢谢。”

　　言序不答，只是默默放慢脚步跟在少年身后，察觉自己的影子笼罩着眼前的少年时，不着痕迹地往一旁侧了侧。

　　＊

　　昏暗的小路走起来实在漫长，两人并肩走着。忽地脚步一顿，一个黑影从树上忽地窜到墙头，发出几声轻轻的呼噜声。

　　言序看着佾泠慢慢停下脚步，便也驻足，看着佾泠从包里拿出一包小面包，蹲下身，那片阴影处立马窜出三只身形不一的猫，争先恐后地啃食佾泠手上的面包。

　　言序静静看着，看着佾泠伸手自然地抚摸它们，猫咪们也亲昵地用脑袋乱蹭他的手。

　　半晌，佾泠直起身，将垃圾揣进口袋，轻声道：
　　“走吧。”

　　佾泠走了几步，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正疑惑，一回头便看见言序半蹲着，怀里揣了好几只猫，正不停蹭着他的校服。

　　“它们……”
　　言序欲言又止，有些手足无措，抬眸对上佾泠的视线，无奈又抱歉地笑了笑，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佾泠轻轻叹了口气，上前蹲下，将猫从言序怀中一只只抱下来，边哄边赶，总算是让它们没再缠着言序。

　　目送小家伙们远去，佾泠转身打算起身，却被一个球绊到，许是附近人家的孩子玩耍时落下的，隐在暗处，实在是不惹眼，害的他没注意绊了一下。

　　正当佾泠做好了摔一跤的准备，背后忽地靠上一个不太结实的怀抱，下意识回头便撞上言序一脸担忧，下一秒他便被一双手稳稳地扶起。

　　毫无征兆的，佾泠的心颤了颤，雨滴落入水坑般，引起浅浅的波动。可手却下意识推开，撑着地面站起身，低声道了句：
　　“谢谢。”

　　为什么，竟有一丝留恋那个怀抱。

　　佾泠垂着眸子，往出口迈步，身后的人立刻跟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出巷子，走到昏暗的路灯下，两个影子连在一起，不曾分离。

　　次日。
　　南巷一中。

　　艳阳炙烤着操场，教学楼一侧的竹林是很好的避暑地，不少学生正聚集歇息，佾泠与言序正也在内。

　　“哎，这天热成这样还得上体育课，学校简直丧心病狂！”

　　一个高个子抓起校服下摆擦汗，嘴里吐槽着，余光看到两人静静坐着，貌似在发呆，立马凑过去：
　　“你俩是新来的？哎不说这个，你们有水不，江湖救急，一会给你钱也行。”

　　佾泠看着突然凑过来的人，微微皱了皱眉。高个子意识到自己一身汗，味道有些大，赶忙一脸歉意地退后几步：
　　“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

　　“没事。”
　　佾泠别过脸。

　　言序伸手拿过台阶上的矿泉水递过去：
　　“没开过。”

　　高个子接过水就仰头大口灌入，一瓶水有半瓶都撒了出来，也很快见了底：
　　“谢谢谢谢，我叫蒋明盛，这杯水多少钱啊，一会回班我把钱给你。”

　　“不用，送你。”

　　言序摆摆手，坐回佾泠身旁。
　　两人之间的距离透不过一丝光亮，二人却毫无察觉，肌肤相触时引起一波涟漪，又如蜻蜓点水般很快散去。

　　下午的时间仿若白驹过隙，佾泠沉浸学习中竟没发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直到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微凉的夜风拂过他的面颊时才蓦地让他恍然了一瞬。

　　该回家了。

　　手腕被轻轻攥住，言序拉着他上了车，车子启动，窗外的夜色开始波动。
　　困倦渐渐席卷佾泠的头脑，他累了一天的身体此时完全放松下来，身子靠着车门，呼吸渐渐平稳。

　　再次醒来是在床上。

　　佾泠沉默着攥了攥被角，房间没开灯，很黑，却莫名让他安心。
　　佾泠的视线在黑暗中不自觉被一丝暖光勾去，是窗外，从另一侧透过来的。
　　那个方向，是言序的房间。

　　他还没睡？

　　佾泠眯着眼借着月光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三点半。
　　隔壁隐约传来说话声，貌似是杨辛和言序在交谈什么，有几个词吐字清晰，无需分辨就落到他耳中。

　　上学，照顾，暂住，孤儿。

　　佾泠隐隐听见言序否定了最后一词，他双手用力攥了攥被子，扯着被子将头埋进去，狠狠裹住自己，空气被强硬地阻隔，窒息感猛然涌上。

　　是啊，这不是自己家，自己凭什么理所应当住在这，明明自己有挣钱能力，杨辛也只是心疼他才让他暂住这，但佾泠的内心告诉自己，他不能理所当然接受这不属于他的一切。

　　兼职搬出去租房，才是正确的选择。

　　想着，佾泠的意识乱了。

　　突兀的白炽灯将佾泠晃醒，他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的世界，目光尽头站着一个身着病号服的女人。

　　“妈！”
　　佾泠下意识喊出声，女人转过身，佾泠注意到她左手臂的病号服是一片干涸的深红，在这片纯白世界里格外刺眼。

　　他愣愣地看了几秒，忽然感觉头有些眩晕，愈来愈重，视线中开始滴下血滴，好似就滴在他眼球上，冰凉的，鲜红的，溅开的，刺眼的。
　　血滴越来越大，一片一片将他视线中的纯白埋没，最后只剩下刺目的红。

　　好痛！

　　佾泠失声，捂着眼睛大口喘气。
　　再睁眼，却是温暖阳光晃了晃眼。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都是他的幻觉，好像只是梦，母亲也从未出现过。
　　是梦。

　　窗台的绿萝划过几缕阳光，佾泠隐约听到有人喊自己，从窗户探出头，发现是杨辛站着车旁在楼下朝他招手：
　　“小泠，下来，送你和序去商场，让序带你去商场逛逛。”

　　言序斜斜地靠在车门上，指尖转着一串钥匙，好看的眉眼低垂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佾泠应声，换了套洗得发白的T恤便下了楼，小跑着到车前，抬眼便对上言序的视线。

　　他站的位置刚好有些阳光洒落，早晨柔和的光线将佾泠白皙的皮肤衬得明显，他站得有些拘谨，一身衣服利落又干净，除了旧挑不出毛病。

　　言序缓缓直起身，低低笑了声，轻轻朝对方抬起手。

　　佾泠愣了愣，却没躲，任由言序温热的指尖在他发丝间游走，那抹温度轻柔地勾了勾他的发丝，有些痒，却很舒服。

　　“睡醒梳梳头发，翘了跟呆毛，可爱。”
　　言序带着笑的话语让佾泠下意识抬手咬了咬手指，两颊持续发烫。他小声道了谢便逃窜般钻上车后座，缩在车座另一边，又下意识用手扒了扒头发。

　　是刚刚靠太近吗？还是其他原因，心跳好乱，不是发病时的慌乱，是……

　　车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言序坐进车内，离他不到半米，随着两人的距离缩短，身旁一股木质的清香缓缓钻入佾泠的鼻腔。

　　其实这味道本身是好闻的……
　　但混合着车上的皮革味简直令人作呕。

　　言序注意到佾泠微妙的不适，伸手帮他将窗打开，而佾泠的注意力也从味道转移到言序伸过来的手与靠近的身体上。

　　他分明可以直接伸手，却还要向自己靠近，是自己心思不纯还是……

　　佾泠抿着唇往后缩了缩，企图通过远离对方平复心跳，却听言序轻声开口：
　　“不喜欢我靠近吗？”

　　佾泠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蝇：
　　“没有……”

　　此时的心跳更是平复不下，他有些慌乱地将身子坐直，手忙脚乱又好似证实自己的话般，不动声色往对方的位置挪了些。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讨厌他了，会不会因此远离自己，会不会……

　　思维忽地被截断了。
　　手背被温热覆盖，佾泠却并未像之前避开别人那样下意识避开对方的手，反而下意识有想要握住对方的冲动。

　　没有别的动作，两人静静地互相传递着肌肤的温度。
　　双方都没有开口，直到车子停下。

　　杨辛挥手与两人道别便驱车离开，两人迎着烈日抬头，眼前是市中心最大的商场，灼热的阳光催赶着两人快些进入面前的大厦。

　　走着，佾泠被言序覆着的手此时与对方紧紧相扣，他极不经意地将手臂贴上对方，又像怕被发现般立刻分开，反复几次，直到言序主动将手臂贴了过来，转身问：
　　“商场冷？”

　　佾泠耳根极红，轻轻抿唇后摇了摇头，拉着言序加快脚步往前走。

　　言序不急不缓的跟着对方，直到对方突然停下，才顺着佾泠的目光看去。

　　“好巧啊，你们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