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融化时》今鹊

9、牵引

　　宋念慈回到家后就何京昱的事情想了很久。

　　那其实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当面告白，她自认反应得还不错。

　　宋泊霖常说她窝里横，在家对着他和关时越张牙舞爪，在外面就一句话都懒得跟人说。

　　小时候还好，咿咿呀呀地每天吃饱了玩好了就没什么烦恼。等她上中学的时候，宋泊霖渐渐觉得不对劲。

　　寻常小孩像宋念慈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谈恋爱了，而宋念慈身边却连个朋友的影子都不经常能看到。

　　宋泊霖当然不希望她太早谈恋爱，商人思维只是想让她多交朋友多条路。

　　她上学车接车送，在家里也是画画看书。按照老师说的Eloise非常乖巧，只是有点内向。宋泊霖才开始反思，擅自决定将她和母亲分开是否做错了。

　　然而她的母亲只把她当成一个筹码，用来换取更多利益的试金石。

　　像他们这种阶层的家庭从来不需要亲自带孩子，创造什么所谓的亲子时光。宋泊霖反其道而行之，事事亲力亲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儿极尽宠爱。

　　外人不敢说这是宋泊霖成功人生中的污点，只说她是美丽的意外。但宋泊霖觉得，女儿是上帝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她渐渐长大，宋泊霖已经不适合常伴女儿左右。他手下的Laura精明能干，便拜托对方多去陪伴宋念慈，薪水翻倍。

　　宋念慈虽然和Laura相处得很亲热，对熟识之外的人依然冷脸。

　　宋泊霖语重心长：“念念，每一个人都不是独立的个体。等爸爸不在你身边，你的朋友可以陪伴你。”

　　宋念慈那时候还小，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不在自己身边。她现在能明白老宋的苦心，性格也不那么执拗。

　　比如许之昀，她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人。

　　比如何京昱，虽然面对他的热情她会觉得头痛。

　　……

　　宋念慈可以不用急着回伦敦的，但是她想着有人的生日礼物还没送出去。

　　而且她回国前，许之昀曾说等她回伦敦会带她去一个地方。

　　和宋青山告别时宋念慈哄着老人，说自己很快就回来她现在有许多空闲时间。宋青山对这一套十分受用。

　　宋念慈回到伦敦后调整了两天时差，才摸出手机告诉许之昀自己回来了。这些日子他们偶尔也有联络。许之昀进退有度，不像何京昱那样一下给她发十几条信息。

　　她想尽快把礼物送出去，说不定下次就可以看到他佩戴自己送的胸针上台表演。

　　许之昀却回信：

　　抱歉念念，我这几天有点忙。等事情忙完我再联系你。

　　宋念慈十分体谅。许之昀比她大五岁，与她比起来是个大人。他又是个钢琴家，有自己的工作室，有员工要养。不忙才是不正常的。

　　另一边，面对何京昱的信息轰炸，宋念慈选择无视处理。

　　但没想到何京昱追来了伦敦。

　　宋念慈在按了拒接电话的按键之后，那边的人发来一个定位，显示正在伦敦希思罗机场。她又点开他发过来的语音，听上去吵吵嚷嚷的：

　　“怎么办呀阿慈，我不会说英语。”

　　那你怎么敢跑来伦敦。宋念慈很想这样问他。

　　无奈宋念慈只好叫了车去接他，说好了是朋友总不能真把他扔在机场。

　　一直等见了面，何京昱开始控诉：“阿慈你怎么不来接你的朋友。”

　　“你小点声。”宋念慈看了眼四周又拽了拽他，“我不是让车去了吗，而且我现在也来了。”

　　何京昱好久没见到宋念慈，伸手就想过来抱她，却被她一个后撤躲开。

　　“不要动手动脚。”宋念慈警告。

　　宋念慈带着他去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活像母亲带儿子。何京昱悠哉悠哉，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心安理得地看着宋念慈刷卡付钱。

　　“记得把钱转我。”宋念慈冷冷开口。

　　何京昱被她逗笑：“不是吧阿慈，你还差这点钱啊？”

　　宋念慈瞪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差？其实我家要破产了。”

　　何京昱不敢怠慢，连忙掏出手机笑着说： “好好好，我现在转。”

　　附近有家餐厅还不错，正巧她也饿了。问何京昱有什么忌口，他笑得像傻子只会说“都好都好”。

　　何京昱骗她说不会英语，结果点餐的时候直接暴露。

　　“我的确是不会呀，和你比起来。汉语才是我的母语。”何京昱摊手，很是无辜。

　　装什么呢。

　　宋念慈只想吃完饭赶紧走人，何京昱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

　　还有，等下买单的时候她不会付钱了。

　　“念念。”

　　宋念慈闻声回头，见到了最近很忙的人。

　　“在这吃饭呢？”许之昀笑着靠近，手搭在了宋念慈的椅背上。

　　“嗯，你要不要一起来坐？”宋念慈抬头看他，视线交汇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许之昀没有推辞，拉开旁边的椅子入座。

　　宋念慈想叫侍应生过来点餐，被许之昀轻握住她的胳膊。

　　“不用，我坐坐就走。”

　　“好吧。”宋念慈作罢，看了看周围又问：“你和朋友一起？”

　　许之昀顿了下，诚恳道：“有个妹妹过来玩生病了，我过来帮她打包点东西回去吃。”

　　“妹妹？”宋念慈问

　　她记得许家只有一位女儿，是许之昀的长姐。
　　许之昀想继续解释，对面的何京昱不爽了。

　　“念念我还在这呢。”

　　这回倒不叫阿慈了。

　　宋念慈瞥了他一眼，对许之昀说：“他是我一个朋友。”

　　“男朋友。”何京昱补充道。

　　“别瞎说。”宋念慈否认，“你别听他的。”

　　何京昱玩得一手偷换概念：“我是男的啊，不是男朋友还能是女朋友啊？”

　　“你好，许之昀。”

　　许之昀不紧不慢地自我介绍，声音淡淡的。听上去比何京昱日常的不正经要更加顺耳也顺心。

　　“宋伯父要是知道你谈恋爱会生气吧，念念。”

　　宋念慈看到许之昀看向她，又觉得他像是在调笑自己。

　　“说了不是男朋友啊。”宋念慈被误会心生不满，此刻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许之昀站起身，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好好，我开玩笑的。念念别生气。”

　　又看向对面的男人：“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他凭什么摸宋念慈的头，他连她的手都没牵到。宋念慈怎么不骂他？

　　“不送了。”何京昱巴不得他赶紧走。

　　许之昀离开时还对宋念慈做了个电话的手势，宋念慈觉得应该是忙完再联系的意思。于是对他点了点头。

　　此时一直被忽略的何京昱明显不如来时的兴致了。

　　“念念，为什么他可以对你动手动脚啊？”

　　“他为什么叫你念念？”

　　“他是谁啊？”

　　宋念慈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不是说了名字吗？”

　　宋念慈好不容易想办法把何京昱打发了，回到家里又被宋泊霖叫住。

　　老宋今天看上去很严肃。

　　“你今天去哪里了？”

　　很好。上来就是质问。

　　“出去吃饭了呀，怎么了？”宋念慈满不在乎。

　　“你跟谁出去吃饭了？”

　　“你找人跟我？”宋念慈来了脾气。

　　一般这个时候宋泊霖见到她发脾气都会顺着她，今天却大有纠缠到底的势态。

　　“你叫车去机场接人，我很难不知道。”

　　“那你知道了还问我，我跟朋友出去吃个饭也要经过你的同意吗？”宋念慈也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你平时不是让我多交朋友的吗？”

　　“朋友？”宋泊霖此刻只觉得脑门上的筋突突地跳，来回踱了两步，“你交的什么朋友？你知不知道他在中国什么风评？”

　　“他什么风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没对我做什么。”

　　“等他对你做什么的时候还来得及吗！宋念慈你几岁了还这么不懂事！”

　　宋念慈彻底被点燃：“对，我不懂事！你现在后悔也晚了，生了我算你倒大霉！”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半点余地都没给宋泊霖留。

　　接下来几天宋念慈跟宋泊霖较劲似的，拒绝一起吃饭，拒绝一起出行，拒绝一切和老爹同框的机会。

　　宋泊霖被晾了几天终于坐不住了，打电话给关时越让他抽空去教育教育宋念慈。

　　关时越找了个宋泊霖不在的时间回家。

　　问过菲佣后他径直来了画室。

　　宋念慈见到关时越心中一喜，转念又猜到他是来给宋泊霖当说客的，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画画了。

　　看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做完，关时越在心里默默到：还是个小女孩。

　　“气性这么大。”关时越说道。

　　宋念慈“切”了一声，调着色盘里的颜料：“你要是替他来教育我的话，现在可以出去了。”

　　“我哪敢，我来给你送好吃的。”关时越提起手中的盒子：“樱桃派吃不吃？”

　　宋念慈这才放下笔刷把手伸过来。

　　“先去洗手。”关时越提醒。

　　紫红色的甜汁在舌尖化开，一连几天缠绕在宋念慈心里的烦闷终于消散了大半。

　　宋念慈有时候会想，如果关时越有女朋友，那他女朋友肯定特别幸福。同样是男人，关时越就特别会哄人。

　　不过关时越天天只想着工作，二十七八了还是老光棍一条。

　　樱桃派吃了，心情也好了，宋念慈决定好好听她哥说话了。

　　“霖叔和我都觉得他配不上你，霖叔有时候话说重了，但他不是那个意思。”

　　宋念慈无语：“你们想到哪去了？”

　　关时越疑惑：“那是什么？”

　　“他说喜欢我我就一定会答应吗？我对他不来电啊。他说他不会英语我才叫人去接的。”宋念慈好脾气地解释道，“谁知道他骗我。”

　　摸清状况的关时越才知道事情根本没有宋泊霖描述的那么严重。

　　宋念慈只是叫车去机场接他，并且一起吃了顿饭，仅此而已。宋泊霖说的情况好像两人已经私定终身并且打算私奔到月球了。

　　爱女之心，他倒也能够体谅。

　　“你不喜欢他就算了，不过还是要注意保护好自己。霖叔那边我会去跟他说的。”关时越嘱咐道。

　　得知女儿不喜欢那废物二世祖的宋泊霖终于松了口气，但脸色也并没有好看许多。

　　关时越在一旁宽慰：“我会一直盯着他，念念自己也明白的。”

　　被关时越哄过的宋念慈明显不一样，晚饭时都没用人叫，自己知道下来坐着吃。

　　父女二人几天的冷战终于结束。

　　宋泊霖也不会让女儿下很多步台阶，主动说：“爸爸给你带了个礼物回来，吃完饭自己去拆。”

　　“好呀，只要不是什么很土的东西就行了。”宋念慈嘴里依旧说不出多好听的话。

　　事实证明宋泊霖的眼光真的很土。

　　饭后宋念慈去客厅拆宋泊霖带回来的东西，一个玻璃杯子，杯底嵌了颗巨大的蓝宝石。像那些奢侈品衣服在每个角落都印了logo，仿佛在大声宣告：我很贵的！

　　土。

　　实在是太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