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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朝会     腊 ...

  •   腊月深寒,雪压宫城。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三,再过五日便要放年假了。

      沈月明站在殿外哈气搓手,目光悄然扫过周遭同僚。

      礼部侍郎那身四品绯袍已洗得发白,工部尚书那官袍袖口处,若有似无的打着好几个补丁。

      放眼望去,皆是一派朴素寒酸之象。

      沈月明扯扯嘴角,低头张开手,望向她身上紫貂毛的玄黑色裘衣,还有底下隐隐泛着流光的织金青锻官袍。

      “怎么了?”声音从沈月明身旁传来,欧阳衡面露疑惑,顺手替她拢好方才那敞开的裘衣。

      沈月明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与这朝堂有些过于格格不入了。”

      晨钟响起,沈月明踏着雪走向金銮殿,心中清如明镜。

      户部尚书如今毫无消息,再加上年关将至,那么今日朝会的议题,最有可能的便是来年预算。

      楚临衍既没让丞相接手户部,亦未指派新人。既如此,一切皆有可能。大家自是要为各自的部门多争些预算,那些人穿成这样,倒也合乎时宜。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

      “臣有本启奏!”鸿胪寺卿站出队列,对着楚临衍鞠躬行礼,“今年梁昭国国君登基,似有议和之迹,明年将派遣使臣来我大晋。接待筹措还急需三十万银两!”

      话音刚落,丞相晃晃身形,刚踏出半步,兵部侍郎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陛下,这些不过小事。”他一挥手,轻描淡写地将梁昭来使之事盖过,随即便眼眶一红,潸然泪下,掩面擦泪,“军队粮饷已三月未发,底下那些兵还吃着糙米,更何况老兵抚恤,兵械换新亦是迫在眉睫,臣已是尽力拖延安抚,可这终是无人,唯恐造反啊!陛下!”

      而在他身前的鸿胪寺卿听到他这一番话,捏着笏板的手紧紧攥住。

      鸿胪寺卿冷哼一声,终是忍不住,转头吼道:“姓周的,你什么意思,我的事是小事,你的事就是大事?我看你兵部莫不是想中饱私囊!”

      此话一出,兵部侍郎面色泛红,指尖颤抖地指向自己,“我中饱私囊?你好意思说我?往年外国来使,你在那费用里面也不知捞了多少油水,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放屁!”鸿胪寺卿再也忍不住,话说着便大手一挥,拳头朝着兵部侍郎脸上砸去。

      “你还敢打我?”兵部侍郎甩甩头回过神,当即举起手中笏板朝鸿胪寺卿头上拍去。

      殿内顿时炸开锅,众人见状纷纷加入战局,总不能让自己的人输了去。

      朝堂众臣一时之间全扭打在一起,混乱异常。

      战局不远的地方,丞相轻笑一声,双手抱着笏板,姿态适闲静静看着这一切。

      沈月明见状慌忙后退,离着楚临衍几丈远,以免殃及自己。

      果不其然,一道白影擦过沈月明身侧,径直朝她身后御座飞去。沈月明刚转身查看,欧阳衡已抬手将那飞来的笏板截停,大手一挥,那笏板又原路返回,在打闹的群臣中间划过,硬生生将两拨人逼开,最后插在那金銮殿的梁柱之上,入木三分。

      打闹声戛然而止,楚临衍稳坐高台,目光沉沉扫视台下众人。

      “闹够了?如此这般,成何体统!朕今年亲自看了账本,今年盐税增了三成,各路买卖也有盈余五十万两,国库较之往年实曾五百八十万两。”楚临衍声音不大,略过台下狼藉,落在群臣之中,“此中半数拨归兵部,另三十万两充作明年梁昭使团之用资……”

      被点到姓名的大臣眸中一亮,正欲出列谢恩,一道浑厚的嗓音却打断楚临衍的话语。

      众人目光齐齐聚向丞相。

      只见他徐步出列,向御座浅浅躬身作揖,旋即起身,双手交叠垂下抱着笏板,姿态颇为随意。

      “陛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诸多事务比不过一个“民”字。今年冬日全国上下供百姓所用的暖房需碳一百八十万两,钦天监奏报今年南方恐有洪涝,治河修坝至少需银二百二十万两。”

      丞相向众人扫视一圈,拉着不疾不徐地调子,忽得他一顿,仰头直视御座。

      “加之明德殿几月前大火,梁柱尽毁,雨水直灌,重修仍需一百六十万两。事关皇家颜面,亦刻不容缓。国库虽见盈余,然用度繁浩,如何取舍,还往陛下圣裁。”

      一番陈词如流水般倾泄而出,不带一丝一毫的停顿。

      语毕,朝中近半官员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喊,“陛下三思!”

      可事实当真需要这么多吗?不尽然。

      原本眼含期盼的几位大臣垂眸敛下情绪,悄然缩回队伍之中,只余下衣摆极轻地飘荡一瞬。

      沈月明眼神骤然狠厉,目光从那群畏缩的大臣中移开,直直看向丞相。

      唇齿轻起欲驳,衣袖却被轻轻一拽,侧目看去,欧阳衡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他微微摇头,随即抬眼,迎上御座投来的目光。

      楚临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了默许,他垂眸整袖,随即转向丞相。

      “丞相大人,说起明德殿的大火,臣倒是想起一件事……”欧阳衡语调不高,有意无意的停留半瞬,惹得众人屏住呼吸,“那场大火的主谋,曾于事发前悄悄潜入丞相府,在您的丞相府足足逗留了半个时辰。”

      他抬眼,直视丞相颤抖的瞳孔。

      明德殿大火险些烧死了楚元翊,彼时妖后萧氏曾指认是丞相一举操控。

      然妖后萧氏随即伏诛,众人只当是那妖后的疯话,更何况已经抓到主谋,大家便将此事囫囵的翻篇,如今旧事重提。

      众人神色各异,面色青白交接者有之,眸色凝重者有之,垂眸置若罔闻者亦有之,一时间暗流涌动,寒意渐起。

      沈月明闻言亦是一怔,侧目看向欧阳衡。

      “昔日都督府之责,便包括暗中监察百官动向。我跟在陛下身边,此时……未间断过。”欧阳衡侧身,在她耳畔低语道。

      沈月明眸光微动,随即了然。此事她听父亲提起过,只是从先帝之后变很少再做,没想到楚临衍竟重启此时。

      她再望向丞相时,嘴角已噙着一丝冷笑。

      以丞相多疑的性格,既知此事,那他定会疑心欧阳衡手中是否还攥着他别的把柄,例如——贪污受贿!

      他会怕的。

      果然,丞相面色几经变化,终是凝神道:“老臣书房来去多人,即无确凿证据欧阳大人还是莫要断言。更何况如今谈论的事预算之事,欧阳大人还是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殿内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在皇帝与丞相之间游移。

      楚临衍指尖轻点,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严兴怀,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丞相这才整衣抬手,正视龙颜,语气带着斟酌:“老臣以为,各项用度可再行裁省。如暖房用碳可减供两成,河道维修可先挑紧急地修缮,暂时拨八十两以应险情。至于大殿维修,陛下可制作基础修复。如此便可省出约一百万两可供陛下使用。”

      他语气平缓,字字清晰。殿中明眼人都听得出,这已是丞相的让步。

      一百万两!沈月明可是看过账册的,一百万两,不过是那账册上的浅浅一笔。

      “丞相大人,一百万两,怕是太少了吧!”沈月明蹙眉向前半步,目光灼灼,“丞相可知粮米市易几何?又可知桑棉民间市价?人是要吃饭穿衣的,一百万两,怕是军中半数人得不到粮饷!”

      “粮米市价五文一斤,棉布三十文一尺,丝绸二两一丈。”沈月明话音还未落下,丞相便出口答道。

      他侧身撇向沈月明,从上到下打量起她,语气一沉,“老夫总领六部,案牍劳形,日夜不敢懈怠。如今倒被你数落得不知人间疾苦,你……”

      他摇了摇头,为尽之言尽数化作一声叹息,反倒显得沈月明咄咄逼人。

      沈月明喉间一哽,她张张嘴,竟说不出半分话语。

      “丞相为国操劳,朕素来知晓。”御座之上,楚临衍缓缓开口,“沈卿心系边关将士,其心可嘉。”

      楚临衍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尔等皆是朝廷肱骨之臣,纵有争执,都是为了百姓。只因国库空虚,此事实属两难。”

      语毕,殿内众臣不再说话,大殿一时之间陷入僵局。

      楚临衍见事情已无转换余地,便想着退朝,容后再议。

      “臣有一提议!”兵部侍郎将一旁鸿胪寺卿拽他衣袖的手甩开,跨步站出队列,“臣记得在先帝临朝之时,曾推行‘平准周转’之制,本为各地方衙门互相调用库存,以应对急务所设。此策……当初亦是丞相着力提倡。若依照此政策,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无数道目光从他身上投下,兵部侍郎颤抖的手攥紧笏板,堪堪稳住心神。

      “好!此议甚好!”楚临衍勾唇颔首,他看向丞相,“严兴怀,你统领各部,人才济济,如今国库吃紧,便从你辖下各司,暂借二百两应急,待国库宽裕,朕自当补还。”

      沈月明眼睛倏亮起,此策或可将丞相在云泽敛的财收回部分!

      她怕丞相反驳,旋即给他带起高帽:“由国库出一部分,丞相大人各部筹措一部分,大家同舟共济,共度难关。丞相大人若能促成此事,实乃顾全大局之德啊!”

      “丞相大德!”

      随着鸿胪寺卿高喊一声,殿中数位官员顺势躬身,齐声应和。

      声音清晰利落,将那红袍身影稳稳架起,悬于高处。

      丞相面色铁青一瞬,随即展开笑颜,干笑两声,“为国分忧,本就是老臣之责,小沈大人说老臣大德,是在说笑老臣了。”

      忽得他话锋一转,“只是这些周转的银两多为备用,若轻易抽调,恐会导致府库空虚,反制官员剥削百姓。何况倘有急情,无银可用,又当如何?既然国库空虚,不若朝中百官皆捐些俸禄,已充国用,这一样是同舟共济,小沈大人,你说呢?”

      最后丞相深深鞠一礼,对着楚临衍说道:“‘平准周转’一策可救一时之火,却非长久之计,老臣愿捐三月俸禄以表忠心。”

      话音才落,殿中已隐隐响起抽气之声,一记记白眼剜向沈月明。

      大晋朝俸禄本来就少,若捐俸,那他们还吃什么。

      沈月明心中却飞快盘算起来,和她玩钱粮账目?

      她展颜一笑,声音轻快:“丞相!太慢了!等流程走完已不知是何时。丞相手底下那么多管钱管粮的,定是同丞相一样大义,不妨从这些官员俸禄中先预支个二百万两,放心,等丞相捐了俸禄,朝廷有钱了,再慢慢还给大家,都是一样的!丞相以为如何?”

      最后沈月明在丞相沉默之际又幽幽补了一句,“此举已是两全之策,若丞相连此策都不肯采纳,下官倒要疑心,方才那番高论,莫非只是纸上谈兵?”

      丞相脸色彻底寒下,“陛下明鉴,沈大人年轻气盛,自是不知钱粮调度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沈月明,“小沈大人,荣家在云泽种植的草药桑麻,所租赁的田地可与地方衙门颇有关联,若想保荣家安宁,行事还需三思。”

      语气冰冷,直戳向沈月明软肋。沈月明收起笑颜旋即一沉,不自觉得攥紧拳头。还不等她反应,丞相已转向楚临衍,“再者,云泽两城今年盐税还未核销,若此时挪借巨款,恐致地方生变,税收难保。从各项开支中节省一百万两已是老臣极限,如若不然臣再捐俸便是,还望陛下体察!”

      丞相面露苦涩,双膝跪地,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

      楚临衍捏着龙椅的手指尖发白,以云泽做挟,还做这番腔调,倒成了他的不是。

      他深吸口气,面色温和,“丞相说笑了,如此,便按丞相做吧,余下款项,容后再议,退朝吧。”

      下朝路上,鸿胪寺卿跟上兵部侍郎脚步,二人并排而走,他幽幽叹气一声,“你与我争争也就罢了,你想从丞相手中捞块肉。今年过完年,你说我还能见着你吗?”

      “如何不能?”兵部侍郎脚步一顿,“姓孙的,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这位陛下还是有些手段的。更何况,你不也同我一起附和了吗?”

      一句反问,将鸿胪寺卿堵得说不出话,忽得他们相视一笑,朝着各自值房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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