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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谁都别想好过 “假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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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账”二字一出,众人竟同时停下笔,纷纷抬头,直直盯着沈月明,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水,掀起阵阵巨浪。
手中账册被沈月明翻得哗哗作响,她声音清晰:“账册中所载,静安三年,云泽的布匹产出为四万多匹,但是光云中城就有三所大织造处一年产出便能达两万多批,更别提临泽城的几处织造处,还有各种小制造所,一年产出绝不低于六万匹。
“这凭空变少了两万匹。”沈月明起身递上账册,指尖重重点在墨字之上,眉头紧锁,“生丝一项也是对不上的,静安三年并无灾祸,收成极好,产量能有三万斤!可同年记项购入的生丝只有一万三千斤。”
“官府购入的生丝不及民间产量的六成,又达产能的八成。”沈月明冷笑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我竟不知,我所知的织坊何时开发出这般无中生有的技术了!”
她又接连指出几项错处,语速渐快,压着怒意,每报一个数字,殿内温度便降一分。
沈月明的母家云中荣氏可是靠着丝绸起家,哪怕她现在将重心放在了草药培育上,对这些丝绸的来去也是了如指掌。
没想到她家做丝绸生意这么多年,交了多少税,给了上千上万匹的丝绸,到全便宜了那群人!
话音落下,大殿一时安静极了,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响。
楚临衍脸色渐沉,他的指尖在那几处错处见徘徊,轻叩纸面,半晌,他冷哼一声,眸色愈发寒冷。
“啪”得一声响彻整个宫殿。
账册被重重砸在御案上,惊得殿内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真是好极了!一个个贪得流油,却年年说朝廷连俸禄都发不出,朕还要倒欠他们钱了!”楚临衍抬起手指向门外,指尖颤抖,“去,去把赵成安给朕请来!”
亥时三刻,尚书府。
赵成安正躺在雕花紫檀木床上睡得正香。一个寒颤猛地从他脊背窜出,他猛地从床坐起,动作惊扰到睡得正香的尚书夫人。
夫人忍不住骂道:“大晚上的不睡觉,你想干什么?”
“我……唉,不知怎样打了个寒颤。”赵成安压住狂跳的心口,无奈叹气,“睡吧,睡吧。”
他将锦被拢好,正要躺下,门口又传来仆从的低语,语气掩不住的急促:“老爷,宫里的吕公公来了,说陛下急诏。”
赵成安手一僵,犹豫半晌才回道:“知道了!”
前往皇宫的马车上,赵成安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衫,手心还是不断地沁出冷汗,他拿起帕子擦了又擦,却依旧于事无补。
宫门深重,宫道幽长。
大殿内里面灯火通明,左边是刑部和大理寺,右边则是沈家的人。皇帝高坐御台,身后还跟着欧阳衡,管着诏狱。
几人在灯火的映照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交汇在他脚下,仿佛禁锢住他一般。冰冷的目光自他头顶落下落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赵卿来了。”楚临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听地方官上奏说今年生丝产量不错,能有三万斤,明年这用丝绸换来的白银,也该有个五十万两吧?”
赵成安躬身,努力让身影平稳:“回陛下,此事户部已经仔细核算过了,加上损耗,再除去各项开支,怕是……只能收二十万两白银,臣也已上书禀明。”
“二十万白银?”楚临衍眉头紧皱,似做为难:“赵卿啊,既如此这国库空虚拿不出钱,你说这俸禄缩减二成,如何?”
大晋朝官员俸禄本来就少,许多官员靠着这俸禄才勉强维持生活。缩减二成?这消息一旦传出,不就是把他架火上烤,让他成为文武百官的眼中钉。
冷汗浸湿里衣,赵成安喉头发干,慌忙改口,“不不不,陛下,或许是户部核算有误,容臣回去仔细核对一番。”
“有误?”一旁沉默的沈月明忽得开口,“可您交到我这的奏疏,白纸黑字可是写得精密计算,国家大事,赵大人莫不是太儿戏了些?”
字字珠玑。
赵成安只觉体内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他任由身体向后栽去,能躲过一劫是一劫。
在他倾倒的一刹那,沈月明指尖寒光一闪,一枚银针飞出,直直扎进他的眉心,“尚书大人,别晕啊!”
脑中剧痛让他不由得清醒过来,却控制不住倾倒的身体,重重倒在金砖上,额角渗出丝丝血迹,又慌忙爬起匍匐在地。
“尚书大人,账目差距如此之大,到底是核算不力,还是另有隐情,您还是详细说说吧!”沈月明冷眼看向赵成安。
冬日的夜里,殿内虽烧了地龙,赵成安却依旧觉得寒冷。他伏在地上,额头的汗珠顺着血水一起流下,脑中飞速想着。
不能认,认了便是死罪!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抬头。
“臣已年迈体虚,一时竟殿前失仪,还望陛下赎罪。陛下初临朝政,怕是还未有了解。”他磕头请罪,再起身时,转而迎上沈月明的目光,“其一,生丝产出后必须由织造局筛选,定等,入库,户部只凭呈报计算,其中虚耗,评级定等是否有出入,臣不敢妄断。”
“其二,地方报产,只是初计。然丝绸、生丝出乡,中途辗转,皆由漕运衙门和地方仓使协调,其中是否有克扣,瞒报,户部亦难核查!”
“其三,丝绸买卖,皆由市舶司与外商议价。臣也曾听闻这议价颇有‘灵活’之处,或压低等级以次充好谋取私利……”
“若源头有变,环节生弊,臣纵使有通天本事,也亦难凭空算准!”
一番慷慨激昂,织造局,漕运衙门,市舶司,全都被他拖入浑水之中。
她怔愣片刻,未曾想赵成安竟会出此烂招,主打一个自己死了,大家都别好过。
她张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彻查?必定要掀起一场风浪,她亦不知是否能稳住朝廷。不查?那皇家威严何在?
大殿一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楚临衍没有出声,窗外天色已是微微泛白,一缕晨光透过窗户透进大殿。
许久,他才开口道:“赵卿既已年迈,那先回去好生休养吧。”
“老臣……多谢陛下体恤。”赵成安颤着声,将身体匍匐的更低。
不只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对于未来更大风暴的恐惧。
他起身时脚步一软,险些又跌下地去,幸而吕公公快步扶了他一把,才免遭于难。
在晨光中他佝偻着身影,踉跄着走出大殿。
“怎会这般!”林知音脸颊泛红,高声喊道:“一定要好好查清楚,把他们依法处置了。”
“没那么简单,云泽的盐,茶,丝,这几项多少人把手伸在里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沈月明语气冰冷,看向楚临衍,“那些人或多或少与丞相有联系,如真掀起大案,官官相护,陛下明年的税收怕是不想要了。”
“那便这么算了?那都是百姓的钱!就应归还于民而不是去滋养那些贪官!”林知音心中不甘。
“不急,分而治之,来日方长。”楚临衍轻敲桌面,眸中隐忍。
审问赵成安耗费了不少时辰,再过半个时辰便是早朝,沈月明索性不回府,跟着欧阳衡去都督府小憩一会。
刚走出大殿门,身后便传来王尚书急促的脚步声。
“二位留步。”王尚书高喊一声。
二人回头,只见王尚书步履匆匆追赶上他们。
他停下,左右看看,见没人才从怀中取出一叠装订好的纸张,“这些是甲申逆书案的卷宗,我暗中梳理了一遍,有几处细节颇为蹊跷,那位夏都督的副将被处决的未免太快了些。夏都督许是无辜,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你们便当我胡言乱语吧。”
话音落下,沈月明心中一震,下意识看向欧阳衡。
欧阳衡面色平静,唯有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他缓缓开口,“王大人,甲申逆书案早就尘埃落定,你为何还要冒险做这些?”
“那日多谢小沈大人我才能保住一条命来。”王尚书讪讪笑道,随即向沈月明深深行了一礼,“我身无长物,为官多年也无半点权势,这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思来想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起身,郑重地将卷宗交到沈月明手中,低声道:“小心些,朝中耳目众多”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汇入那些文物百官之中。
此时天光大亮,云霁初开。宫中的钟楼处传来阵阵悠扬的钟声,宣告着早朝的开始。
沈月明跟着众臣再进大殿时,一切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临衍在众臣的簇拥下进殿,呈报,商议一切照旧。
平静之下,众人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望向那空出的位置。
一切事毕,楚临衍才缓缓开口:“昨夜,赵卿与朕议事之时,竟在殿中晕倒,幸而医治及时,否则朕便少了一位肱骨之臣。”
楚临衍抬眼示意吕公公,吕公公即刻展开手中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赵成安,克己勤勉,夙夜在公,今积劳成疾,朕心甚念,特命沈国公之子沈云归悉心看护。在此期间,户部事务由左右侍郎共理,重大事项直奏御前,钦此。”
圣旨不长,措辞温厚体恤。
众人跪下称颂皇帝的仁厚,却在额头触地的一刻,无数心思翻涌。
大事的发生,往往始于一点小小的变动。今日这一个空缺的位置,犹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起,无人知晓它会掀起何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