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师姐成神指南》三更吹月

1、楔子 她只是个累

　　血，漫天的血，朔风呼号，刺骨冰寒，割在脸上如尖刀。

　　目之所及，大地之上，无处不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之景象。烈火焚尽一切，浓雾遮天蔽地，就连日月也黯淡无光。

　　耳畔风声呼啸，混杂着妖兽的咆哮嘶吼、邪魔的狂妄狞笑和大雍将士们的呐喊厮杀，以及无数百姓的哭泣哀嚎。

　　再上等的骏马，日夜不休地奔驰了三天三夜，也终于在抵达丞相府之时，因体力不支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他一同摔落在地，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就往里面狂奔而去。

　　他不该赌气私下跑出去这么远，即便日夜兼程都来不及赶回。

　　丞相府里早已血流成河，满地狼藉，昔日熟悉的人们已化作累累白骨。他颤抖着四处搜寻，终于在庭院之中看见了父亲和大哥。

　　大哥身着官服，手执长刀，已因保家卫国战死。他倒在两人当年一起种下的文冠树下，头颅不知去向，唯有身体还维持着酣战的姿势。
　　可他这个只会埋头死读书，满嘴忠君守节的哥哥，明明根本不会打架，就连他这个小孩都打不过。

　　而父亲就躺在不远处，半边身体已经被啃咬不见，他似乎还剩一丝意识，看见他时，那浑浊的眼球忽然瞪大。
　　“快逃！阿峤，快逃！快逃……”
　　他死死抓住他的手，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往外推。谢峤跌坐在地上，曾经以为比天还大的生长痛此时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小砂砾，混进他的眼中，化作发不出声音的泪。

　　谢峤收拾好父兄的遗物，魂不守舍地走出丞相府，外面是持续不断的喊杀声。
　　门外奔逃的百姓、厮杀的士兵和邪祟妖兽，曾经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噩梦，现在如预言一般真实地上演在眼前。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鼻尖，又继而落在了大地上。

　　他仰起头。

　　天空下起了雪，轻如绒毛的白雪无声飘落。

　　史书载，神魔交战五十秋，战火终是燃至三界。
　　天脉遗落人间，以九歌玉璧为信。妖皇庆离与邪神重渊为伍，为灭绝神族，下凡祸世寻宝，欲献祭数万凡人，以九歌玉璧打开天脉，灭亡人间三千界。

　　然而苍天有眼，邪神之举震怒天地，关键之际，九歌玉璧竟遗失，以至于天脉碎裂。

　　那一日，谢峤从小长大的大雍灭国，长华界结界破灭，万千小世界彼此相通，芸芸众生成为大荒之上的卑微蝼蚁。

　　谢峤混在亡国流民之中，和他们一起四处流浪，苟延残喘。

　　他才十一岁，但因自小偷练武艺，刷枪弄棒，比寻常同龄的孩子都长得快许多，又因迷信山野精怪，鬼神传说，经常离家出走，试图去接触山野之外的世界。

　　现在融入各色妖怪神族的流民之中，也不至于惊慌害怕。

　　若父亲在天之灵，看见他曾经最厌恶的东西却让他能够自保，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距离大雍灭国已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内，他一直在试图进入王宫，想去搜寻是否还有活着的熟人。

　　可惜妖魔凶狠，邪祟危险，他一介凡人，无法靠近，挣扎几次，最终还是被迫放弃了。

　　流民虽然一直在走走停停，但大抵是朝着东方走。

　　这些天谢峤大概弄清了情况。

　　他们这些凡人其实生活在一个叫大荒的古老大陆上，之前为天脉和昆仑神木所保护，各自生活在小世界里，不为外界所打扰。

　　如今邪神重渊发动战争，剑指大荒四个神族，也打破了这些人界的结界，令他们这些毫无法力的凡人暴露在了大荒之上。

　　他所在的地方叫西荒，执掌西荒的天玄神族处于下风，有一部分人听从其主清微太子的命令，正跨过天堑，前往东边建一个新的地盘。

　　他们这些人无家可归，不少人也往东方走，试图寻觅一条生路。

　　大雪自国破那天起就未曾停过。

　　大地上落满了雪，泥泞难走，步履维艰，但也掩盖了满目疮痍，尸骸遍地。
　　就这样走走停停，有一天，他在一处林子里忽然看见了熟人。

　　是大雍的国师元桓景。

　　国师已经奄奄一息，那曾经惊艳众人的柔顺乌发已经变成了一头干枯的白丝，英俊美丽的面庞也枯槁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看见他时似乎也惊住了，随后那双青筋遍布的枯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死死拽住了他。

　　谢峤还未来得及说话，国师的另一只手往后一拉，被他挡住的那丛布堆杂物翻倒了下来，里面居然还躲着一个人。

　　被细心藏住的少女眼神空洞，头发盖住脸庞，抱着腿坐着，一脸茫然。

　　“阿峤，”元桓景开口，声音破碎如旧弦瘖哑，“师父能不能求你一件事，能不能替我……照顾好公主，让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对不起大雍和凡人百姓……只有这一事，还想要办到……”

　　谢峤没有说话。他曾经因为年少不服管教，被父亲强行丢进了大雍的国宗天渺宗修行学习，成为了元桓景的弟子。

　　但他和元桓景的关系并不好，他莫名其妙讨厌这个男人，讨厌他身上流出的气息。

　　即便他温柔如水、身着白衣如谪仙。

　　他找不出理由，只能解释为他是父亲派来管教于他的。

　　元桓景油尽灯枯，临终前，他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眼里是不舍的笑容：“星儿，别怕，会没事的，说不定哪天，师父就回来了……”

　　难怪他不喜欢他，真的和他父亲一个德性，他都还没同意，他就已经默认他会接受了。

　　好在他习惯耍枪弄棒，即便年纪小，挖出埋葬一个人的坑，也不至于完全办不到。

　　更何况元桓景被邪祟所伤，身死魂消，整个人彻底成了一具被抽干的僵尸，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还没一件衣服重。

　　整个过程，少女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

　　一直到他将土铲到坑里，她才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扑向即将被埋住的男人身上，大声嘶嚎。

　　“不要！师父，师父！阿姐死了，哥哥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不要连你也离开我！”

　　谢峤丢了铲子，一把将她抱住，两个人没站稳，滚落到地上。她突然开始撕扯他，像一头发狂的狼崽一口咬在他手上，他吃痛一缩，满手都是血。
　　她还在咆哮：“谢峤！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他自小就是个沉默话少的人，父亲总骂他是个热水都煮不开的闷葫芦，这回却终于忍不住，张嘴怒斥。

　　“你回去干嘛，回去送死吗？我告诉你，大雍已经没了，没了！你也不是什么公主了！我现在带着你！只是因为你是我师姐！是我唯一认识的人！你要真的不愿意，我们俩就此散伙，各奔东西，谁也碍不着谁！”

　　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少女也呆住了，她的衣摆滑落，露出半截小腿，她浑身都是伤，就连脸上都是可怖的伤痕。

　　其实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他其实应该跟她说，他真的很高兴还能见到她。

　　大雍的王城被嗜血的邪祟妖魔占领，那群养尊处优的王族被屠杀殆尽，他去里面找了很久，都绝望地以为她死了。

　　大雍曾经的九公主，他的小师姐，代玉。

　　他说不上来自己和她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天渺宗是个很无聊的地方，每天都在夜观星象，演算国运，她却从小被王室送到那边养大。

　　因为她出生时母后难产而亡，父王重病不治，大雍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蝗灾和瘟疫，种种迹象，都预示着她是一个灾星。

　　连她的星命盘也是如此，天煞孤星之命。

　　为了避晦，她被登上王位的兄长送去国宗里养育。只有长公主代意心疼这个小妹，时常会来照顾她。

　　他去那边的第一天，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代玉。
　　她只大他一岁，个头比他高不了太多，总爱以姐姐的身份自居。
　　但因为他和元桓景不和睦，还老是往外跑，害元桓景提心吊胆，她总是为了他而与他置气。

　　如今这样算不算一种久别重逢？

　　他吼完又后悔，心疼地抱住她。代玉默然不语，她靠在他的胸口，头发掩在脸上，分不清眼下晃动的是她的眼泪，还是她那颗小小的泪痣。

　　他感受着她冰凉的体温，伸出手试图将她捂热。

　　他想，他其实不应该管她。如今是乱世，邪魔横行，兵荒马乱，带上她不过就是累赘。

　　她只是个累赘。

　　但元桓景的坟堆重新覆上一层薄雪的次日清晨，两个人终究还是一起结伴而行了。

　　大荒野外的夜晚比白天更危机四伏。
　　夜露深重，万里无云，星子漫天。近处荒野杂草丛生，蛇虫攀爬。远处烈火炙烧，瘴雾弥漫，有野兽妖魔的咆哮自风中传来。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可抬头时，天上只有无数星星，在安静地沿着既定的轨迹指引方向。

　　他白天背着她东躲西藏，晚上则守着好不容易点燃的篝火守夜。代玉静静靠在他的肩头，她皮肤苍白冰凉，并时常会感到无力。

　　代玉生了病，又越发严重，开始分辨不清人和邪祟妖魔，眼睛只有在夜晚才有几分清明，让她不那么害怕。

　　她总是望着夜空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他靠近她很耐心地听着，才听清她说的话：“这是牛郎星，这是新宿二，这是长庚星，这是北斗七星……阿姐和师父总告诉我，星星会解释所有人的命运，我以前不信我的星盘，可是，我却将所有亲近之人都害死了……”

　　她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掌心。

　　空中有逐渐蓬勃的灵力在弥漫，被他感触到。谢峤低下头，看见被泪水打湿的地方，有微火灵力在闪烁。

　　不远处的西荒沉入无边夜色之中，像一头蛰伏在暗处会吞噬一切的凶恶巨兽。

　　“阿峤，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小声地问道。
　　谢峤的脸上有几分迷茫，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指引着他：“去东荒，有一个神族，在那里等我们。”

　　天脉庇护人间，隔断三界，无人可扰。凡人身无法力，又如何与妖鬼神明相斗？

　　好在天脉被砸碎，却也让镇压于地底的至纯灵力为他们所感知。

　　一鲸落，而万物生。

　　他带着她一路往东走。

　　日月春秋流转，他的身量也如柳条抽芽般长开，比代玉高上许多，从前他只能牵着她，慢慢地，他开始习惯背着她行走。

　　后来有一天，他们终于遇上了一个男人。

　　相逢的场面很是糟糕，当时他们正被邪祟围攻。

　　这个叫黎煊的男人从天而降，紫电刀光落下，无数邪魔惨叫，消散于瞬息之间。

　　他对谢峤伸出手，要带他离开：“我就是来接你的人，以后，你可以喊我师父。”

　　泣鬼神刀冰冷锋利，这柄黑金古刀之上雷霆闪烁，他的衣袖却被谢峤拉住。

　　谢峤看向身边的女孩，她生了病，衣裙之下是黑色的肌肤，但被他保护得很好，安静地吃着得之不易的食物，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

　　“师父，不要。”他艰难开口，近乎不抱希望地恳求，“求您，救救她……”

　　黎煊望着他，那一刻好像有一千年那么漫长。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放下了刀，替他止住了仿佛要流干的血，然后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