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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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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如此突然?”
我问这话,或许是对孟妤梓骤然升起的情绪,有些捉摸不透。
孟妤楠和我收拾着行李,向供氧列车走去时,解释:“我也认为就事论事就够了,父母的人生,我们总是看不全面,他们想对我们隐瞒的,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哪怕后来知道了是不太光彩的事,我们也不应该拿出来刻意羞辱。”
“是啊,何以至此,生养一场,也是恩情。”我走在她身后,慨叹不已。
她回首,一边附和我,一边蹙眉回忆:“放以前,我的确如此想,只是妹妹给我的回答很奇怪,她说起了一件关于我,但我却完全忘记了的事。”
有一回孟妤楠对着孟妤梓重提起此事。
大概是她头一次看见强势的何招娣,露出羞赧示弱的模样,所以会记忆犹新。
孟妤梓回忆时,只是平静地望着孟妤楠说:“她的话的确气人,但她惯常拿起筷子教育人的样子,却令我更加气愤,因她这样,总能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年中秋,家里来了些客,不晓得是哪个惹了她,让她一整天都阴着个脸,那时你闹肚子,不太想吃饭,她却突然揪着你的头发,用筷子撬开你的嘴,往你口中硬塞饭菜。”
没想到,成了孟妤梓心中阴影的事,却叫孟妤楠大为疑惑:“在孟家巷的那几年,我确实经常坏肠胃,好几次还是你背我回家,不过真有这个事吗?”
“你忘了!?”
孟妤梓惊讶之余,忽而大笑:“忘的好!忘了,是好事!你不晓得,哪怕现在,我在生活中见到类似的情景,甚至初衷只是为了博人一笑,我都无法真正开怀,因为会想到当年你被那样对待时,我只能看着。”
“忘了吧。”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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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餐饭,三人各自目的达成。
何招娣结账时,又点了几个菜。
俩姐妹听着菜名,相视一笑。
“我们在外面吃了,就不能不想着给屋里的人带点,这是做人的道理。”
何招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打倒的人,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向自家女儿灌输着‘为女之要’。
连情绪都成了她的武器,她勇猛地守着心里的牌坊。
夜风比前几日大了些,走在后面的孟妤梓,故意拉着孟妤楠放慢步子。
她捂着冰凉的脸,看着前方的人影变成了黑点,才放心对着身旁的人附耳戏谑:“你说咱妈上辈子是干啥的?简直男人奴一个。”
何招娣走在前面,像以往,她心里惦念着别处,没什么同俩女儿冬夜漫步的心思,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饭菜,小脚扒拉得飞快,生怕凉了去,一转眼就钻进了单元楼里。
孟妤楠瞧着前方消失的身影,无奈的笑了笑:“反正她答应在你的志愿上签字了,你只要凭本事考上市重点,以后你可以不用住在家里了。”
夜里,越来越冷了,孟妤梓紧挨着孟妤楠问:“那你呢?姐,我不想离开你,我俩能一起走就好了。”
一旁的人加快步子,故作轻松:“你上了高中,我也没多久就要高考了啊,你好好学,考好点,以后我俩就可以一起过咱想要的生活了。”
孟妤梓想着何招娣开出的条件,就窝火:“一想到回去还要让房间给那疯狗,真烦!”
“你的房间还是你的,怕么子。”
说话间,孟妤楠暗叹一声,不免想到争了这么多年,确实早该放下了。
毕竟,闹得久了,到最后也不晓得争的是实实在在的房间,还是人心里的房间。
“但是你的房间让出去了啊!”孟妤梓撇着嘴,实在不悦。
孟妤楠望了一眼楼上亮起的灯,掏出钥匙:“我从来没当这是自己的家,所以也没有什么属于我的房间一说。”
孟妤梓听到这里,才稍微宽了心:“你不当这是家,那我也不当,就像小时候说的,以后我俩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我俩一起!”
这日,何招娣在店铺里改裤子的间隙,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哟!红姐,你吓我一跳,没声没气的。”她取下老花镜,看着这鬼鬼祟祟的人打趣。
眼前一脸浓妆,一头黄色卷发,被叫做红姐的人,是何招娣想在店里卖点洗护用品,结识的帮忙拿货的人。
红姐望着笑呵呵的何招娣,凑近小声说:“你还不晓得啊!?还能这般安生的缝缝补补呢!”
何招娣见这人不像是有生意介绍,又戴回了老花镜,一根针在头上来回摩挲两下:“能有么子事叫我不安生?店铺才开张,我自然要稳当。”
红姐见何招娣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搬来椅子大张其词:“你男人,昨夜跑到你二嫂楼下,骂了一整夜,那可真难听啊,都是听了烂耳朵的话,十字路那边几条街的都跑来看热闹,全都晓得了。”
何招娣一听,噗嗤一笑:“既是会烂耳朵,那你还听?他特地跑过去发疯,还不是二嫂家惹着他了。”
红姐来了兴致,急匆匆又道:“还真是,不过我提醒你,可别不当一回事,听说是你家二嫂带着你那痴呆的婆婆买么子码,输了大几千啊!”
何招娣还真不当一回事,抖了抖裁剪好的裤子,笑说:“那是该骂,怎么能带着个神志不清的人赌博,这是会遭报应的。”
“讲了这么多,你不去管管?”红姐见这比自己还不着急的人,好不疑惑。
何招娣乐得更甚:“我管他个鬼!我做么子要操这份心,他又不是乱惹事,他这难道不是做好事?”
“那也是,斗了半辈子的婆婆,人傻了!闹了半辈子的嫂子,人臭了!你啊,确实赢了。”
何招娣趁空灌了几口茶,伸出手指摇了摇:“我谈不上赢不赢,就是压根儿没斗,也没闹,我就活好我自己,不理他们,我要是斗,能在我婆婆傻了,还管她一口饭?还伺候她洗澡?还在她身上生疮的时候,没日没夜的给她换药?我就是问心无愧,现在小勇要挨着他妈,我也随他,老了,天天见着反正也烦。”
“你不晓得啊,你那二嫂愣是一天没敢下楼,店都没开,最后是他二哥下的楼,不过也被你男人骂回去了,因为这事他们家不占理啊!我看啊,还得看接下来,你们家那位大哥来不来管这茬子事儿。”
何招娣越听越没意思,扯了块新进的布料,裁剪起来,挥了挥手驱赶这说个没停的人。
“行了,你也别一直说了,这事传出去也不好,毕竟人也老了,总不能晚节不保,最后还落个赌鬼的名声。”
腊八的时候,孟妤楠拿了些甜粥点心去棉纺厂。
她才进门,就听到孟武勇骂个不停:“她就是个黑心烂肝的臭婆娘,你说她不让咱妈见孙子也就算了,反倒指使人带着咱妈赌博,咱妈又老糊涂了,不上当又不可能。”
“爸,大伯,妈让我送吃的来。”孟妤楠绕过玄关,将保温盒放到桌上。
孟新东见有孩子在,打断了孟武勇的话,抬眼招呼了一嘴:“楠楠啊,把东西放厨房就行了,一会儿一块吃饭。”
孟妤楠晓得每回大伯来都是有事,她在场,好些话不好说,便委婉拒绝:“大伯,我还要回去复习,我去看看奶奶就走。”
只有孟武勇,还真当回事:“咱仨吃算了,楠楠还得回去帮小何,南苑那边我回去都没地儿住,都是群张着嘴等吃饭的东西。”
孟新东惯常指点起来:“那你屋那边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好不容易开了个店,生活才好点,这一下又得是多大的花销?别得了点钱,不安排着花,到时候娃儿读书都没得钱。”
孟武勇看了眼墙上的钟,套上围裙就去到阳台摘菜:“也就帮一会儿,搞太久我也会说的,钱是不可能动的,我都有数,就是现在他奶奶成天跟我打游击,那买码的书,我烧一本,她藏一本,我觉着老人家该不会是给迷进去了?”
孟新东喝着茶问:“赔了多少钱?”
孟武勇一想到这钱,心疼的嚷了起来:“八千多啊!真能造!毕竟拆迁的钱,还有她爷爷的退休金都是妈自己拿着的,她要怎么花,我也管不着。”
孟新东这一听,登时变了脸:“当初不是把卡交给你管的么?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些么子事,这都拿不住!?”
见孟新东气红了脸,孟武勇无奈摊手:“我是管过一阵,但我从没拿过钱给咱妈,她就讲我没资格管着她,眼下我叫哥你来,就是她只听你的话。”
孟妤楠进到卧室里的时候,老人家满头白发乱糟糟的,正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穿着大棉袄,揣着手,坐在床头。
“奶奶?”孟妤楠拿了梳子,坐到床上。
老人家精神头更差了,见了人就急:“走!都走远点!莫管我,我能有几年好活的?还管着我,管一辈子么?叫我不自在。”
孟妤楠梳着老人枯燥的头发,小心问:“奶奶,买码好玩么?”
“玩?好玩!”
老人家似乎只听到了玩,全然不觉其他。
“那奶奶要同大伯讲讲么?”孟妤楠刚问完。
老人家便一把打掉她手中的梳子,扯散了头发,锤着自己的脑袋,气嚷起来:“做么子还要管着我?活着你爷爷管,老了儿子管,死了还要哪个管!?是怕我花光了钱,都只想着我早点死!?”
老人家将话毫不避讳的吼了出来,吓得孟妤楠抖着手,急慌慌地捡起梳子。
房间外,孟武勇同孟新东闻声赶了过来。
孟妤楠望着门边二人,怯怯道:“爸,奶奶她,她生气了……”
一旁的孟武勇使了个眼色,做着驱赶的手势:“走罢,别在屋里说。”
父女俩出了门,孟武勇才解释:“以后不要讲一些让奶奶不开心的事,多来看看就好了,奶奶现在糊涂的时候多,几乎不怎么清醒了,有时连我都不认得,饭都不记得吃过几回,出去都要人陪着,不然她去到人家店里,钱给了又给,人好点的还给退回来,烂心肝的只晓得拿,装作不知道你奶奶脑子病了。”
回南苑的路上,孟妤楠脑子里都是孟武勇的这番话,让她一口气出不来,只卡在心门上。
叫人堵得慌,叫人想不明白这世道上的弯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