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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 231 章 众人心思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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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府,威海卫。
贾葳坐在值房里,手里攥着两张小纸条,已经看了很久。
纸条是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卷成细细一束,展开来不过巴掌大,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他却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
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消息是内卫系统从北边传回来的。
左边这条表示:运粮船队顺利通过了海寇的封锁区,正在全速北上,预计不日可抵天津卫。
这本来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他耗费了无数财力物力,联合淮北军牵制五龙帮,自己又以身为饵吸引蒋仕龙的注意力,为的就是给京城运粮。
船队顺利北上,意味着他的计划成功了,意味着京城的将士百姓不用饿肚子了。
可这好消息还没来得及焐热,另一只信鸽就带来了右边的这张。
北静王举兵谋反,京城失守,皇帝带着朝臣和后宫已经弃城南逃,迁都金陵。
贾葳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
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骂北静王狼子野心?骂皇帝弃城而逃?骂这该死的世道,骂自己为什么偏偏投胎在这个时代?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股郁气越积越重,越积越浓,在胸腔里翻涌、冲撞,像一头困兽在寻找出口。
喉咙里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细细的嘶鸣声,像风从狭窄的缝隙里钻过,尖锐而刺耳。
一直守在边上的小南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那个素色荷包,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贾葳嘴里。
“二爷,快咽下去!”
贾葳就着他的手吞了药,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那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一点地抚平那股痉挛。
边上候着的内卫、士兵、差役们,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总督大人面白如纸、呼吸艰难,一个个急得不行,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贾葳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
他睁开眼,对上小南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扯了扯嘴角。
“没事了。”
边上的沈千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大人,下官知道附近有个大夫,早年也是在太医院当过值的,医术很是了得。要不要——”
贾葳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旧疾了,不碍事。缓缓就好。”他顿了顿,将两张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了指,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先想想,之后我们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圣驾南移,说好听点是移驾,说难听点就是逃命。
皇帝带着文武大臣弃了京城往南跑,大雍的半壁江山已经丢了。要是一个不好,这大雍就变成了南雍。
贾葳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运粮的事还要不要继续?北上的船队是继续往前还是调头回来?江南的防务怎么布置?蒋仕龙那边怎么应对?五龙帮那边又怎么办?桩桩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周淮安那边,有消息吗?”
沈千户道:“前日刚收到信报,说周将军已经将五龙帮牵制在淮北,占了些上风。具体的,还在等。”
“占了些上风。”贾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微微点头。
五龙帮被牵制住,至少江南这边少了一个大麻烦。
可北静王那边呢?
那个已经坐进奉天殿的北静王,会放过江南吗?皇帝逃到金陵,北静王占了京城,天下从此两分。
而他们这些被留在江南的官员,夹在中间,往左是旧主,往右是新君。
贾葳闭了闭眼。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水沚在做什么。
西北的鞑靼还在虎视眈眈,皇帝跑了,他那个被留在西北的儿子,会怎么选?
淮北,周淮安的大帐。
同样的消息,比贾葳晚到了一天。
传令官快马加鞭,从河间府日夜兼程赶过来,将那份盖着天子印信的诏令送到周淮安手上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帐内烛火通明,周淮安坐在案后,手里捧着那份诏令,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
北静王谋反,京城失守,圣驾南移,命淮北军即刻北上护驾。
他放下诏令,沉默了很久。
北静王反了,他知道。
贾葳南下之前就跟他通过气,说北边不太平,要他尽量牵制五龙帮,好给京城运粮。
可他当时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牵制五龙帮,给京城运粮,这些都是常规操作,至于北静王能闹出多大动静?
那可是京城,是太祖当年特意迁都,布置大量兵力,立下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的京城!
可现在……京城失守,皇帝南逃,那国门说丢,就丢了。
周淮安闭了闭眼,呼吸都有些艰难。
虽然内心无法接受,但理智又告诉他,京城的兵力,大半都投到了华北和淮北。
不仅如此,粮仓还被北静王搬空了。
没兵没粮的京城,守什么?拿什么守?皇帝不跑,等着做北静王的阶下囚吗?
可他想明白了,心里反而更堵了。
他们在淮北拼死拼活,跟五龙帮打了小半年,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好不容易占了上风——结果老巢被别人端了。
“大哥。”
堂弟周淮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淮锦比他小几岁,生得斯文白净,像个读书人,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连周淮安这个做大哥的都自愧不如。
他走过来,在周淮安身侧站定,看了一眼那份摊在案上的诏令,没有说话。
帐内还有其他军官。都是周淮安的心腹嫡系,跟着他从京城一路过来的。
周淮安抬起头,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千总、把总,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深吸一口气,将诏令上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北静王谋反,京城丢了,陛下南迁,命我等北上护驾。”
帐内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炸了锅。
“什么?!”第一个跳起来的是最资深的千总,姓赵,跟了周淮安十来年,是个粗人,脾气也最直,“我们在淮北打了小半年,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占了上风——现在叫我们去护驾?那前面的仗都白打了?”
“老赵说得对!”另一个千总接口,“张自忠还没剿灭,五龙帮还在跟咱们纠缠,这时候撤兵,前面半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可陛下都下旨了,咱们能抗旨不遵吗?”
“抗旨?抗旨就是造反!你想跟北静王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拖一拖?先把五龙帮打退了再走?”
“拖?圣驾南迁,十万火急,你拖得起吗?”
帐内吵成一团,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周淮安坐在案后,揉着额角,一言不发。
那额角因为长时间的操劳,已经染上了霜白,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他听着那些争论,心里乱得很。
老赵说得对,他们在淮北打了小半年,从最初的节节败退到如今的稳占上风,付出了多少代价?
现在撤兵,前功尽弃不说,五龙帮必然趁势反扑,到时候别说护驾,他们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两说。
可不撤兵,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他担得起吗?
他抬起头,目光不期然对上周淮锦的眼睛。
那双眼睛安静得很,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暗流。
可周淮安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什么——堂弟有话要说,但不是现在,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行了。”周淮安抬起手,止住了帐内的争吵,“军中的情况,五龙帮在周围的布置,先排查一遍。明早之前,我要知道咱们周围到底还有多少敌人。至于护驾的事——”他顿了顿,“等摸清了情况,再做定夺。”
几个下属对视一眼,抱拳领命,陆续退了出去。
周淮安又叫住最后走的两个:“去打听打听,华北那边的王子腾有什么动向,还有南边的贾葳,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越快越好。”
两人应声而去。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淮安和周淮锦兄弟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的。
周淮锦上前一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兄弟俩沉默着对视了片刻。
“说吧。”周淮安靠在椅背上,“人都走了,想说什么就说。”
周淮锦没有急着开口。
他拿起案上的茶壶,给周淮安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才慢慢道:“大哥觉得,若是咱们去护驾,按陛下那重文轻武的性子,以后会如何?”
周淮安一怔。
周淮锦继续道:“大哥在京城求学时,成绩向来独占鳌头。可出仕之后呢?那些勋贵出身的同僚,明明什么都不做,却一个个升得比谁都快,而大哥这个武状元却在底层熬了这么多年。如今能领兵,还是耗费了无数人脉、砸了无数银子,才得了谢阁老这条门路。可是大哥——”
他顿了顿,看着周淮安的眼睛,一字一顿:“谢阁老到底是文臣。他能帮你几时?”
周淮安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说话。
周淮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大哥想过没有,不是每一个武将,都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也不是每一个皇帝,都配得上这样的忠心。”
帐内忽然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太突然,像一把刀,将暧昧的气氛一刀两断。
周淮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堂弟,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冷却。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疲惫和迷茫,只有一片清明。
周淮安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扔进深水里的石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那语气不对。
不是疑问,是警告。
周淮锦心头一跳,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方才那番话,差点就过了线。
他这位大哥,看着粗犷,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顿了顿,周淮锦换了个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大哥,圣驾南移,这么大的阵仗,五龙帮不可能不知道。若是他们有什么动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周淮安。
周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圣驾南移,队伍庞大,行动迟缓。
而五龙帮盘踞在江淮之间,恰好卡在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若是他们趁这个机会动手——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救驾。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对于武将而言,什么功劳晋升得最快?
自然是救驾。
你打一百场胜仗,不如在危急关头挡在皇帝面前一次。
功高莫过于救驾。
周淮安抬起头,看着堂弟。
周淮锦垂着眼帘,面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随意提了一句。
可周淮安知道,他不是随意提的。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这条路指出来。
不是造反,不是自立,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做一件恰当的事。
一切都名正言顺。
周淮安沉默了很久。
“那要怎么做呢?他们凭什么配合我们?”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周淮锦抬起头,看着他大哥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大哥与他们交手这么多次,自是知道该如何引诱对方,这方面弟弟就不班门弄斧了。弟弟想要提醒的是,陛下身边有哪些人会是阻碍,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说到这里,周淮锦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淮安好像没听到,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滑入喉咙,冰凉凉的。
窗外,隐隐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