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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听见门外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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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过生辰是在白日,亡人便是夜里。
这处地方是阿娇早就寻好了的,十字路口四方八达,纸钱燃烧起来被风吹的四散,想必不管廖勇在哪都能收到。
阿娇蹲在火堆不远处,将那件缝好的衣裳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堆里,看着衣裳被火舌吞没,她小声道:“勇哥儿,你在那边过的可好?可有吃饱穿暖?”
现在的阿娇心里盛满了愧疚,她想,亡夫去了还不到一年,她就和他的亲弟弟不明不白地搅合在一起。
这算什么呢?她对得起死去的亡夫吗?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她对于林城是有感情的,否则她也不会在得知林城想离开这里找地方和她过日子时,心底藏不住的雀跃。
正因为有感情,所以阿娇从罗掌柜那得来关于林城手上沾满鲜血消息时,她才不敢相信。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蒙骗自己,告诉自己要相信小叔,他是好人,他不会害她们母女的。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小叔出手那样利落,真的是普通木匠吗?
阿娇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在深究,怕得到一个她不想要的答案。
在娘家被继母打压的阿娇,就像是扭曲成长的树,遇到危险时便会避开,习惯了逃避,骗人骗己,最后长的奇形怪状。
多日以来积压的各种情绪,在亡夫面前得以全部释放,阿娇不禁泪流满面,揪着自己衣襟,用一只手捂着脸。
她缩在火堆旁,像是个受惊的小兔子,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哭的厉害。
不远处树后,林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怪不得她要分开住,原以为她是不大想和他亲近,不想是因为想念他那个死去的大哥了。
一个小兔子似的容易担惊受怕的女人,死去丈夫后就该依偎在他身边,而不是出去与那劳什子云绣坊的掌柜走的太近
罗掌柜有他年轻么?
他正是年富力强的二十一岁,三十岁的老男人拿什么同他比?
还有那个死人。
死都死了,阴魂不散做什么?
林城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不远处的火光,火星被风带的打着旋往上,好似无形之中当真有人在收钱。
阿娇哭了一会,睁开眼继续将纸钱往火里放。
“人死不能复生,嫂嫂节哀顺变。”
身后传来声音。
阿娇手一抖,一沓纸钱便跌在火堆里,迸溅出的火星落在她裙摆上,没一会那点光亮便消散在黑夜里。
阿娇心火也像是火星一般灭了,她僵硬地扭过头,便见到林城一步步踏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她,火光将他的脸映地发红,有光亮在他眼睛里忽明忽暗,映出阿娇哭的可怜的模样。
林城声音里越发沁了冷意:“死了便死了,为何为他哭泣?”
阿娇眼泪更甚,滑进嘴里,透着一股咸涩味道。眼泪模糊视线,她看不大清楚,隐约瞧见林城蹲下了。
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他死了!死人会对你百般呵护?会为你赚钱养家?还是会让你畅快淋漓?”
啪——
女人纤细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打在林城脸上声音很大,林城并未有动怒的样子,甚至舔了舔嘴唇,忽地笑了。
“你也会这样打他吗?”
阿娇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就被林城抓住,重新贴在脸上。
“你做什么?”
近乎疯魔的小叔是阿娇不曾看过的,她想抽回手,可他不许。
“不做什么,嫂嫂不是要打我吗?好,那就打个够。”
他拿着她的手扇自己巴掌,啪啪的脆声响彻在夜里。
林城没怎么样,阿娇先受不了。
见她哭声变大,林城终于停了下来。阿娇得以自由,捂着脸啜泣。
寂静深夜,女人的幽幽哭声像是一把锥子,附近一处院落里,值守士兵走出来,见只是有人烧纸,便没多在意。
“那也小心些,都头说这批物资三日后就要送走。”
“重兵把守,没人胆大包天敢来劫,行了,你去那边看看,一炷香之后得交班了。”
等那个拿着武器的士兵在粮库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却发现烧纸的两个人不见了,原地只剩下猩红的火星。
……
阿娇是被林城扛着回来的。
刚开始她闹,他只说了句:“嫂嫂不怕被人知道就尽管喊人。”
阿娇登时老实,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了。
她看着轻,实际上也不重,落在肩膀上轻飘飘的像是一朵云。
林城皱眉,总觉得她比之前瘦不少。
等回到家,林城直接将人放到自己床上。他们身上都沾了烟火味儿,林城不喜,去厨房烧水。
等他回来后,阿娇还是他走时的样子,仰面朝上,似乎没动过。
林城半跪在床上,两只手轻轻扶起她。
“嫂嫂,你衣裳脏了,我帮你脱下来。”
阿娇未说话,林城便一点点将她的外裳都脱了。动作虔诚的像是寺庙里的香客,而阿娇就是他的那尊菩萨。
里面衣裳是干净的,林城便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想去给她脱鞋。
不想刚松开,她就又躺了回去,像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林城给阿娇的鞋袜都脱了,拿来热水给她泡脚。
阿娇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床帐。
水声哗啦啦作响,不一会,响起林城的嗓音。他说:“嫂嫂,你若是想烧纸告诉我便是,何必夜半三更偷摸去,若是遇见歹人又该如何?”
他说了好几句,阿娇也没应一句。擦干净水后,他扶着她躺下,将她发鬓上素色簪子拆解下来。“就在这睡吧。”
阿娇定定地看他,是林城从未见过的眼神。待他细究时,她已经闭眼休息了。
……
阿娇年少丧母,小豆丁似的娃娃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这些年她要遭遇什么。继母进门,为非作歹。亲爹不闻不问,仿若岁月静好。
从小阿娇就特别怕同别人冲突,对方会有家人来撑腰,她身后空无一人。所以每每发生冲突时,她都愿意先认错,日积月累,变成了逃避矛盾的性子。
她是个被家人操控的木偶,原以为,她逃离杨家村便自由了,但她没想到入了林城的局。
林城武功高强,但对她说只是三脚猫功夫。
林城的月银根本没有那么多,但他每次拿回来钱都告诉她,是主顾赏来的。
她已经决定同他在一起了,愿意与他远走高飞,可现在一切都是假的。
她所看见的,全部是林城摆出来想让她看见的。
这让阿娇不由自主的想到自己那些年被娘家操控的日子,她恶心的想吐。
“嫂嫂?”
天色快亮时,阿娇吐了。
林城立刻翻身起来收拾,给她端来温水漱口。大抵是难受的,她眼尾泛红,漱口后靠着床头坐着,突然说:
“小叔,你又没有事瞒着我?”
清理污秽的林城动作一顿,却是答:“没有,怎么了?”
“没怎么。”
阿娇闭上眼睛。
内心深处对林城最后的信任也土崩瓦解了。
阿娇的异常引起林城注意,不过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身上。翌日天亮,阿娇说要出门,林城拦住了她。
“你病了就好生在家养着,我去给你寻大夫。”
“我没事,手里活儿做完了,得给罗掌柜送过去。”
林城瞥见她手里确实拿着个包裹,并不是为了见罗掌柜,心下好受一些。
“我帮你送。”说罢拿过包裹,让阿娇在家等大夫,他先出去了。
大夫先来到。
阿娇紧张的盯着他,直到大夫说只是轻微风寒,她才松了口气,摸着肚子的手也放开。
开方子时候林城返回,拿着方子去送老大夫,回来时便钻进厨房里熬药。
阿娇抱着恬姐儿过来,林城说厨房烟重,让她回房等着。
“小叔今日不去上工吗?”
“今日告了假,可以不用去,我在家照顾你。”
阿娇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头说知道了。
晌午吃过饭,恬姐儿每日都要睡上一会,等孩子睡熟了,阿娇来到林城房间里说要谈谈。
正赶上林城咳嗽,他别过身捂嘴咳了几声,再回头时,单薄的嘴唇上颜色重了几分。
如果是以往,阿娇大抵要关心一句的,但她今日有要事同他说。
“小叔,我们分开吧。”
“为何?”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你我并不合适。多谢小叔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近日回去找合适地方,待寻到了就带着恬姐儿离开。”
林城眼里闪过诧异和不解。
在他心中,阿娇是胆小柔弱的女人,做事优柔寡断,可没想到对他却是冷心冷情干脆利落。
林城第一反应是她有别的男人了。
“是因为罗掌柜?”
“与罗掌柜没干系,就是我自己想分开了。”阿娇看着他,格外平静地道:“而且,我不是那种人。”
“我不同意。”林城当即拒绝,“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能你一人说了算。”
阿娇扯了扯唇角,似乎料到他会这般反应了。“可我不想继续,我们好聚好散吧。”
阿娇承认自己是没见识的乡野女人,她认为两人在一起就是要坦诚相待,如果林城愿意如实告知,或许他们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但他没有,他选择一而再的欺瞒。
阿娇说完便要走,被林城大力拽回来,他俯身去亲她,阿娇反抗,不知道是谁的嘴唇先破了,血腥气在蔓延。
当尝到眼泪的咸味后,林城松开手,阿娇抬头仰面看他,眼泪断了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他伸手过来给她擦眼泪,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你还病着,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再给我点时间,待我解决这边的事情,我们就离开此处,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度一生,没人会知道你我曾经的身份,更不会议论。嫂嫂,你信我。”
他以为阿娇是受够了街坊邻里的议论,怕被人戳脊梁骨。林城是不在意的,但她在意,那他也要在意。
阿娇摇头,泪珠子撒在林城手背上,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
下午时候林城出去了,阿娇听见院门响动,但不想理会。她打算将云绣坊这几件绣活先做完,然后拜托罗掌柜帮忙找合适地方,她们母女早点搬过去。
阿娇看着柔弱,做事却不拖泥带水,傍晚时分,最后一针缝好,她收拾一番抱着孩子就准备去。
谁料走到院门处却没打开门,她不死心又拽了一下,听见门外有铁链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