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22、真相2 “我不是同

　　星野从床上一跃而下，走到纳兰晚面前几步站定，笑眯眯道：“是啊，可惜你离开得早，没能看到我。不过我想，你姐姐应当还有印象。不如你去问问她？”

　　纳兰晨并未理会星野的试探。她的视线越过面前人，看向空荡荡的床铺：“你早知我今夜会来杀他灭口，提前将他藏到别处去了？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陷阱。你们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找来了纳兰老头，就是为了引我上钩？”

　　星野心头一跳，脑海中有个模糊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抓住。她晃了晃脑袋，将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含糊道：“算是吧。昨日离开沈宅前，我曾去过纳兰晚的房间，想要再为她诊脉，但是当时她拒绝了，并且态度很奇怪，和我上次见她时的表现很不相同。见过东方老伯后，我就猜到，今早那人或许已经不是真正的纳兰晚了，而是她的孪生妹妹，也就是你。你怕我诊出脉相有异，所以这才拒绝了我的请求。

　　“纳兰老伯应邀来到沈宅为纳兰晚看诊，此事纳兰晚拒绝不了，也没有理由拒绝。纳兰老伯诊了脉，立刻就能察觉，此纳兰晚非白日里我们与他说的那个病入膏肓的纳兰晚。他心中必然起疑。入夜后，我来看望纳兰老伯，他也证实了我的猜测。”

　　纳兰晨冷笑：“我就知道，人族信不得！我千叮咛万嘱咐，莫要将此事告诉旁人，他还是不听我的！”

　　“东方老伯虽然心善，可又不是个傻子。谁忠谁奸，稍一琢磨，就一清二楚。他可以为了你姐姐撒谎，只要她能过得好，这样于他而言没什么损失。但他绝不会愿意为了你们姐妹二人，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

　　“为什么不可以！我姐姐可以为沈谊牺牲她的性命，为什么就不能有人为我们而牺牲！”纳兰晨瞪圆双目，露出全部的眼白，瞳孔周围隐约有黑色纹路浮现。剧烈的情绪起伏下，面容恐怖狰狞。她深吸几口气，突然笑起来，笑声刺耳尖锐，“你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就算你们不把他请到沈宅，就算他不为我诊脉，我也会去杀了他。我还要谢谢你们，帮我省了不少事。”

　　星野意外：“他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是为何？”

　　“因为若他不死，我永远不可能替代我姐姐！我与姐姐是并蒂莲花所化，只是我们所求不同，自化成人形后，便分道扬镳。姐姐喜欢那时常在水塘边看望我们的沈谊，想要嫁他为妻，我却受够被困在四方宅院，那巴掌大的水塘里的日子，想要走出去，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广阔的山河。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地方，结识了很多朋友，只在每年盛夏，莲花盛开时，回到择安城，悄悄回到沈宅，探望姐姐。

　　“最初两年，姐姐瞧着还不错，和沈谊也算恩爱。但最近两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在我的逼问下，我这才知道真相。”纳兰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你当沈家那病秧子事如何康复的？沈家夫人所出的三个孩子，自小都有心疾。沈谊当年半死不活，病得比沈清还要重，怎么可能突然痊愈？还不是因为并蒂莲入药对心疾有奇效，纳兰晚那个傻子用了大半颗妖丹，混着她所有的花瓣，这才换了沈谊一条命！”

　　纳兰晨情绪愈发激动，身体微微颤抖，眼眶隐隐发红，愈发癫狂：“如今纳兰晚眼看着活不成了，她心甘情愿用她的命换了沈谊的命，我怨不得，但总能问沈家讨点报酬吧？我是她的孪生妹妹，我拿了她的身份，替代她活下去，享受她的富贵，不可以吗？”

　　星野蹙眉：“你不是不喜欢被困在宅子里吗？为何要替代纳兰晚活下去？”她顿了顿，恍然道，“你不是想享受她的富贵，是想要一个方便行事的身份吧？算上王姨娘，你杀害的人至少有三个。你杀人取心，到底为了什么？还有，你偷盗尸体又为了什么？你杀害的人都是凡人，连妖丹都没有，你到底要做什么？”

　　纳兰晨侧过身子，环视四周，冷哼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总之，我若要替代我姐姐，纳兰老伯就必须死。他知道太多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纳兰晨猝不及防动了。她召出如墨般的厚重雾气，掩去身形，未散的话音随雾气弥漫逐渐模糊。星野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从未放松警惕，防备着她突然出手。瞧见雾气后，立时后撤半步，屏气凝神，未立刻出手。

　　前方有细微风声掠过，而后渐渐远离，夹杂着木门响动的声音。

　　纳兰晨竟然逃了。

　　星野眨眨眼，一时没想明白她的目的。

　　今日行动前，星野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纳兰晨会拼尽全力杀人灭口，又或者抓住她，逼问纳兰老伯的下落，又或者找纳兰晚，让她来求情——
　　唯独没想过她会逃跑。

　　她这是要做什么？她是确定不敌沈宅中的众人，准备拍拍屁股逃跑，将烂摊子留给纳兰晚？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星野看着她的背影，并没追上去，在被夜色侵吞的房间中，无人听到的角落，轻轻叹了口气。
　　“还不如在这房间里，陪我多聊会儿呢。”

　　纳兰晨冲出房门，跑了大概七八步，突然察觉到异样。

　　雾气并未如她预料般的铺陈开来，反而逐渐淡去，露出角落站着的人影。他们各踏方位，衣袂翻飞，双手结咒指向院落的天空。灵力自他们的指尖泄出，在半空中织成束妖阵法，如一张细密的网，逼得纳兰晨喘不动气。

　　束妖阵内灵力激荡，像无形巨石般从四面八方逼向纳兰晨。
　　她试图挣扎，施展的法术却不敌往日十分之一，甚至像回到刚化成人形的时候。伤不了人破不了阵，最多只能杀几只鱼虾，折几只花。
　　她无力抵抗，被压得跪在地上，膝盖和青石板磕碰，发出两声闷响。

　　纳兰晨的视线在几个人影上反复横移，无力苦笑：“果真是个局。我不过是想替代纳兰晚，得个在人间光明正大行走的机会，为何你们要阻止！为何你们要与我作对！双生莲同生同依，纳兰晨和纳兰晚没有任何区别！是谁，真的重要吗？！”

　　夜晚静得可怕，她的声音却像传不出这个院子，被雾气所吞噬。

　　雾气散尽，露出结阵的人。除了方芙、牧静女和萧羡之，还有两个从未见过的修仙者，是从择安城中临时找来凑数的。眼见纳兰晨已无反抗的能力，方芙松了口气，厉声道：“你们姐妹换不换身份，与我们何干？若不是你杀了人，我们怎么会千里迢迢来这里抓你？说！你杀人掏心为了什么？那几具尸体呢？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这问题星野刚刚问过，纳兰晨没有回答，如今仍旧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方芙眼看逼不出答案，抛出一根捆妖绳，冲着纳兰晨抛来。

　　捆妖绳认主，被捆绑住的妖族不仅发力受限，且只能跟随捆妖绳行动，无法挣脱、不能逃离，是修仙者随身携带的东西。就在方芙的捆妖绳将要碰到纳兰晨的前一刻，集五人之力所结的束妖阵突然碎裂，如蛛网般的灵力网四分五裂，灵力反噬，结阵五人受到反噬，退后半步方站稳。输送灵力最多的方芙和牧静女捂住胸口，唇角有殷红鲜血流出，是受到内伤的模样。

　　有身影跃过院墙，轻飘飘落地，她穿着一身红衣，红色衣摆略有些长，拖在地上，头发用白色发带松松垮垮地束着，披散在身后。

　　是阿久。

　　此时的她已经换掉素色衣裳，散开一成不变的刻板发髻，动作慵懒，步履轻浅，像是行走在水上，是过往五年里从未有过的模样，却是她诞生后千年里的模样。

　　她旁人无人般走到纳兰晨面前，垂眸，轻声道：“找到你了。”

　　纳兰晨浑身僵硬，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插手这种小事？她插手是为了什么？

　　束妖阵都没能压弯的背脊终于弯了下来，纳兰晨匍匐在地上，抖动如筛子，哀求道：“求你，求你放过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星野靠在门框眯着眼打量这一切，对妖族的趋利避害有了新的认知。往日课堂书本里所教的内容终究是死的，如今亲眼看到，才像是活了。

　　院子中，纳兰晨还在央求，被阿久轻飘飘地打断：“你那些坏心思、坏朋友，不需要同我讲，我也不在乎。我要借你的莲瓣和妖丹，去给沈谋续命。你可有意见？”

　　纳兰晨一愣，旋即拼了命地摇头：“莲瓣可以都给你，但是妖丹不行。求你，求你留我一命……”

　　“我不是同你商量的。”

　　阿久抬起手，笼在纳兰晨的发顶，赤红色的光从她的指缝泄出，将纳兰晨严密包裹。一旁的方芙和牧静女终于缓过神来，挣扎着想要制止，却无法突破阿久设下的结界，不能靠近。

　　方芙压下咽喉的甜腥气，大喊道：“快停手！你在做什么！你不该插手这些事！她杀了人犯了错，自该付出代价，可也要等到我将她带回玄清宫，交由师父师叔们决断。你快停手啊！”

　　阿久恍若未闻，手上的红光大盛，几乎照亮整座沈宅。

　　纳兰晨面上有痛苦浮现，终于意识到她今日怕是活不成了。她艰难转身，看向星野，嘴唇嗫嚅，留下了最后半句话：“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