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弃之地[赛博]》乐斐生

44、困在时间里的人（4） 她要为充满

　　“慧慧，吃饭了。”
　　姜叶脸上泪痕未干就起身前往餐厅，这一回她连厨房操劳的环节都省掉了。

　　徐文炤乖巧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握着勺子喝粥。

　　“怎么这么大了，还喜欢用勺子吃饭呢？”姜叶眉眼带笑，除却脸上的泪痕，她身上丝毫没有刚才情绪崩溃的影子，“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筷子都握不对，妈妈用皮筋缠住筷子头，中间夹了一个纸团，你像用夹子一样用筷子。”

　　姜叶的语气越是轻快，徐文炤就越想逃避。

　　“长这么大了，还是不爱用筷子。”姜叶自说自话，“不去...不去也好，留在家里，妈妈能天天见到你。”

　　她大概是被慧慧说服了。

　　今天只剩最后的20分钟了。

　　徐文炤本来想趁这段时间继续调查姜叶的房间，但姜叶在晚饭结束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

　　回到慧慧房间后，徐文炤靠在床边，背抵在墙上，偏着头看窗外灰蓝的天空，雾气如同薄纱般缭绕，风很凉，有几家商铺已经掀开卷闸门，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对于他们来说，工作开始于凌晨四点半。

　　李芝奇的车灯还亮着，但已经不是窗外唯一的光了，单向玻璃让徐文炤看不清车内的情况。李芝奇或许在睡觉，或许在车内悄悄观察她。

　　风轻轻吹，徐文炤的发丝飘扬，明明在异变区域，她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恬淡安然。

　　“慧慧。”姜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姜叶没有敲门，她慌张地推开门冲了进来，看见徐文炤站在窗户旁边，急切道：“慧慧！养伤呢，老想着起来做什么！”

　　“快躺下。”姜叶轻手轻脚搀住徐文炤，把她扶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后，姜叶坐在了床沿，眼睛湿润，之前的泪痕未干，新眼泪又从皱纹里流出来了。

　　“慧慧啊...”姜叶托住徐文炤的一只手，她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徐文炤的手背，“妈妈好担心，好担心你遇到危险的事情。”

　　“可不可以答应妈妈，不要再做猎人了。”

　　果然，姜泽慧也是镇秽猎人，她是靠猎杀突变体和处理突变区域赚钱的。

　　徐文炤尽可能的委婉：“不可以。”她知道这是姜泽慧的选择。

　　姜叶没有执意说服慧慧，她的胸口在沉默中一起一伏，疲惫无助地看着徐文炤，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

　　“妈妈知道，你干这一行，很厉害。”姜叶伸出手，刮了一下徐文炤的鼻尖，“但是妈妈还是希望，你能有个身份，总归是好一些的...”

　　其实都一样的，徐文炤悲观地想，但她没有说出口。

　　姜泽慧或许说出口了，徐文炤能看见姜叶的眼神越来越痛苦，她的悲伤很重，眼泪很轻，没有从眼眶落下。

　　徐文炤知道，姜泽慧就是选择勇敢面对真相的人，她一定对姜叶说了什么。

　　姜叶的眼泪还是从眼角决堤了，她用力抿起来的嘴巴一抖一抖，竭力忍耐着难以眼熟的痛苦，徐文炤懵懂地把手从姜叶手中抽出来，指尖轻轻覆上姜叶的脸，接住了她滚烫的眼泪。

　　她的手突然被姜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能感知到姜叶手上粗糙厚重的老茧。

　　姜叶的抽泣持续了很久，眼泪掉到徐文炤的手心，顺着掌纹流，一直延伸到手肘，打湿了被褥。

　　窗外传来店主劳作的声音，谷物的香气一齐在空气中爆发，飘到姜泽慧的房间，姜叶这才放开徐文炤的手，她从客厅拿来纸巾，轻柔地擦去徐文炤手掌和手臂上的眼泪。

　　“慧慧，妈妈也不懂这些，但是我之前听说了，像你们这种异能者，是可以进安管部工作的，你要不要试一试。”姜叶殷切地看向她。

　　慧慧或许是同意了，姜叶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眼神。

　　徐文炤对于安管部的人员不了解，不清楚部里是否有姜泽慧这个人，但以慧慧家饮食条件来看，单独靠外勤队那点微薄的工资，无法长期负担自然食物。

　　不论如何，她都会给镇秽打工。

　　“第一天”经历中，慧慧的一身血，或许是因为在镇秽接了什么任务。

　　现在她一共经历了四天，除去“第一天”的慧慧那个阶段的顺序不对，其他几天的阶段都是按照时间发展的。

　　也有一种可能，“第一天”的慧慧，是慧慧生命的最后阶段。

　　从现在这个阶段母女之间的相处来看，慧慧已经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危险工作，姜叶习惯了但是一直在劝她不要继续做。

　　下一个阶段，或许就是“第一天”的慧慧。

　　姜叶守着徐文炤，整整一天。

　　徐文炤被她一直盯着，浑身别扭，只能闭上眼睛，翻个身，避免和姜叶产生太多的眼神接触。

　　在“第五天”到来的前两分钟，姜叶终于离开了慧慧的房间，她要开始准备第六天的早饭了。

　　厨房传来了一阵哐哐当当的声音，消毒柜被反复打开。

　　“慧慧。”姜叶照常喊她起床，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很疲惫。

　　徐文炤一如既往地坐在了姜叶对面，桌上只有一个餐盘，还有一把勺子。她拿起勺子，一如既往地表演一个吃早饭的女儿。

　　姜叶的视线像装了人像追踪的摄像头一样牢牢抓住她，徐文炤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姜叶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慧慧。”姜叶喊住她，等徐文炤回应她的时候，又变得沉默不语。

　　反复三次以后，徐文炤主动出声，“妈妈，怎么了？”

　　姜叶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嘴，她仰起头，红色的眼眶拦截住泪水，“没事...没事...”她的声音和空气一样轻飘飘，“妈妈就是，想多看看你。”

　　在她的记忆里，今天就是慧慧的忌日。

　　徐文炤捏紧勺子，又把勺子搁置在餐盘上，低沉地垂下头，叹了口气，“妈妈。”

　　“慧慧，怎么了？”姜叶强扯出一个笑容。

　　“妈妈，如果我死了，请不要为我难过。”徐文炤仰起头，原本握着勺子的手指在桌子上一笔一划书写自己的名字。

　　“妈妈，我要为充满鲜花的世界远航了。”

　　“妈妈，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妈妈，谢谢你成为我的母亲。”

　　徐文炤停止了书写，在她写字的位置，落下了两滴眼泪。她没有母亲，她不知道怎么和母亲相处，如果她有机会向什么人留遗言，或许就会这样说。

　　她要为充满鲜花的世界远航了。

　　姜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高高地仰起脸，双手捂住自己的心脏，脖颈上的皱纹被绷直，喉结在皮下跳动，她哀痛地抽噎，短促的气息在她呼吸道里不上不下，每一次抽泣都在战栗。

　　“慧慧，慧慧....”

　　徐文炤把盘子和勺子冲洗干净，放回消毒柜，她目光凝视了一会儿消毒柜的布局，把最上层的餐具挪了两份下来，在姜叶够得到的位置。

　　她安静地没有打扰姜叶，把冰箱，厕所的囤货全部挪到了下层。

　　姜叶停止了哭泣，在她从厕所出来的一瞬间，目光贴在她的身上，姜叶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她颤颤巍巍地走到徐文炤身旁，像影子一样跟随着徐文炤。

　　无论徐文炤是坐在沙发上，还是回到房间，姜叶都寸步不离。

　　徐文炤索性带着她坐在沙发上放空发呆，她偏着头看见阳台外的天已鱼肚翻白，烟火气从一楼的商铺升起，麻雀栖在枝头清亮地啼鸣。

　　姜叶也偏着头，她看着徐文炤的头发从皮筋中散了出来，乱糟糟地糊在耳朵上，于是她伸出手，拨开碎发，说道：“妈妈给你重新弄头发。”

　　徐文炤没有抗拒，她坐直了身体背对着姜叶。关节粗大皮肤粗糙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地梳理徐文炤干燥分叉的发丝，给她过肩的长发编了一个马尾。

　　“好了。”

　　5点50分，姜叶又要去做饭了。

　　她看着冰箱和消毒柜里触手可及的碗筷和食物，露出困惑的表情。

　　趁她做饭的时间，徐文炤再次进入姜叶的房间寻找答案。

　　装满作业玩具的纸箱被徐文炤垒起来，她找到装满笔记本的箱子，抽了一册出来，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许多突变体和异变区域，甚至还有突变体的照片和解剖图，旁边罗列了很多她的解剖结论和对突变体的能力推测。

　　徐文炤把纸箱全部挪到两侧，给中间空出一条路，她向房间深处走去，顿时，一盒白花花的药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福音生物脑机后遗症特型药。
　　一共20瓶，从2106年开始，每年一瓶药。

　　拧开盖子后，一股甘苦的气味挥发出来。

　　2126的这一瓶只吃了一半不到。

　　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她和福音生物打了四个照面了。

　　洛琼斯，张玲，柯乔，姜叶...

　　徐文炤很难不多想，她给药瓶和药片拍了个照片，然后向床头柜走去。

　　“慧慧。”姜叶又叫她了。

　　犹豫片刻，徐文炤还是选择先出去吃饭。

　　从她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姜叶的脑袋就一直朝向她，就像向日葵面对着太阳。

　　“我吃完了。”徐文炤被姜叶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憷，想去沙发上坐坐。

　　“别，别走。”姜叶急促不已，“别出门。”

　　“我只是想去沙发上坐坐。”

　　姜叶连碗筷都顾不上收拾，拦在她跟前，拉住她的手：“妈妈陪你。”

　　两人肩并肩，排排坐在沙发上，姜叶抓住她的手腕，就像手铐一样拴住她。

　　“不要出门，不要出门，不要出门..”姜叶不断地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