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林丁火

3、chap.03 别扭的人喜

　　第二天一早，周溯就敲响赵家的大门，拿着两套洗干净熨好的军训服来了。
　　等陈亦可接过衣服，他又从口袋拿出一板晕车药。

　　“现在就吃，一会上车后直接睡觉，去军训基地的路远着呢。”

　　——“好，谢谢你。”
　　——“能不能别老是那么客气？”
　　——“还是客气一点吧。”

　　周溯很好，但陈亦可接受一个人没那么迅速，她对这里的一切都还是陌生的，有好感但不足够让她动容。

　　众人坐上前往训练基地的大巴车，道路两旁的风景不断的掠过，空气中是老旧皮革和汽油的味道。
　　约莫半小时后，已经出了城，车子猛地从柏油路开进一段石子路。

　　突然的颠簸使得不少人都从睡梦中醒来。
　　靠在周溯身边的赵青岚不满的皱眉磨牙，发出“嘎吱”声。

　　惹得周溯一阵嫌弃，用手将他的头拨到另一边去，很显然赵青岚不乐意，反手抱住他伸来的手，亲昵的靠得更近。
　　讨打的撅起嘴作势要给他来个香吻。

　　周溯想都没想照着他的左脸“啪”的来了一巴掌。

　　坐在前排的陈亦可被这声吓得在浑身一颤，转头看向两人。

　　“没事，别怕，我刚刚在打蚊子，你继续睡吧。”
　　周溯说着拿手在空中挥舞几下。

　　陈亦可木讷的点点头，转过身和周洄靠在一起，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而赵青岚捂着被打的左脸茫然的看向他，周溯上前，用手把人搂进怀里，低声安抚：“你也睡吧。”

　　赵青岚有着两分娇羞的趴在他怀里合上眼继续睡。

　　等到了目的地，一车人才幽幽转醒。

　　所有学生被催赶着拉到训练基地的操场上，烈日高悬于头顶，帽子虽然遮阳却不透气，没一会就热的头顶冒烟。

　　“我是你们的教官，我姓李，现在把你的电子产品、化妆品、零食、饮料，这些不是必要的东西都上交。”
　　李教官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声音洪亮让人不敢反驳。
　　他面前放着两个透明的亚克力箱子，一大一小，小的箱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电子产品。

　　同学们虽然不愿意但也都乖乖将手机交了上去，只有极个别不情愿的犟种还在原地站着没动。

　　李教官双手背着身后一圈圈的走在同学们中间，目光扫视过每一个的脸。
　　有受不了压力心态破防的同学从口袋中拿出东西。

　　“现在各自回寝室收拾东西，下午开始训练。”李教官一句话后，众人如鸟兽般四散而开。

　　陈亦可摘下束缚已久的帽子，拿在手上替自己扇风。
　　她怕热也畏寒，喜欢雨后的清新和晴空万里时的凉风。

　　而她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替她短暂的遮去烈日。
　　偏头望去是——周溯。

　　这家伙每次为什么都会出现？
　　她总爱在心里别扭又拧巴的想着所有人。

　　“我哥呢？”
　　“去五班了，什么事你找我也行啊。”
　　“不行。”

　　陈亦可拒绝的很干脆，这事周溯办不了。

　　——“当当当！小爷来了！”
　　林江运一路狂奔到三人面前，四处打量一番，确定没人看他们后。
　　从怀中掏出一条荷氏的西柚味薄荷糖，塞到周洄手里。

　　周洄顿时眼里就有了光，她刚刚把身上所有的零食都上交了，正不高兴呢。

　　她着急的拨开糖纸，塞了一颗到嘴里，眯起眼睛享受着糖果带来的愉悦。

　　周洄从小就爱吃糖，小小年纪就是一嘴的虫牙，经常疼得嗷嗷叫唤。

　　“你是怎么偷偷带进来的？不怕被发现啊？”周洄和小狗一样磨蹭到林江运身边低声问他。

　　林江运看着周洄笑意直达心底，道：“山人自有妙计。”

　　“你能不能想办法搞到点别的糖？薄荷糖不大好吃，而且西柚味有点苦。”周洄最擅长得寸进尺。

　　周溯翻了个白眼，用手指戳她的脑门：“还挑上了？我觉得这糖不错，正好能治治你的糖瘾。”

　　糖瘾，这词还是周洄小时候为了反抗为什么一天只能吃三颗糖提出来的。
　　说，世界上有烟瘾、酒瘾、毒瘾，为什么不能有糖瘾，都是戒不掉的。

　　林江运看着周家兄妹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就没人懂他的良苦用心。

　　“他们两个人，一个英语不好，一个不看杂志书，听不懂你的话。”陈亦可在旁边捂嘴偷笑。

　　那个时候都很流行看杂志，许多少女杂志里有着千丝万缕的爱恋。
　　其中有一条，送给暗恋的人西柚味的荷氏薄荷糖来告白。

　　荷氏的糖送给合适的人，而且西柚同音“see you”。
　　I want to see you.
　　我想见你。

　　酸甜带着苦涩的糖正好是青春期时与暗恋最相似的味道。

　　林江运的脸颊泛起两坨可疑的红晕，赶忙摆手说：“我先走了，有空再说。”

　　而刚周洄把糖和糖纸装进口袋后，身后传来李教官的声音。
　　“转过来！”

　　三人在内心惊呼完蛋，低着头转过身。

　　“交出来。”

　　周洄将糖都拿出来乖乖交出，刚刚到手的东西就没了。

　　“你们两个吃了没有？”

　　陈亦可和周溯摇了摇头，准备吃还没来得及吃。

　　“你们两个打扫食堂公共卫生直到军训结束。”李教官又用手指向周洄，“而你，站岗直到军训结束。”

　　“她一个人站岗不行吧？”

　　“对啊，大晚上有点太吓人了。”

　　李教官看着三人轻笑一声：“那简单，你们两个打扫完卫生去陪她。”

　　到头来，没吃到糖的两人反而罚的最重。

　　李教官并没有往教官寝室的方向走去，而是往男寝的方向！

　　陈亦可下意识抓住周溯的胳膊，偏头看向他，眼里是请求。

　　她将行李丢给周洄看管，拉着周溯就往一旁的灌木丛里走去，将人按在榆树的背面，两人都穿着军训服，躲在绿色的树后，一眼望去还真不一定看得见他们。

　　陈亦可双手合十，做出求人的态度：“我手机在我哥那儿～你还是帮我一下吧。”

　　周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学霸乖乖女要私藏手机，但她都开口了，还是得帮忙。
　　不然事情败露，估计陈亦可就要把整个训练基地从里到外打扫一遍。

　　周溯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道：“我尽量吧。”
　　转身便离开了，有点像谍战片里深入敌营的勇士，给他配首《上海滩》刚好。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他拿起自己的行李便要走，却又回眸看了她一眼，道：“我会办到的。”
　　便戴上了他的军训帽。

　　陈亦可走到周洄身边，两个女孩拿起行李，都觉得周溯太装了。

　　下午的训练还要继续，太阳仿佛更加毒辣，要把人煎到两面金黄、肉香四溢才作罢。
　　明明树荫就在一旁，可教官的声音还在耳畔，听不见那句“解散”就不能休息。

　　迷迷糊糊陈亦可有些晕，下意识腿软，还好被身旁的罗咏娜伸手扶了一把。

　　周洄是想要站在陈亦可身边的，但是军训站队是按照身高，两个人差了十公分自然站不到一起去。

　　教官也不想真的把这些学生往死里整，上前询问一番，又看看周围学生的状态，怕出事，便原地解散让大家休息十分钟。

　　赵青岚几步就走到陈亦可的身边，细细打量着她，在他眼里自己表妹就是一个又瘦又小、脸蛋白净、吃不了苦的“嫩豆腐”。

　　他偏过头向罗咏娜道谢，只是站在那儿的罗咏娜有些不自在，嘴里嘟囔着：“我是班长，照顾同学是应该的。”
　　随后就借口有事离开了。

　　刚刚周溯被班主任叫去给别的班拍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举着相机滋着个大牙傻乐。
　　走进才看见，坐在马路牙子上捧着个脸，浑身有气无力的低头数蚂蚁的陈亦可。

　　“你一点用没有，照顾人都照顾不明白。”周溯冷脸看向赵青岚。

　　但赵青岚也是有苦说不出，陈亦可的体质能和周洄比吗？
　　周洄从小到大掏鸟窝、追大鹅、还学跆拳道，两人都不是一个赛道。

　　周溯拿着相机就去找教官，只留下一句：“等着我去想办法。”
　　他借口要去拍基地的医务室，正好看见陈亦可不舒服，索性就一起去。

　　教官不想耽误整体的训练进度，反正周溯要去拍照，带上陈亦可也行。
　　便松口同意了。

　　周溯将手上的相机包递给陈亦可，一手揽着她一手拿着帽子给她扇风，尽量放缓脚步陪她走的慢点。

　　直到远离大部队，才在她耳边轻声说：“手机我给你藏好了，别担心。”

　　因为站军姿而没精神的陈亦可顿时眼睛一亮。

　　医务室在教官办公楼那块，现在几乎没有人，走道上静谧的只能听见蝉鸣和树叶被风吹的飒飒声，偶尔也会有几片叶子不幸吹落，离开枝头落在泥里。

　　北方就是如此，虽然才九月但也进入了秋季，再过至多一个半月就要入冬，十一月就会飘雪。
　　每一天的天气变化都是倏然的，看着今天有些热，也许明天就会降温，一夜过去路上的草坪结上白色的霜。

　　基地的医务室里，医生让陈亦可坐在护理床上，拿着小手电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吐出舌头，随即回到座位上，拿着笔龙飞凤舞的记录下她的症状。

　　去沏了一杯盐水叫她喝下去，说：“问题不严重，站久有些脱力，喝点盐水就好，一会把窗户打开通通风，不要开风扇和空调，她不能吹风，在这睡一觉就行。”

　　说着就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拿了两本笔记本就要走：“同学你辛苦一下，我要去开会，一会有什么人来找，你就去三楼会议室叫我一下。”

　　“好，行，您慢走，我看着呢。”

　　直到医生的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周溯才长舒一口气，走到陈亦可面前，拿起相机包拉开夹层的拉链，拿出她套着黄色狗獾手机壳的手机。

　　她一脸惊喜的接过，将屏幕解锁。

　　“你手机壳上的狗獾子是什么意思啊？”
　　毕竟女孩喜欢点小猫小狗比较常见，偶尔遇见喜欢壁虎、青蛇的也能理解，狗獾子他有点不懂。

　　她双手在屏幕上飞快的打字，笑着回应他：“看过《哈利波特》吗？里面有四大学院，这是其中的赫奇帕奇学院，又名獾院，我很喜欢其中一个角色叫做塞德里克，所以买了这个手机壳。”

　　周溯只是不住的点头，看着她在笑，他很少见到她笑，比初见她时，还要让他难以挪开眼。

　　他喜欢看动画片，只是最早看《哈利波特》时，看的是英文版，让周溯有些烦，没看两集就放弃了。
　　在他的印象里，獾院还挺贪吃的，别的倒是没记住。

　　“我记得里面有一个很聪明的怪女孩，被分进那个蓝色的学院，你不应该喜欢她吗？”周溯努力回忆着想要和她说上话。

　　陈亦可坐在护理床上放下手机回答道：“你说的是拉文克劳的卢娜吧？”

　　“应该是她。”

　　护理床挨着窗户，二楼正好可以看见窗外的榆树，绿意盎然的枝叶中有一个小鸟窝，只是鸟儿尚未还巢。

　　“我可能是有点古怪、别扭像拉文克劳的学生，但是拉文克劳的人会爱上赫奇帕奇的人，就像秋张爱上塞德里克一样。
　　别扭的人喜欢坦率的朋友。”

　　周溯说：“那你能让我拍一张照片吗？”

　　他举起胸前的相机，陈亦可在他的要求下露出一个有些设防的、青涩的、却还算开心的笑，他按下快门，取景框里留下她的影像。

　　也许那天的遗憾也能弥补，起码现在，少了一个遗憾——周溯的相机拍到了她。

　　周溯将她的手机重新收起来藏好，坐在她的身边椅子上，陪她休息。

　　只言片语的交谈里，周溯知道她在给远在江州的妈妈发信息，她很想念她。

　　——“陈亦可下次有事可以找我。”
　　——“哦，谢谢。”

　　还好这次不是拒绝，但她还在坚持说谢谢，不过周溯不介意，陈亦可一直都有陈亦可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