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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袖招 满楼红袖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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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光被一寸寸抽走,白日里沉寂的“红袖招”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渐浓的夜色里缓缓睁开了它流光溢彩的眼睛。
沉重的描金雕花大门被两个龟奴合力推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未歇,外面早已等候多时的人潮便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喧嚣像涨潮的海水,瞬间填满了这座五层高的巨大华笼。
脂粉气、酒气、汗气、还有各色点心菜肴蒸腾的热气,混杂成一股浓稠的、令人微醺的暖风,扑面而来,冲散了门外清冷的夜息。
“红袖招”无愧其名。
金丝楠木的梁柱撑起巍峨的楼阁,层层叠叠的朱漆栏杆蜿蜒而上,直至没入高处朦胧的光晕里。
巨大的琉璃莲花灯自穹顶垂下,折射着无数烛火的光,将整座楼宇映照得五光十色,波光粼粼。
丝竹管弦之声,如同无形的溪流,自高处不知哪个雅间流淌下来,却被楼下鼎沸的人声轻易盖过。
嬉笑、吆喝、划拳、娇嗔……无数声音即将在这里碰撞、发酵,织成一张巨大而喧嚣的网。
红袖招的门只开一刻钟,龟奴将合上时,突有一双手从外面探了进来。
“且慢!”
一梳起高马尾、穿红色粗布劲装的俊朗男子陪着笑侧身进来,他叫楚骄阳,此刻瞪大眼睛望着楼内景色,不由开口问道:“敢问小哥,这是什么地方,好生热闹!”
一龟奴瞧他打扮朴素,怪声怪调道:“这儿是红袖招,江南最大的花楼,天下闻名的销金窟,客官确定要进?”
楚骄阳重重点头,咧出一抹自得的笑,似乎一点儿没听出龟奴的嘲讽意味,“当然!我楚骄阳初涉江湖就是要四处游历增长见识!”
说完,他头也没偏一下冲龟奴做了个抱拳礼,接着目光坚定地大摇大摆走进花楼,长长的。
马尾一扬一扬,险些打在那龟奴脸上。
楚骄阳挤入一楼大堂的人群里,就像被塞进一个灌满沸水的罐子。
周遭全是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以及扑面而来的汗味酒气。
他身量挺拔,此刻却只能艰难地维持着站立,稍不留神就会被挤得踉跄几步。
舞台上正有几个姑娘在弹琴跳舞,楚骄阳看得没甚意思,皱着眉,小心扶住一个又被撞开将摔倒的身影,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口。
楼梯口守着两个面容冷肃的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登楼的人。
楚骄阳又挤出人群,掸了掸衣裳,大步走到护卫面前顶着严厉的目光就要踏上台阶。
两柄剑唰的拔起交叉叠在他下巴处。
楚骄阳动作一滞,眼睛立刻瞪大,低眼被雪白的剑光闪了一下。
两侍卫:“二楼一锭银子一个座,先交银子再上楼。”
剑收回鞘,楚骄阳后退两步,他用手摸脖颈,确认没有伤口,才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他弱弱地埋怨道。
“两位兄台,有话好好说,一言不合就拔剑,属于偷袭,为我辈江湖人所不耻!”
两侍卫定定地看着楚骄阳,警告的意味一丝都没退却。
楚骄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荷包,里面几块碎银子相互碰撞,发出可怜的轻响。
他咧了咧嘴,挠了挠头,打算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喧嚣。
就在他目光将要收回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二楼雅座凭栏处的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衣衫,质地精良,在璀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独自坐在一张小几旁,如崖边孤松,闹中取静,侧脸线条清俊而冷冽,薄唇紧抿,一双眸子低垂着,望着几上那杯几乎未曾动过的茶。
林峭寒。是他!
楚骄阳眼睛一亮,
他扬声喊道:“林兄!峭寒兄!”
声音穿过嘈杂,精准地落到林峭寒耳中。他微微一怔,循声抬头望来,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对着楼下被挤得有些狼狈的楚骄阳,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之后一只手从袍子里伸出,飞出锭银子精准落到楚骄阳手中。
护卫这才侧身让开。
楚骄阳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二楼,顿觉浑身一轻,呼吸都变得畅快。
二楼的空间明显宽敞雅致许多,用精致的屏风隔出一个个半开放的小间。
他毫不客气地在林峭寒对面的锦凳上坐下,长舒一口气,抓起林峭寒面前那杯冷茶便灌了一口,咂咂嘴道:“还是你这儿清净!下面简直能把人挤成肉饼!”
林峭寒看着他牛饮的动作,蹙了下眉尖,却没说什么,只是又为他倒了一杯,然后问道:“楚兄怎在此处?”
楚骄阳放下茶杯,咧嘴一笑,露出两侧尖尖的犬齿:“当日与你在靖州道合力杀匪,离别匆忙竟忘了说,我此行就是为参加武林大会,不过距离盛事还有段时间,便想四处走走逛逛,长长见识,今夜见此处人多,便也挤进来看个热闹。”
“倒是你……”他促狭地挤挤眼,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光门高徒,怎么也一头扎进这红粉阵仗里来了?”楚骄阳嘿嘿笑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林峭寒白玉般的耳根瞬间染上一抹极淡的红晕,他飞快地垂下眼睫,避开楚骄阳戏谑的目光,语气却依旧清冷无波:“楚兄休要胡言。奉师门之命,前来接引一位使者。”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透出几分无奈,“只是那使者遣人回话,说今夜红袖招有花魁献艺,待看过之后,再与我在后巷相见。”
“啧啧,”楚骄阳摇头晃脑,“这使者好生潇洒,公干不忘风流,确是我辈江湖人士该有的风范,那你可知道他在哪处雅间?”
林峭寒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二楼错落有致的雅间:“不知。只说花魁献艺毕,自会相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骄阳了然地点点头,也不再多问,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开始百无聊赖地四处逡巡。
这二楼雅座,多是些衣冠楚楚的富商和矜持的文人,虽有美人穿行添酒,气氛却总带着几分刻意的风雅。
楚骄阳虽不羁随性,却并不好美色,在他心中,唯有剑道永恒,女人不过浮云罢了。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一扇扇雕花隔断,直到不经意间撞上三楼正对着下方舞台的一个包间。
那包间视野极佳,垂着半透明的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
那人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凭栏俯瞰,只是那么随意地坐着,姿态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与……压迫。灯火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线条和硬朗的脸部轮廓。
即便隔着珠帘和距离,一种久经沙场、生杀予夺的冷硬气场依旧无声地弥漫开来。
楚骄阳心头一跳,暗自咋舌。好强的气势!没杀过千人难有这样的锐气!
他正想着要不要上去结交一番,彰显江湖豪气,忽听楼下喧哗的人声猛地一滞,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悠远空灵的编钟声自高处叮咚响起,如清泉滴落深潭,瞬间涤荡了满楼的浮华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循着钟声,投向那五层楼高的穹顶之下。
只见最高处,一抹素白的身影,如同月宫中坠落的仙子,自那绘着飞天壁画的穹顶中央,轻盈地飘然而下。她并非直接坠落,足尖极其轻巧地在悬挂于半空的几道绯色绸带上借力点过,每一次点落,都引得绸带微微荡漾,而她身姿曼妙如风中弱柳,白衣胜雪,宽大的水袖舒展开来,恍若羽翼。
她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鲛绡纱,只露出一双秋水为神、寒星为魄的眸子,和一段光洁如玉的下颌。可就是这惊鸿一瞥,已足以让整座红袖招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星河,流转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近乎懵懂纯真的妩媚。
楚骄阳张着嘴,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腿上,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缓缓下落的身影,仿佛魂魄都被那双眼睛吸走了。
林峭寒原本低垂的眼睫也猛地抬起,清冷的眸光触及那抹素白时,如同被强光灼了一下,瞬间慌乱地移开,白皙的脸上迅速飞起一片明显的红霞,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微微蜷紧,泄露了主人内心的无措。他像是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眸再瞥一眼,如此反复,坐立难安。
三楼珠帘之后,那位气势迫人的男子——刑彻,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他深邃锐利的目光穿透珠帘,牢牢锁定了那抹素白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审视与兴味的弧度。不再是俯瞰蝼蚁的漠然,而是猛兽发现新奇猎物时的那种专注。
楼下更是痴态百出。有人手中的酒杯倾覆,酒水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有人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更多的人是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这月宫仙姝。
而在更高的地方,五楼一处视野最为开阔、也最为幽静的凭栏处,一个身着浅青色儒衫的男子正凭栏而立。他面容温润,眉眼含笑,手中一把玉骨折扇轻轻开合,姿态闲雅。
正是太子幕僚,韩轲。
他看着下方万众瞩目、飘然若仙的曲狸,眼中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声音低得只有身旁垂手侍立的心腹才能听见。
“名不虚传。”
他的语气带着纯粹的欣赏,如同点评一件稀世的玉器。
然而,他含笑的眸光很快从曲狸身上移开,落向了三楼那珠帘后的身影。
笑意依旧挂在唇边,眼神却瞬间变得幽深难测,如同古井寒潭。
“刑彻……”他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折扇开合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太子殿下还是太过心急。这头猛虎,从北疆苦寒之地骤然被摁进江南的温柔乡里,心中岂会无怨?越是压制,其爪牙,只会磨得越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他的视线再次转动,落在了二楼一处靠近舞台的雅座。那里,一个身着锦袍、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正看得如痴如醉,正是吏部侍郎赵德昌。
赵德昌满面油光,痴迷地盯着空中飞舞的曲狸,肥胖的身体激动得微微发抖,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栏杆,指节都泛了白,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那副尊容,实在令人作呕。
韩轲唇角的弧度依旧不变,眼底深处却浮起清晰的厌恶与鄙夷,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的秽物。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心腹低语:“看见那位了么?太子殿下偏就喜欢用这等蠢物。以为猪猡好驾驭,却不知猪猡除了拱食惹祸,百无一用。反倒是我这等心思稍稍活络些的,”
韩轲自嘲地笑了笑,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倒惹得殿下寝食难安了。”
心腹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下方,曲狸已足尖点地,无声地落在了中央巨大的圆形舞台上。舞台四周早已布置好精致的紫铜香炉和各式调香器具。她无视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几乎要将她点燃的灼热目光,步履轻盈地走到主香炉前,那炉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古朴而神秘。
她伸出纤纤玉手,从旁边侍立的丫鬟捧着的托盘上,取过几个小巧玲珑的青玉瓷瓶,开始调制香料。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时而如拈花般轻柔,时而如挥毫般洒落。
随着她的动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层次极其丰富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交织。
初闻是清冽的雪中寒梅,带着霜雪的冷意;旋即又化作雨打芭蕉的湿润清新;再一转,竟成了暖阳下初绽的牡丹,雍容华贵,馥郁醉人……
几种截然不同的香韵在她手中和谐交融,变幻莫测,引得台下众人拼命翕动鼻翼,想要将这奇香多留一分在肺腑回味。
楚骄阳早已忘了喝茶,伸长了脖子,鼻翼不断耸动,喃喃道:“我的天……这香……”
他贫瘠的词汇难以形容这香气的万一,只觉得心神摇曳。
林峭寒虽然依旧端坐,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同样被这奇香与那调香之人所吸引的心绪不宁。
他努力维持着清光门高徒的仪态,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台上那抹专注的素白。
刑彻隔着珠帘,深邃的目光追随着曲狸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香气似乎也撩动了他沉寂的心绪,让他冰冷的眼底深处,燃起一丝暗沉的火焰。
韩轲居高临下地看着,唇边噙着玩味的笑意,如同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曲狸的调制渐入尾声。她停下动作,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异常古旧的木盒。
那木盒色泽暗沉,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唯在盒盖中央,嵌着一个由七枚不同色泽的细小木块拼成的复杂星图图案,正是江湖上颇有名气、也颇为罕见的七星结机关锁。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带着一种惯性的熟稔,开始拨动那七枚小小的木块,试图解开这精巧的锁扣。
然而,刚拨动了两下,她的动作便是一顿。
指尖传来的滞涩感和细微的异响,让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这七星结的解法她早已烂熟于心,今日怎会感觉如此生疏?
她微微蹙眉,只道是自己心神不宁所致,略一沉吟,便按照记忆中的顺序继续拨动。
咔哒、咔哒……木块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接连又拨错了两步,眉头蹙得更紧。最终,她强行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安,手指有些急促地完成了最后几步。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一条缝隙。
她没有细看盒内,仿佛急于完成这最后的步骤。
指尖探入盒中,捻起一小撮色泽奇异、闪烁着点点金芒的香引粉末,毫不犹豫地将其倾入那紫铜香炉炽热的炭火之上。
就在香引粉末接触到炭火的瞬间——
一股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焦糊气味猛地窜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曲狸心头警兆骤生,瞳孔猛地收缩!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她只能依照本能将香炉掷出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开!
那精致沉重的紫铜香炉,竟像一个塞满了火药的铁桶,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爆裂!炽热的铜片、燃烧的炭火、以及无数混合着奇异香气的粉末,如同地狱喷发的熔岩碎片,以香炉为中心,狂暴地四射飞溅!
距离最近、刚刚还一脸痴迷淫邪、正欲扑上舞台的赵德昌首当其冲!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肥胖的身躯便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狠狠掀飞,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口袋,直直撞向二楼雅座坚硬的栏杆!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赵德昌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重重砸落在地,血肉模糊,瞬间没了声息。
他那身象征身份的锦袍被灼烧得焦黑破烂,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恶臭。
爆炸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一层大堂,靠近舞台的桌椅杯盘瞬间被掀翻、粉碎!滚烫的铜片和燃烧的碎炭如同致命的火雨,泼洒向惊恐的人群!
“啊——!!!”
“救命啊!”
“着火啦!!!”
凄厉的尖叫、恐惧的哭喊、桌椅倾倒的碰撞声、杯盘碎裂的哗啦声……
瞬间取代了之前的丝竹管弦与靡靡之音,将整座红袖招变成了燃火的人间炼狱!
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疯狂推挤、践踏,只为逃离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之地。
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和那尚未散尽的奇香,迅速弥漫开来。
曲狸在爆炸发生的刹那,凭借本能猛地向后急退!灼热的气浪擦着她的面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
爆炸的气流将她脸上的鲛绡纱掀起,露出了小半张惊心动魄的容颜,肤光胜雪,唇色如樱,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就在她退避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一块月牙形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从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赵德昌腰间飞射而出,恰好落在她脚边不远处的狼藉之中。
那令牌色泽温润古朴,边缘处沾染着刺目的新鲜血迹。
一股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猛地攫住了曲狸的心脏!这形状!这气息!三年前百花谷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中,冲天烈焰里,师父染血的掌心死死攥着的……似乎就是这样的东西!
归月令?!
这念头如同闪电劈入脑海!她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借着混乱和弥漫的浓烟,她闪电般俯身,纤手一抄,将那枚染血的月牙令牌紧紧攥入手心!入手温润,却又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直冲鼻端。
令牌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让她混乱的心神为之一醒。
她迅速将令牌塞入宽大的袖袋深处,动作快得只在烟雾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然而,灾难并未结束。爆炸崩裂出的香粉和燃烧的碎炭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一接触到散落地面的、那些被惊惶人群踢翻的灯油、酒液以及帷幔等物。
轰的一声!赤红的火舌猛地窜起,如同贪婪的巨兽,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红袖招一楼瞬间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灼人的热浪翻滚着向上蒸腾,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恐惧的哭喊声逐渐变得绝望。
烈焰舔舐着精美的梁柱、帷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在这炼狱般的混乱中,几道身影同时动了。
楚骄阳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火舌窜起的同一刻就猛地拍案而起!
他那张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焦急和决绝。“救人!”他对林峭寒大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矫健的猎豹,一头就扎进了浓烟滚滚、火舌肆虐的一楼大堂!
他根本不顾及自身的安危,身影在炽热的火焰和呛人的浓烟中快速穿梭。
看见一个被倒塌屏风压住腿脚、绝望哭喊的妇人,他低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发力将那沉重的屏风掀开,一把将妇人拽起推向安全通道方向;又见一个吓得瘫软在地、哇哇大哭的孩童,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粗布外衫,往旁边水渍里一浸,兜头盖在孩子身上,抱起他就往外冲!
他的动作迅捷、有力,带着一种草莽江湖特有的直接和悍勇,每一次出手都救下一条性命,粗布衣衫很快被火星燎出破洞,脸上也沾满了烟灰,眼神却亮得惊人。
林峭寒的反应截然不同。爆炸的巨响和瞬间燃起的大火让他清俊的脸上血色尽褪,身体甚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属于黑暗的惊悸。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本能的恐惧,没有像楚骄阳那样直接冲入最危险的火场中心。他深吸一口气,身影快如清风,避开慌乱奔逃的人群,目标明确地冲向红袖招前后两扇厚重的大门以及几扇巨大的雕花窗户!
“让开!”他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内力灌注于掌,对着那闩死的巨大门栓和紧闭的窗棂猛然拍去!
砰!咔嚓!
沉重的门栓应声断裂!紧闭的雕花木窗也在掌力下轰然洞开!
新鲜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这燃烧的炼狱!新鲜的空气涌入,虽然未能立刻扑灭大火,却极大地缓解了浓烟的窒息感,更为那些被烟熏火燎、濒临绝望的人群打开了一条条至关重要的逃生通道!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哭喊着、推挤着,朝着这些被强行打开的出口疯狂涌去。
三楼珠帘猛地被掀开!刑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栏杆旁,浓眉紧锁,脸色铁青地看着下方失控的火海和混乱。
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此刻更加凛冽。他并未亲自下场,只是猛地一挥手,对身后侍立、同样脸色凝重的几名亲卫厉声喝道:“去!取水!就近取水!压制火势,驱散人群,维持通道!”
他的命令简洁、有力,带着军令般的铁血气息。
“遵命!”几名亲卫抱拳领命,立刻分散开来,有的冲向花楼后院的井台和水缸,有的则组织起还能保持镇定的龟奴和护院,开始接力传递水桶、水盆,一道道水线泼向肆虐的火舌。
在刑彻的指挥下,混乱的场面开始出现一丝有组织的秩序。
而在最高的五楼,韩轲依旧凭栏而立,只是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烦躁。
他手中的玉骨折扇停止了开合,紧紧握着扇骨。他看着下方如同无头苍蝇般奔逃的人群,看着楚骄阳悍不畏死地冲入火场救人,看着林峭寒打开门户疏通人流,看着刑彻的亲卫组织取水……他冷漠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终,如同淬了毒的针,落在了二楼赵德昌那具焦黑扭曲、死状凄惨的尸体上。
“废物!”他薄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愠怒。他身旁的心腹同样脸色难看,低声道:“大人,赵侍郎死了,太子那边……”
韩轲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更加幽深阴鸷,死死盯着那具尸体,仿佛在看着一件极其碍眼又极其麻烦的垃圾。浓烟升腾,模糊了他温雅的面容,只剩下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曲狸藏身在一楼大堂一根被火焰燎得焦黑的巨大圆柱之后,浓烟是最好的掩护。
她紧紧攥着袖袋里那枚染血的令牌,冰冷的触感和残留的血腥气让她浑身发冷。
眼前疯狂舞动的火舌、人们绝望的哭嚎、皮肉烧焦的恶臭……这一切与三年前百花谷那场灭顶之灾的记忆碎片疯狂地重叠、撕扯!
同样是突如其来的大火!同样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同样是……刻骨铭心的死亡气息!
师父临死前将她推入寒潭时那悲怆决绝的眼神……同门师姐妹在火海中凄厉的惨叫……谷中千年药圃被付之一炬的焦臭……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在烈焰中扭曲、消失……
“呃……”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狠狠刺入太阳穴,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沉沦!不能倒下!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目光透过浓烟的缝隙,她强迫自己看向混乱的现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焦糊味和燃烧的木头气味,但在她这个顶尖调香师的敏锐感知中,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对致命的熟悉气息——琉石粉燃烧后特有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
琉石粉!制作火药的禁物!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香引里?怎么会出现在这红袖招?!
她百思不得其解,望着那四分五裂的赵德昌尸体,回忆起白日赵德昌来找自己,一脸□□让人作呕,好在她话术高明又哄又骗把人赶走了。
只是临走前,那赵德昌在屋子里放了个盒子说让她别碰——谁要碰他的东西!曲狸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愿。
那盒子……侍女春怡的话在耳边响起:“姑娘,这香引的盒子是哪个?”
莫非……曲狸浑身一颤,似乎明白了其中的误会,只觉得万分头疼,她本想安安稳稳赚赎身钱。
怎感觉被牵入了什么了不得的是非?那赵德昌鸨母说身份大的吓人!是京城来的贵客!
贵客来花楼带火药作甚,而且,曲狸悄悄望了眼楼上仍然镇定自若,面带微笑的韩轲,蹙眉思忖。
此人身份更是神秘,来意更是莫名。
不过,握着月牙令牌,曲狸忽的有了些别的想法。就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悄然滋生。
曲狸后退几步,缩进一个视野盲区,快速把令牌藏好,然后又半倒在一边,娇声假咳。
在刑彻亲卫和楚骄阳、林峭寒等人的努力下,火势终于得到控制,但一楼大半已经变成了废墟。
好在没有宾客死亡,他们相互搀扶着,惊魂未定地聚集在外头空地,呜咽声和呻吟声不绝于耳。
刑彻高大的身影踩着焦炭和污水,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赵德昌那具焦黑扭曲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不顾污秽,仔细查看了一下尸体腰间残破的锦袍下隐约露出的鱼袋纹饰,又翻看了一下尸体腰间一块未被完全烧毁的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赵德昌!”他猛地站起身,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吏部侍郎赵德昌!”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扫向四周,最终,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牢牢钉在了躲在焦黑柱子后、正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如纸的曲狸身上!
“是你!”刑彻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他抬手指向曲狸,“调香之人!过来!本将有话问你!”
他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军人特有的铁血。
他身后的亲卫立刻上前几步,呈合围之势,堵住了曲狸可能的退路。
曲狸心中警铃大作!城主刑彻霸道之名早有耳闻,被这煞神盯上,绝非好事!
她面上瞬间堆砌起极致的惊恐和无助,身体如风雨下的娇花般瑟瑟发抖,脚步踉跄着向后退,仿佛被刑彻的气势吓破了胆,口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城主,奴家,奴家什么也不知道啊……”
声音娇弱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足以激起任何铁汉的保护欲。
就在她“惊慌失措”后退之时,脚下似乎被一块烧焦的木头绊了一下,惊呼一声,身体软软地朝旁边倒去!
面纱被风吹去,不染纤尘的昳丽容颜如含苞待放的花刹那盛开,绽放在众人眼前。
在废墟上盛开的花,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叹。
而她倒下的方向,恰好正是刚刚救完人、正气喘吁吁站在一旁、满脸烟灰汗水的楚骄阳!
楚骄阳下意识地张开双臂,那带着奇异幽香的娇躯便不偏不倚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满是汗水和烟尘的怀里。
温香软玉满怀,一股清冽又带着一丝暖甜的奇异体香瞬间冲入鼻端,楚骄阳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脱口而出:“你好香啊。”
楚骄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茫然无措地举着,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小脸、微微颤抖的长睫,还有那沾染了烟灰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一股强烈的保护欲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笨拙地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护住,抬头对着步步紧逼的刑彻,梗着脖子大声道:“将军!这位姑娘只是调香献艺!她也是受害者!你看她吓成这样!此事定有蹊跷!”
林峭寒也快步走了过来。他清冷的眸光扫过楚骄阳怀中昏迷般柔弱无助的曲狸,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认出了赵德昌的身份——正是那个约定好取物后相见的京中使者!
使者死了,他要取回的东西……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心沉了下去。
“刑将军,”林峭寒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劝阻的意味,他对着刑彻抱拳,“此女确是红袖招调香师,众目睽睽之下献艺,香炉爆炸,她首当其冲,能活命已是万幸。赵大人身份贵重,暴毙于此,非同小可。但此刻她惊吓过度,神志不清,强行逼问,恐难有实言。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和一片废墟,“先行安置幸存者,清理现场,再寻仵作详验赵大人遗体,查找爆炸根源。待此女稍定,再行问询不迟。”
刑彻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楚骄阳和林峭寒脸上刮过,最后又落回楚骄阳怀中那“昏迷”的女子身上。
楚骄阳那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林峭寒那清光门高徒身份带来的分量,以及赵德昌身份暴露带来的复杂局面……诸多因素在他脑中飞快权衡。
他眼中的杀意和逼迫稍稍收敛,但探究和怀疑却丝毫未减。一个调香的花魁,竟能同时让清光门高徒和这个看起来不简单的草莽青年为其说话?
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林峭寒的提议,但眼神依旧死死锁着曲狸,如同盯着一只随时可能挣脱的猎物。
曲狸紧闭着双眼,将脸深深埋在楚骄阳那沾满汗水和烟灰、却散发着蓬勃热力的衣襟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对峙,以及刑彻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目光。恐惧和柔弱是她此刻最好的盔甲。她需要时间,需要喘息之机,需要弄清楚袖中这枚令牌的真正含义和那场爆炸背后致命的阴谋!
然而,就在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一丝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毒蛇窥视的冰冷感觉,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借着在楚骄阳怀中极其微小的角度调整,她紧闭的眼睑微微掀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目光穿过楚骄阳臂弯的缝隙,如同最隐秘的探针,射向那混乱废墟的边缘,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一身浅青儒衫的韩轲不知何时已悄然下楼,正静静地站着。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润笑意,也没有了方才的愠怒,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他手中那把玉骨折扇,不知何时已重新展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动着,扇面上似乎绘着几竿疏竹,在残留的火光映照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清冷。
他的目光,正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焦黑的断木残垣,精准地、玩味地、如同欣赏一件有趣玩物般,落在她——曲狸的身上。
四目,隔着混乱的废墟与弥漫的硝烟,极其短暂地、无声地相撞。
曲狸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