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冠多误身》徵昭

90、暗阁 等臂上攒满

　　篝火和洞穴，似乎亘古以来就适合讲故事。

　　她好像被点燃了一点倾诉的欲望，却不急，垂下头拿棍子扒拉篝火，翻出一堆黑乎乎的灰烬团块来，扑鼻而来烟熏过的木头味道，隐有一丝甜。

　　那些黑团骨碌碌地被拨到秦空谷面前，他疑心地细看，外壳烧得焦糊，却炸开了几道裂痕，里头还有光滑坚硬的物什，他低头一闻，那股烟熏木头的甜味就是从里头散发的——原来是没剥壳的山栗子。

　　青蘋道：“你剥栗子，我讲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她在风雪里，跟在李青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路道歉，一路告别。

　　但李青阳脸上很淡，他并不因她表露离开的坚决而愤怒，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

　　青蘋一开始为之惴惴难安，可转而又想，她再不会因为愧疚留下来了。

　　天明前，她一定就赶回到徐回身边，给他治伤。

　　或许话说开了，他们也不必逃亡。

　　徐回可以跟着她回到药王谷，一边静养，一边修葺那间竹林溪舍。行医采药，教养弟子，从此不闻世外风波。

　　“可你还是没回来。”

　　秦空谷偏要横插一嘴，鼻腔里哼了一声，“世间论迹不论心。焉知不是你后悔了，现下编故事骗人，顺便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青蘋说：“我骗你做什么？”

　　他道：“骗我，好叫我心软，带你去找师父。”

　　“你为何不愿我见他？不是想我忏悔么，想看我受惩罚吗？”青蘋微微一笑，“假使不在你师父面前伏诛，那不太解气吧？”

　　秦空谷怒道：“……你，你是坏女人，手段心眼多得很，你就是吃定了我师父，知道他心肠软，定会一次次原谅你，才敢去找他！我不能让你再祸害他了！”

　　“啊？”她似是而非地惊讶，“在你心里，你师父这么狗皮膏药啊？”

　　“你才是狗皮膏药，是你贴的他！”

　　秦空谷马上回护，青蘋笑吟吟的模样好似在发光一样，晃得他眼晕，他又沮丧又羞愤，又拔了剑出来，只是这回没架她脖子上，倒架自己脖子上了。

　　他红着脸咬牙：“再听你拿我师父玩笑，我就死！”

　　“好，我不说了。我是狗皮膏药行了吧，我就想贴他，”青蘋倏而话音一转，“你这么维护他，几时拜的师？做了他多久的弟子？我以前怎么不记得有你这号人物？”

　　“……你们出事之前的半年，”时间短得他有点不好意思，马上找补，“可师父没收我的时候就很照拂我，总会指点。多少寒山弟子都梦寐以求能入他门下！我、我本来是不希冀的……总而言之，我无父无母，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后头的话褪了怯意，倒有坚定剖白的意思。

　　青蘋却没有了声音，她的脸低了下去，若在遐思，另有怅然。

　　秦空谷心中突然犯起嘀咕，不由自主地反省起自己是否说得太过分，只检点了几句话，刹那又醒悟过来——明明过分的是这女人吧！怎么反思的是他？

　　奈何她眉目含忧的样子，颇叫人不忍。

　　他捡了剥好的一枚栗子扔进她怀里，像打水漂似的，“喂……你怎么不讲了，编不下去了？”

　　她双手捧接住了，又是微微一笑，只这回难掩勉强：“没有。我也是这样想……所以，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秦空谷说：“什么意思？”

　　“……那时，我已经想逃了，甚至连师父也不想见，我隐隐有一种预感，他如此淡然，只因为料定我师父一定会改变什么，而我……没有拂逆师父的勇气。

　　可这时，人群中走出了我师父。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师父，素手观音白芷……她还是那样慈悲温柔，任何人见了她那样的含笑着招一招手，都会走上前去。

　　我走过去，她没有骂我，只抱住我说，蘋儿，你怎忍舍我而去？夫君不要，难道师父也不要了么？徐回非你良配，你最后还是要回到我们身边，一如以前。

　　我当时觉得她话中的‘你们’，十分奇怪，但她一味垂泪伤心，我正急于辩解。我说，她养育了我近二十年，就算要我的命也给得。只是，就算是师父，也不能改易我的心意……我要徐回，我也要师父，倘若不得两全，我情愿死。”

　　她是有些要挟的意思在的。

　　她想，那样疼爱她的师父，拥她入怀，菩萨垂眉般无限怜爱，又不是那些话本子里冥顽不灵维护礼教的父母，怎会情愿看着她伤心去死，也要站在李青阳那边呢？

　　白芷捧着她脸的手指却倏然一顿，突然用力，力道大得惊人——将青蘋脑袋按在自己的心口。

　　青蘋不由自主地抵触挣扎，却听见白芷的胸膛里并没有跳动的声音，反而窸窣地摩挲，仿佛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被风吹过，聒噪地响叶。

　　“蘋儿啊，你真是伤到师父的心了，”她极失望，“没有你，师父和死有什么分别？你要离开师父，和叫师父去死，有什么分别？”

　　一阵深浓的香味漫上来，辨不出草药，只是烈到极致的百花香，叫人窒息。

　　青蘋晕过去和醒来时，听见的都是同一句话。

　　白芷说：“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蘋儿，你就是我的命。”

　　听到此处。

　　秦空谷只觉一股阴风在洞穴里来回地蹿，浑身寒毛都竖立起来。

　　他难免想到青蘋遭受了和徐回一样的家法：“所以，白芷把你带回了药王谷关起来……？”

　　“不。”

　　青蘋摇头，“他们……把我带回了京城的宁王府，锁在暗阁中。”

　　第一个晚上，李青阳提灯而来，拿出一把雕着乌紫色的匕首，剜开了她的心口。

　　他说：“别怕，青蘋。”

　　她没有挣扎，只惊讶于身体竟不知疼痛，且被他剜开的洞口，里头不是淋漓的血肉，却伸出了金色的枝叶，只是太纤细，仿佛鱼缸中的水草。

　　她记得这是昏迷在虚无中，看见身体里长出的东西，一时恍惚。

　　他剪去了一段枝蔓，收入肉色的玉匣中，回头又为她缝上伤口，很笨拙的技术，缝得歪歪扭扭，好似有人新教的，他一时气馁生怒，似个脾气暴躁的孩子，由于摆弄不好漏了棉花的布娃娃，索性将那些缝线全拆开了，泄愤。

　　青蘋虽然感觉不到痛，却觉得惨不忍睹：“你不如杀了我好了。”

　　“舍不得。”他很用力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渐渐低下去，“姐姐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为什么李青阳突然开始喊她青蘋了，而不再追着她喊姐姐？

　　刹那间她顿悟。

　　“早该想到，”她的头被李青阳摁住，被迫低了下去，“我明明不记得救过你，你却偏要说我救过，要以身相许……我明明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偏要喊我姐姐……你一直想的姐姐，喊得的姐姐，其实，一直是我师父吧？”

　　她觉得荒谬至极，但又萌生了一丝希望：“倘若当年是你认错了人，那如今你们在一起不就好了？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我可以成全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能成全成全我？！”

　　“不行的，青蘋，不行的。”

　　李青阳摇头，他好像突然泄了气，箍她在怀里，胡乱地蹭她的脸，一如以前，“ 姐姐的身体太糟糕了……你不知道，哈，我忘了。你们是同气连枝，相依为命的一对啊，可你师父的身体，比你糟糕多了。

　　“姐姐说，她的身体要败坏了，我不能得到她，但我可以得到你。

　　“只要我看好你，照顾你，她也能活得更久一点，有更多的时日去找新的出路。”

　　青蘋平生第一次听不懂人话。

　　“你……”她甚至觉得可笑，“你在说什么？”

　　李青阳说：“你的绝脉并非天生的，是一种蛊术。其实巫蛮之战后，有许多人都和你一样，命不久矣，比如我父亲。你师父也是其中之一。我父亲拥有建木沉香，才能抵御十数年蛊毒，你可想过，你师父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当年药王谷石室之试以‘活死人，肉白骨’作题，姐姐出走后，听闻巫蛮有关死而复生的奇术传闻，她发现，是巫蛮王族持有一种双生禁蛊，可使将死之人的魂灵分裂为两半，一半存于原主身体，另一半寄种他人肉身……就好像一株要开尽的花枝，扦插在另一株新生的枝茎上反而得以存活，他们将共享同样的根系，汲取同一片土壤。彼时机缘巧合——”

　　她想起了那些虚无中的根须，那棵吸附经脉的根系，原来通向的另一具身体。

　　声音微微地发颤：“我的经脉，另一端……是她……？”

　　他突然掰起她的脸，迫使她仰望，威胁般的劝告：“青蘋，你不能怨姐姐。她也是迫不得已。再退一步，倘若不是她，你早就死在巫蛮城破的那一天了！”

　　“你是她的命根，你要离开她的眼底，岂不是要她的命？”

　　李青阳将她的手脚重新束起来，看她万念俱灰的冷淡眼神，又有些不满意似的，拿手掩上了她的眼皮：“青蘋，别这么看我。你自己不也说，愿意把命也给她么？”

　　白芷养育了她十八年。

　　即便是有私心，即便是有利用，她一想起那些相依相偎的岁月，毫无恨意，只觉浑身难受得提不起一丝气力。

　　她看作母亲的人，看作师父的人，却一直在寄生她，并要为自己的延续继续霸占她的余生。

　　给了白芷的，好似不止是她的命，还有她的一切。

　　白芷好似很需要她胸口长出来的枝叶，每隔一旬，李青阳就会来采摘。

　　大概李青阳来了十次后，给她送饭换药的婢女，无意间透露了王府即将举行婚礼的消息。

　　那婢女以前是见过她的，不像其他人，只记得王府后院藏了一个深居简出的药王谷女子。

　　她偷偷同青蘋说：“姑娘莫要伤心，小王爷虽然生气将你关了起来，可已经向圣上请旨，要娶你做正室呢！”

　　秦空谷咋舌，不由打断：“他爱着你师父，最后却还是娶了你？”

　　青蘋淡然一笑：“婚书上是我的名字，你猜猜为什么我在这里？”

　　“他要娶‘青蘋’，不能娶‘青蘋’的师父白芷，否则天下哗然，药王谷断断不能接受。所以我的师父，如今正以我的身份活着。”

　　而她在不见天日的暗阁里，用指甲在手臂上刻下血痕。

　　一道代表李青阳来过一次。

　　等臂上攒满十八道血痕的时候，十八年养育之恩还尽。

　　她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