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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苟延残喘 昏黄天光在 ...
上臂三寸处,挑针挖下。
臂上的肉被剜破,却没有出血,只渗出了一些粉红的水,泛着乳浊,仿佛漆树的汁液。
挑针逐渐往深处探去,针尖传来被什么东西弹动一下的触感,随即停顿。
青蘋迅速抬头看了一眼接受治疗的病人。
正是先前松家岩走失的女孩儿花妮,挑针移动的时候,她根本感觉不到痛楚,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脸颊烧得潮红,额头直冒热气,忽而一阵一阵地挣着束缚,想跳起来。
旁边的父母泣不成声。
青蘋感觉头皮发麻。
她是个没有父母的人,从来很怕看到这种情景,多看别人父母的眼泪一眼,难免被浸润。
因而以前也有些抗拒学医。
她马上说:“找到了。”
转而换了一把镊钳,至抵肌下一寸,将那活物拔了出来,甩在托盘上,仍在扭动。
那东西似一团紫色的血管或肌肉之类的东西,互相缠绕打成一个圆团,随着见了天光,也渐渐不动了。
只那一刹,花妮忽地褪了烧,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异样的力道,瘫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在旁边帮忙捧盘的红花,盯着盘中的东西不可思议:“这是什么?是瘤?是疽?怎么还会动。”
青蘋盯了一会儿:“是蛊。”
缠结的血肉,和一株纤细的幼藤,忽然在她的脑海里重叠了起来。
红花跟着青蘋出来,这位师叔一改先前倦怠无力的样子,忽而走路生风。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拿完蜂蜜回来,屋子里是一脸寒霜的辛决明,后面跟着唯唯诺诺的师父。
重泽说:“她就是小孩儿,不懂事,反正青蘋也不闹着去,如今心思沉淀下来了,要留谷里照料病人也挺好的,正巧缺个帮手,叫红花跟着,师尊……如何?”
辛决明点了头。
重泽就跟她说,多做,少问,少提先前帮师叔喂药的事。
红花再是小孩儿,也知道先头有事了。
她隐隐有一种帮凶的愧疚感,捧着托盘,眼睛只盯着路,不敢抬头看前头莲青色的背影。
直到进了一间颇暗的小屋,青蘋让她将托盘放下,点了油灯。
灯火亮起的刹那,她看见一侧已落座了辛决明师徒二人,两人看见青蘋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别过了目光,落到对面的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披发文身,原本神情傲慢,却在目光落到托盘上的一霎变了脸色。
青蘋拉了一张交椅,坐在案前:“藤蛊,对不对?”
她说的巫蛮语。
抓住的几个娑罗教众里,只有一个人非常死硬,假装自己不会说汉话,打死不开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一定也知道怎么解,就和於菟一样。”
女人冷笑了一下:“你们向来自视甚高,求人也傲慢。是,我是有藤蛊的解法,又怎样?只要我不解,那些汉人都要给我陪葬,很是划算。”
青蘋摘下了脖颈上的建木沉香,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在娑罗女子眼中落下惊异。
她马上挣扎起来:“你怎会有巫蛮圣物!”
青蘋淡淡道:“我见过你们圣女。”
随即沉默。
任由女人不断地质问,猜测,尝试激怒。
一豆幽光被她的唾沫星子吹得直闪。
她发现无论如何,对面的几个人都无动于衷,最后冷笑:“你根本没见过圣女。巫蛮已灭国十几载,圣物被偷盗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想骗我套话罢了!”
青蘋也笑了一下,努力回想着记忆里的那幅画卷,拼凑着真假各半的话:“见过呢,是在去年的京城,很美丽健硕的女人,身上似开了一株藤花,浓墨重彩,眼神似虎豹一般。”
“真没想到,她能活到现在。”
女人瞬间呆若木鸡。
她没有反驳话中的任何要点。
那就意味着,那位巫蛮圣女本人,去年真的在京城出现过,恰是自己见过的画中人。
……那关于娑罗教中,圣女死而复生的故事,难道是真的?
人死真能复生吗?
辛决明看出那女子有些崩溃,出声提醒青蘋:“蘋儿,问她为什么要给无辜百姓下蛊,有什么阴谋?”
青蘋看了他一眼,辛决明又尴尬目移。
她脖颈上的沉香珠晃了晃:“我为什么会说巫蛮话,为什么知道这是蛊,你一定很想知道。”
“不过现在你应该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末罗要打着圣女的旗号骗你们吧?”
女子变了脸色:“怎么可能!你一定……骗人……”
她的气势沉进了一双平静无澜的眼眸:“这样,我允许你先问。”
女人有些犹豫,她本该沉默,却被一串措不及防的惊骇击打,以至于开始被引导着开口:“你是谁?”
“我就是圣女。”
女人大怒:“死丫头,你耍我!”
青蘋拨弄着沉香珠,淡声:“我在洼月山飨食十万亡魂,好容易招徕至京畿复仇,差一点就要贼皇帝的命,偏被你们搅合了。”
她在京城的时候,被这位巫蛮圣女一阵好骗,差点被包进故事里成了巫蛮复仇的一把刀。
却也因为这个让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巫蛮遗孤的故事,终于能把在西岳一带活跃的娑罗教众哄了进去。
“你……”女声已然发颤。
或许有人会知道,那个活物是巫蛮罕见的藤蛊,也有人知道皇帝被巫蛮余孽行刺,也有人能发现洼月山的古战场里有人起了招魂蛊阵。
但怎么能有人能将一切都联系起来,完整地推演出圣女复仇的计划呢?
除非她就是圣女本身。
对于国破家亡的巫蛮人来说,圣女既是复仇的旗帜,也是失去已久的精神归宿。
对面的声音变得悲悯,一如她相信的圣女般慈悲:“末罗背叛了我。她做了什么,你可以只告诉我一人。”
从京城出来以后,青蘋一路也在打听那位巫蛮圣女的消息,却只捞得到只言片语。
除了皇帝大举征伐的史书一笔,这个蕞尔小国并没有在大魏留下更多风俗人情的记录。
但她观察了一下所有遇到的巫蛮女子,身上都有藤花纹身。
藤,在以换魂禁术招致怀璧之罪的巫蛮,必然有很特别的意义。
女人说:“圣女息怒,末罗说,您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了多久,再经不起禁术折腾,得寻求一种新的换魂之法。”
青蘋目光一凝。
“圣女……?您,还记得藤蛊原先的用途吧?”女人突然试探。
她当然不知道。
但末罗在病人身上实验用的藤蛊,显然和於菟对她用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於菟的显然无害很多,青蘋并没有产生躁狂疯癫的症状。必然是末罗后面根据藤蛊原先的性状进行了改造,以求实现换魂的方法。
女人这是又起疑了,可话不能被对方反牵住走。
青蘋嗯了一声:“藤蛊可吸人精元,依附凝练,用来换魂,倒算是她聪明一回——你们进行得如何?倘若真成了,倒能将功折罪。”
藤蛊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她点了一个很浅显的作用。
“并没有。”女人终于放心了,她有些为难地顿了一下,“想要代替原本的换魂之法,本就很难,末罗还非要一男一女做配。”
“什么样的花钵养什么样的花。男女很不一样,就像给花草挪根一样,花下的土不对了,一换就出事,一换就出事。末罗改造的藤蛊只能将他们的一部分魂魄吸收,但一离了血肉就会散掉,只留一息。可末罗强行要种到另一个人身上,被种的人就失了神智,我们只能靠蛊丝勉强操控他们行动。”
这种逆天而行,违背伦常的事,她明明该嫌恶。
却越听越陷入一种梦寐般的向往。
可女人摇头:“做出这样的傀儡有什么用?还不及蛊虫灵活。”
掩上柴门,青蘋将方才情状都跟辛决明二人说清,隐去了伪装圣女的事。
辛决明凝了眉:“这和夺舍有什么分别?逆天而行,终不长久。”
青蘋要走,却又被叫住。
“蘋儿。你若想去荆州,可回去收拾行装,我们过三日就要出发了。”
“不要。”
重泽以为她赌气,走上前:“师妹行李也不多,留在谷里的衣物一直都是我在打理,我回去帮她收拾!”
青蘋说:“师伯,我知道你怕我感情用事,怕我又似三年前一般,丢人丢遍整个江湖。”
她话说得直,辛决明抬不起来脸。
三年前青蘋在寒山叩门,成了整个江湖的笑柄。
消息传到药王谷,他陪白芷上山把青蘋背回来。人人都说她给药谷蒙羞。可她是白芷唯一的徒儿,又打小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哪里会引以为耻呢?
都只怨徐回决绝薄情。
间杂着暗暗的心惊。他也没想到,那句枯木逢桃花,多年前云房真人批的谶语,竟然应验在了真人徒弟身上。
当年他在旁边听着,不屑一顾。
少年谁不吃些儿女情上的苦头?求而不得,日子还是要过的。
就像他对白芷的心意,几十年的昭然,对青蘋爱屋及乌的照顾,谁看不出来。
但也只能无可奈何,默默然。
却没想到这一笔桃花煞,写在青蘋的命里,却勾带出那般浓烈的嗔痴。
他叹了口气:“师伯错了,蘋儿,是师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如今长大了,清醒了许多,定不会再犯糊涂事。管旁人多嘴做什么?还是寻你师父要紧。”
“可师伯没有看错我。”
“其实,我和师兄回来路上,和他碰见过。”
她心中钝钝的疼,澹荡水波一样晕开。
“我不是个很有出息的人,见了他,心中还是动荡。你们担心是对的,我想,我还是不要见得好。”
辛决明见她想得清楚,直到三日后带着弟子离开,都没有再说什么。
只有重泽,被留下来照看青蘋,每天落日余晖里,都在竹林乱晃,反复试探。
“真不去?咱们现在启程,追上还来得及。”
“我拿过一回第一,夙愿已了,再去那做什么?”青蘋破自己指尖一滴血,浸润一株藤蛊根苗。
蜷缩的藤苗迅速吸饱,舒展开来。
手指蓦然被握住,抬头是重泽惊怒的眼睛:“你在干什么!”
“我……好奇。”她反问,“师兄,你不好奇吗?我们这一行,毕生与木石为伍,但竟有一种植物可以起到交换魂灵的功效,甚至还有逆天的……”
重泽打断:“你是想研究它,依托它,做到活死人,肉白骨。你不会想步香附子后尘吧?”
青蘋沉默。
自从听到末罗的实验,她突然意识到那位圣女其实陷入的境况和她很像。
都是命在旦夕,都是逆天而行地活着。
她很想知道对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是当年其实假死,实际和她一样靠着天材地宝续命,苟延残喘?
还是如辛决明等人认为的,启用换魂禁术,实则是夺舍了他人?
这株特别的藤,都令她梦寐的颠倒神魂,想不断地试验和探究,它与生死,与精血的关系。
青蘋说:“我不害人,我拿自己试。”
重泽一巴掌把桌上装着藤蛊的盒子拍飞:“那更不行!”
“你清醒一点!又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能用这种邪门歪道!”
她愠了些气:“不是走投无路吗?”
伸出手腕,递到重泽面前:“师兄,你给我号脉,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重泽没有搭上去,背过了身,声音生了涩意:“等月相昙花拿回来……你会好起来的。”
青蘋说:“药谷武学式微成这个样子,拿什么和别人比?又去求寒山,去求徐回帮忙吗?”
“就算他夺得魁首,送我,我宁可死。”
她走到深浓的夕雾里,去捡回藤蛊。
重泽追逐的脚步声逐渐停了,只有她一个人踩碎枯黄的竹衣竹叶的声音。
河谷竹林总是四季翠微,但一竿青翠下,地面早已是上一季的落叶枯枝了。
为何草木山川可以枯荣交替,生生不息,可她只能一日渐一日的凋敝?
她看见那株紫色的藤苗,落在一从新竹的笋壳堆里,已散开了藤枝,尝试着往泥下扎根了。
令人艳羡的生命力。
她蹲下去捡,有些难过,不免顺便将脸埋在膝间,久了,有点站不起来。
过了很一会儿,夕光黯淡了,她想站起来,忽而听见一两声马蹄迫近,心尖一悸。
昏黄天光在雾里勾出来人身影,骏马英姿,然后是一声: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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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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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