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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见莲冠 那朵数年前 ...

  •   乍在耳畔响起的男声,与心中不期而至的残影一瞬重合,翁然震响。却似不从外而来,而是自她心源——原来一直将桀骜戏谑的少年盘过千万回,谁晓得心外的故人音早被岁月畸变,染上陌生的沉稳。这种落差让她周身起了一阵奇异的寒颤,不愿抬头。

      是徐回。

      无法侥幸,确是徐回。

      当时听到寒山道,她就有一种不幸的预感,寒山转攻剑武百年,至于今朝此代,哪还有第二个傻子似他一样痴学道法十几载?

      但其实哪有什么预感,都是她十几年和这个宗门纠缠不清,了若指掌的判断。

      记忆被割开一道豁口,封存的寒山雪风凛冽地涌出,以愤怒,以伤感,以错愕将她吹得睁不开眼。

      不等她缓过劲来,一枚崭新而陌生的灵签,被布满剑茧的手递送到她眼睫下。

      比起地上散乱的厚重木签,这通体牙白的更像一根玩乐的酒筹。

      上面镌着一句古人诗,唯在此时被赋予了一种谶语的意味:

      梦里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

      青蘋不由抬眼,却撞见他仿佛垂悯的眼神。

      那朵数年前看旧的莲华玉冠,已从苍青未敷之态,换成一盏满开的冰白。

      莲冠之下,长眉朗星如昨,脱去豪侠狂气,道衣飞云,鹤氅如雪,业已不是她所熟悉的剑道弟子劲装,革腕不再,广袖曳地,身上常年不离身的三剑也不在了,只有一支青陵玉柄拂尘悬搁腕间。

      竟真生出与天地长生的仙姿意魄,如无俗念,如忘前尘。

      他甚至见青蘋缄默不语,问:“不要了么?以前,不是最想要这个?”

      他竟像个重逢老友,没有一点撞见她该有的窘迫与尴尬。

      那她先前内心的仓惶无措算什么?

      算她当年在寒山道的山门前把脑子冻坏了?

      竟然在操心万一撞见他眼里未灭的旧情,当如何是好。

      青蘋嘴角难得扯了一丝笑,却好似冰溪初融,愈发冷了:“以前我命为天地所弃,求告神佛,百问无解,可还是活到了现在——可见云房真人卜卦也有不灵的时候。徐道长,既然枯木谶对我已经没有意义,现在给我一支签,即便出自你这位国师之手,是不是也有点贼去了才关门的意思?”

      一声冷哼,像冻伤的花从凌霄枝头,坠砸在地,一大朵艳色冰凉,令在场的人无不心惊。

      罕见的凌厉,让裴猗兰都察觉到了,一时噤若寒蝉,不敢插话。

      她好似第一次认识青蘋,像看匠人为她当面剖璞玉,削去一角,露出苍青。

      可显然徐回没有,他上下完完整整地打量这个奇迹:“是了,你真的还活着。”

      他眼睛里突然扬起的笑意,终于点燃了青蘋。

      她接过那根签,起身问:“徐道长,今秋长安多雨,旧伤可还会疼?”

      这句话倒让徐回动容,他的声音突然低缓,陷进了往事里:“是说哪道伤呢,阿蘋?以前你的医术也不大通,总落下许多根,别的也罢,每逢风雪,我的右肩——啊——”

      裴猗兰正竖起耳朵听故事,就听见那柔和的男声突然直转高昂。

      众道官只见裴家携来的紫衣女子,将那根徐回常怀袖中的灵签抵在他肩上一处,纤纤素指缓缓转动,神色淡然得仿佛在与他针灸一般。徐回也硬气,除却刚开始被出其不意得一下吃痛,现在也是叫也不喊,只些微地嘶声,玉面苍白地望着故人,只等她解气尽兴。

      可她的怨恨太长太久,徐回已经面如金纸。

      周围道士终于忍不住上前挪了一步:“这位善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啊!莫说神明,明日徐道长还要觐见圣上,这——”

      她收手,将那签一掷,盯紧了徐回:

      “当年不是早就告诉过?留病根,故意的。”

      终南观离城半远,一般人家来打醮,一通法事结束,紧赶慢赶,城门也多半落了匙,都得小住一晚才能回京。

      经此一事,终南观很难住得,裴小娘子贪玩,不肯赶路回家,软磨硬泡在五里亭的驿馆歇下。

      傍晚又下起了雨,仆婢用时疫吓唬她,让她乖乖在客房里待好,不许乱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似约定俗成,不能在黄昏时刻走进雨雾里,仿佛淋了雨就会得诡异的时疾一样。

      但这种未被医家论证——起码没被太医院肯定的说法,往往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威慑。

      就连胆大包天的裴相千金也尊重了一下,万一是真的呢,算了算了。

      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

      往上望,逐渐西沉的残阳,将城郭外混沌的雨云染出形色来。在沉沉黑云下,像一头黄沙做的兽,豹的脊,狮的头,伏脊抻背,随时向京师扑去。

      往下看,四合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似因雨水多的缘故,焦黄泛黑的落叶早早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雨落在上面,嗒嗒极响。只剩光秃而笔直的树干,孤零零地矗着。

      也不是,树下站着青蘋,她身纤瘦弱,却也站得孤直,只看着被雨泡得发黑的树叶,若有所思。

      她会后悔,把那根看起来还蛮贵的玉签丢了吗?

      显然不是,当时那根签擦着徐道长的耳朵过去,把功德箱钉出了第二个可供钱币进出的口子。

      裴猗兰想,她一定是话本里那种用暗器的好手。

      还是在想今秋时疫如何得解?

      好像她也不是无私奉献的人——否则早把那颗什么珠,给吴医令了。

      裴猗兰抓耳挠腮,像看一本只有中间残页的书,偏偏最勾她的几页给她看着了。

      青蘋闭眼,深吸一口气。

      轻轻扬过面颊的风很弱,雨丝也拂不进屋檐。

      但她仍然可以闻到,风雨里,土腥气下,有一种花香极淡,似菊微苦,似兰清远。

      莫名熟悉。

      “青蘋姐!”脆生生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猗兰正在二楼挥手,朝她大喊:“枯木谶是什么?”

      回敬的摇头一笑,早脱去了前遭的冷冽尖锐,仍是她在王府那副似块石雕,如她顺从时,便觉得她沉静从容,当以沉默对峙,难免觉得她真是硬的像块石头。

      然后那抹被雨润得微湿的紫影,轻盈地转进回廊。

      果真如徐回所说,守口如瓶。

      裴猗兰对徐回的出现是不大满意的,他长得这般仙风道骨,应该比青蘋更不近人情,最好二人横眉冷对,在青蘋掷签的时候,他空手夺过,然后二人大打出手,报菜名般喊着四字招式,一人诉怨,一人解释,最后才相逢一笑泯恩仇……

      而不是在冷若冰霜的医女面前不敢喘大气,等彼走后,气定神闲收下裴府管事相赔的一秤金子。

      这是皇帝请来当国师的得道仙长?像个可疑的江湖钱串子。

      当时裴猗兰就不买账,上前寻衅:“徐道长,你和青蘋姐是仇人吗?”

      徐回双袖合拢,阖着双眼,听到“仇人”二字,眉心的一点红痂微颤了一下,嘴角浅笑未改:“哦?善信想听旧闻,何必故使激将呢?”

      “那你为什么不躲?”被拆穿了,裴猗兰也不臊,愈发咄咄,“问心有愧咯?”

      穿殿的风吹起他的袖袂,日轨西转,午后变熟、发黄发旧的阳光笼住了他,在坦荡的光里,袖中被遮住的轮廓阴影若隐若现——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根捡回来的签,指腹极缓地摩挲着亲自镌刻的字纹。

      他笑出了声,颔首道:“贫道确心有愧。”

      裴猗兰暗中咬牙。

      要是青蘋是石头,他就是一朵棉花,打上去,无痛无痒。

      前车之鉴,他们这种人自己不想吐一个字,多半是怎么都抠不出来了。

      裴猗兰只觉无趣,转身离去。

      “不过,”徐回突然开口,“贫道想请裴小娘子帮一个忙。”

      他笑吟吟:“若裴小娘子能让阿蘋收下这根签文,兼能心平气和地听贫道为她解签——必有重谢。”

      “你不会以为讲个故事就能唬住我吧?”她有一点理解青蘋了,被道士耍着打太极,实在无名火起,她也哼了一声,“这世界上有什么报酬能让相国千金屈尊办事?”

      徐回轻轻一挥麈,向她作揖:“人情。”

      裴猗兰又气又好笑,一时想不到排揎他的酸话,只得哈了好几声气。

      徐回却很认真,也不笑了,看她的眼神竟有些怜悯:“人情重千金,易借却难赎。裴小娘子或有一日,会回心转意。”

      “你做梦吧!”现在,她宁可被一个烂尾的故事吊住,也不想让徐回称心,“青蘋姐以后一定会告诉我的。”

      徐回毫不迟疑:“她不会。”

      裴猗兰抬腿就走。

      “裴小娘子。”

      却又被徐回叫住,身后传来的声音,竟然失了那份可厌的气定神闲,像一只孤鹤盘旋,许久落定:“青蘋……她现在,可有婚配?”

      鬼使神差,她大声回答:“没有!”

      一声惊雷,劈裂混沌梦乡。

      裴相千金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打雷,只是仿佛人在有亏心事时,睡得格外浅,雷公过境,一声暴喝,就让她跳坐起来,忏悔罪愆。

      恼怒时,她对着徐回昭然若揭的期盼,回敬了一点恶意。

      为何当时她不直说青蘋是小李将军的夫人?

      预想又排除了一些潜在的恶果,于是在良心上放过了自己,却也再睡不着了。

      她在密雨轻雷中,随手抓了一件披衫,浑噩地向一楼青蘋的地字客房走去,想做个坦白。

      客房二楼的走廊明明关着窗,却灌满了冷风,烧得油膏过半的灯盏愈发明明灭灭,闪烁不尽,让朦胧的睡眼愈难视物。

      嗅觉变得格外灵敏,秋雨里的土腥味愈浓烈了,在鼻腔里反复摩擦一般,变得呛疼,她甚至感觉不像来自泥土,是来自一种更令人作呕的东西。

      刚摸索到楼梯转角,就听见穿堂的风声,嘶鸣如泣,想是楼下的门窗皆未合上,重重的木头却似轻盈书页般被风来回翻吹,撞在壁上,反复沉响。

      腥臭的源头撞进眼中,让她脑袋嗡地一下瞬间空白。

      大门洞开,一道血河从厅中蜿蜒下阶,融入雨水,血凝成酪的地方,横着一堆烂肉,曾经管教她,劝解她,惯着她,谄媚她的人,都刚开张的肉铺里的肉一样,放了血,软绵绵,被随意地堆摞成小山,像被雨水沤烂的梧桐叶堆一样,和被屠戮时流出的秽物一起臭不可闻。

      驿馆的大堂中央站着一个八尺来高的肥壮屠夫,无光的雨夜,他面目模糊,闪电划过时,只有一把剔骨尖刀和度了层油膜般的络腮胡微微地光亮。

      显然是他把这里变成了屠宰场。

      她突然对杀有了格外清晰的理解。

      那是一种剥夺人的灵魂,尊严,以致将皮囊变成肉货一样至邪至恶的事。

      她已不懂得哭,只顾着忍呕,但人腥秽气像一只手粗暴捅进她的肠胃翻覆,让她兀地弯弓如虾,强抑的污物伴随恐惧从口鼻一起喷射了出来。

      等恐惧回到这具跌坐在秽物中的身体,她的脑子才终于转动了起来。

      屠夫没有看向她。

      或许她已经被注意,但显然有一个更难忽视的目标,让他不敢分神。

      流电驰天,转瞬之间,光炬如昼,滴血的刀刃上倏然映出了一张冷若冰霜的侧脸,梢尾俱尖的眉蹙起来,就是熟悉的沉静疏离。

      青蘋捧着一个漆金匣,挡在楼梯入口,与那屠夫对峙了不知多久。

      “药王金匮?”这道格外光亮的闪电也让屠夫看清了她手中之物。

      “女娃,何必呢?就算药王来了,俺一狠心也能劈两截。”亮晃晃的刀刃遥挑了挑她的下巴,“俺们出来趟江湖的谁不挨两刀子,所以素敬你们药王谷两分,可不是因为你们多能耐!这单主和你非亲非故,只要你乖乖侧个身,俺就当没看见你这个人,咋样?”

      青蘋恍若未闻,回头对她道:“别过来。”

      屠夫被激怒,喝叫同惊雷一并响起:“臭娘们!不长眼!”

      雷来时无光,青蘋纤弱的身影转瞬被黑暗吞没。

      裴猗兰眼眶都要瞪裂了。

      只听见金石相交的声音像在她耳膜刮响一般,刺长得几近失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又见莲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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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周双更攒收_(:з」∠)_ 天呐,为什么我码字的手速不过我的CPU…… ======================================================= 新人首作,隔日更,欢迎大家指教!绝对不会弃的!如坑我长十斤肉! 预计篇幅会比较长,大家可以收藏再杀! 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