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原来是她 仿佛冻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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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嗷的一嗓子，将瞌睡的赵若冲震醒，他本就疑心病重，听得师弟说得如此，更将一切串贯起来，一拳打在墙上，恨声道：“我早就说这女人有鬼！要取人血是什么正道名医能做出来的行径？”
肯定是染了麻风，四处游荡被人嫌恶，心怀怨怼，所以伪装成江湖游医的模样，混进了镇子里！
说不定，她已然扭曲，在此地假意坐诊，是想趁机将恶疾过给他人罢了。
听刚才那声，她分明病入膏肓，虚弱无比，却还嘴硬说能治蛇毒。
蛇毒可不是寻常的跌打损伤，等闲游医都要思量犹豫一下，她却敢打包票，接了下来。
世界上真有善心至此的人？
除非，她根本是包藏祸心，想着自己要死了，也要带走几个，或将这天刑绝症传下去，让无数人和她一样痛苦！
赵若冲更加笃定了，扭头瞪了一眼徐回：“尤其是你！既然身居剑宗首席，担了协理之责，就该思虑周全才是！先前秦师弟被蛇咬，我尚且未怪罪，要是他们有个好歹，在掌门面前，我可再不会客气！”
说罢，逝星剑出鞘，提剑杀进门。
“赵师兄！”
徐回眉头一蹙，拔出回崖，亦追了上去。
霜天月冷，寒刃为光。
那疾冲的逝星未至，追赶的回崖先到，徐回反手挽剑，左手以剑鞘挡在他身前，淡声道：“师兄，宗主常嘱你凡事三思而后行，我平日敬你为人忠义，所以处处礼待，从不拿大。但如今在宗门之外，寻常人家，又是女儿，额外交代过只许一人跟进去，你怎可因捕风捉影的三言两语肆意揣度，操戈相向？
“先不说玄感他是否眼花了一瞬，他也只是今天才知道有麻风这一病症，那告诉他的老太爷都没认出来，亲自放行，他就认出来了？”
说罢，瞥了玄感了一眼。
清风淡然，没有丝毫埋怨，吹平毛躁，反而叫玄感心虚起来，开始反思，一想到自己把三分揣测当了真，嚷起来，又开始后怕。
毕竟若冲师兄是疾恶如仇的性子，倘若真被他说得当场来个快意恩仇，结果错害了好人。
玄感后背冷汗涔涔，只觉得徐回的目光更沉重了，再接不住，低下头去。
赵若冲哼了一声，剑却收了回来。
剑鞘方合，正屋里一声惨叫直冲云霄，惊得屋后鸦群振翅飞起，遮云蔽月，留下森森枯树，丛丛剪影。
不待赵若冲兴师问罪，徐回直接旋身撞开大门。
跌坐的陈静笃脸色煞白，一见徐回冲进来连忙爬起来，拽住他的袖子：“师兄，她，她她——”
赵若冲追进来，趁徐回被牵制住，先一步上前，提灯照见里头情形。
从门口开始，迤逦出了一个扭曲成“之”字的连滚带爬的人形行迹，和陈静笃的衣袍一样未沾血污。
行迹的终点，是被各类草药簇拥的诊疗床榻，躺在上面的秦空谷，脸色仍然虚白，因中毒而虚浮的黑灰色泽却消散了。
在床榻之侧，一名青衣女子颓然坠地，像一株坍塌的苍青藤萝，一顶幂篱，扣遮了她的脸，仿佛是昏迷前最后竭尽全力地阻拦，不教他人窥见自己容貌，或是身份。
他用剑尖挑开最后的谜底。
那厢陈静笃安静下来，转头看到赵若冲的剑探了上去，急道：“赵师兄——她是好人——但是——”
但是，她突然的异变实在太可怖了！
那声惊叫也算是情有可原，目及之处，裸露的皮肤苍白，泛着枯萎死气，而所有的生机都被皮肤下膨起如根瘤般的东西吸收了，好似是寄生藤蔓的种子散落到她的身体里，沿着经脉生长，吸收、绞杀。
真的是植物吗？
畸珠状的凸起，沿着脉弦游走，分明是一种更野性而不可名状的活物。
连赵若冲都看得直皱眉头。
直到一串凸起之物从她的脸颊，顺流而下，游向脖颈，短暂地归还了她片刻美貌。
于是他分辨出了这张憔悴损伤的容颜，嫌恶的眉头松开，却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尚未知觉的徐回，嘴角浮上了意味不明的冷笑。
“我说呢，你怎么如此放心。
“原来是她啊。”
美人迟暮、经年重逢的故事，天然地带着一种怀才不遇，命运多舛的亏欠感，非常受江湖中人欢迎，闻之共鸣，无人不为之扼腕怜惜。
但和赵若冲一样，完全地洞悉徐回这段少年情事，就会觉得——
还是另当别论。
突然很明白，为什么就算被突然暴发的怪疾折磨得将要倒下，这个女人也非要抓住一张遮羞布不可了。
因为她是药王谷银杏一辈的小师妹，青蘋。
所以，她没脸见人。
徐回衣衫褴褛，还在云房真人的丹鼎房摇扇烧炉时，赵若冲已然是寒山剑道在江湖上的头面人物。
各方交际，门派应酬，也算五湖四海为友。
有一日去药王谷采买伤药，听弟子说，药王谷新收了一位小师妹。
她的寿元，是鬼神造化的奇迹。
关于这名小师妹天生绝脉，不断救治的风闻，总会各个相逢或相熟的药王谷弟子提起，所有人说罢，皆喟叹道：“青蘋只要活着，就是我们药王谷的金字招牌。”
他不以为意，只当交际闲谈，根本懒得记这么个听起来就漂泊凄苦的人名。
毕竟命带天医之人，多少沾点三灾六病，没什么稀奇。
只附和：“药王谷不愧医者仁心，养个徒弟都跟栽花儿似的，不似我们寒山剑道，僧多粥少，讲究的就是一个能者居上，没资质的，只能丢去破道观里给神神叨叨的糟老头子扫炉灰。”
谁承想，过了几年，他不得不记住了这么个名人。
因为，这棵病秧子被精心养歪了，开出一朵艳名远播的花，成了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芳心骗子，毒手医仙。
几回下山路过，他冷眼旁观，多少名门少侠抱着酒坛在药王谷入口涕泗横流，哀求挽回，撒泼打滚最后以致赌咒谩骂：“毒妇！你等着吧，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别家不争气的男儿，他只看得乐呵，幸灾乐祸，要是有寒山装束的少年醉倒青崖，他直接抄起剑鞘一顿猛打，叫他们赌咒发誓，再不敢在外头丢人现眼。
听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没了，他的槟榔也嚼至无味，往旁边一吐：“我要是你，被丫头片子戏弄了，都不会说出来，不是平白无故招笑么？还赌什么咒？世界上哪有天理？”
更何况，她横竖是个活不长的人，如何计较？药谷上下偏怜袒护，能奈她何？
少艾风流，扬出去，也是韵事一桩，只损闺誉，无伤大雅。
没有将来的人，更无须在意绊住俗人的枷锁，所以肆意挥霍，横行无忌。
但赵若冲没想到，世上真有报应不爽，苍天偶尔也会选择睁眼。
说十步之内，必有解药，实在夸大其词。
但这位为江湖除害，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让这个没有心的死丫头狠狠感受什么叫有情皆孽的神人，确实出自离得最近的寒山之巅。
那个故事发生的时候，赵若冲并不在师门。
归途路上风言风语，叫他生了一分好奇，想问徐回，却在他闭关之地，云房真人遗留的那座老道观里，碰了一鼻子灰。
这门一关，就是三年。
在第二年初冬，他听见扫雪的弟子没心没肺地戏谑，说，怕是去年那毒手医仙哭惨了，挥泪成雨，降结霜云，才叫今年寒山的雪，多积了一寸。
但或许世事向来不是善恶有报，只如江湖事一般，主打一个冤冤相报无了时。
这位让青蘋流了无尽眼泪的神人，终于在三年后的今天，守在她的榻边，终夜眉头未展，红着眼睛，还尽泪债。
青蘋醒来，就知道又是一次避无可避的重逢。
她视物微茫，不得见周遭，知道是自己气血亏得极重，以致双目暂时失明。
但隐约可辨得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元气充盈，直接将她环紧了。
仿佛冻僵了很久，又被泡进了温辛香草浸润的汤泉里，每一寸肌肤都为突如其来的暖意战栗酥麻，七窍毛孔都溃决失守，任由他的元气侵袭。
只觉唇齿之间有一股淡淡的咸气。
是眼泪吗？
不好说，以前缺德的时候，倒是很容易惹得他黯然伤神，半夜偷偷掉眼泪。
她不擅哄人，以前把别人弄崩溃了，不知如何是好，就落荒而逃，再不相见，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让她烦心的男人。
但对徐回，她不知为何，总舍不得，遂纡尊降贵，凑上去，用唇将他的泪珠衔尽。
如今，一想到徐回的眼泪，她本就还不甚清明的脑袋，愈发头疼欲裂。
太阳穴处，仿佛有一根血管被紧紧地绷成了弓弦，被撩拨着，震荡的疼痛像余音，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她捂住头，却在触摸到脸颊上凸起之物时，蓦然松开，仿佛被烫了手。
徐回迅速握住她的手，怎么都挣脱不开。
她艰难转开发涩的唇齿，哑声道：“徐回，别看我。”
，还差 